景和十七年孟夏，蟬鳴初噪。

戶部后衙的穿堂風卷著賬冊邊角，在青石板上投下細碎的陰影。

蘇綰綰捏著父親臨終前塞給她的半枚殘破魚符，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

"蘇小友，該去點卯了。

" 戶科都吏陳邦彥的聲音從雕花月洞門傳來，青竹紋的皂隸官服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澤。

蘇綰綰忙將魚符收入袖中，低頭應了聲 "是"，袖底的素紗襦裙拂過青磚，竟未發(fā)出半分聲響。

戶科值房內，十二名書吏早己列成兩排。

蘇綰綰站在末位，目光掃過案頭疊得齊整的黃冊 —— 那是她父親窮盡十年心血編纂的《兩浙鹽引考》，此刻卻被翻得邊角卷起，顯然有人動過。

"昨夜轉運使司快馬送來急報，揚州鹽引銀庫虧空八千兩。

" 陳邦彥重重拍在楠木公案上，茶盞里的碧螺春濺出幾滴"掌管鹽引賬目的王書吏稱病告假，蘇小友，你父親生前最精于鹽務，這差事便由你接手吧。

"殿內響起幾不可聞的抽氣聲。

蘇綰綰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蜷起，她知道這是明升暗降鹽引虧空案分明是個燙手山芋，父親的猝死恐怕也與此有關。

抬眼時卻己換上恭謹神色："都吏大人放心，小吏定當仔細核查賬冊。

"值房西北角的梨木書架上，十三只貼著火漆印的樟木盒依次排開。

蘇綰綰取出寫著 "揚州鹽運使司" 的木盒，火漆印上竟有三道淺細劃痕，顯然被人用刀片撬開過。

盒內賬冊的紙頁間，夾著半片枯黃的槐樹葉，這是父親教她的記號，代表賬冊被人篡改過。

燭影搖紅時，蘇綰綰終于發(fā)現(xiàn)了端倪：西月十五的鹽引交割單上，運使司押印的朱砂色號不對，本該用 "赤霞紅"，卻蓋了 "朱砂點"。

更關鍵的是，那筆八千兩的虧空，竟記在 "雨水沖毀鹽倉" 的天災項下，可西月?lián)P州根本未下過暴雨。

"吱呀 ——" 雕花木門突然被推開，一股冷香混著夜露氣息涌入。

蘇綰綰迅速合上賬冊，只見月洞門處立著個身著鴉青團花襕衫的少年，腰間玉佩刻著五瓣梅花紋，竟是吏部侍郎之子謝硯禮。

"蘇小友果然勤勉。

" 謝硯禮緩步走近，目光落在她腕間的纏枝蓮銀鐲上"令尊在時，總說這鐲子是蘇家家傳，如今看來，倒是更襯蘇小友的女兒家氣色。

"蘇綰綰心中一驚，面上卻依舊平靜："謝公子說笑了，小吏自幼隨父親穿男裝當差，哪里懂得什么女兒家氣色。

"指尖悄悄勾住袖中暗藏的銀針，那是母親臨終前塞給她的防身之物。

謝硯禮忽然輕笑一聲，從袖中取出半幅殘破的信箋："在令尊的枕下發(fā)現(xiàn)了這個，似乎與揚州鹽引案有關。

"信箋上寥寥數(shù)行小楷，寫著 "丙戌年霜降，泰州鹽場火漆印有誤"。

蘇綰綰的指甲幾乎掐入掌心，丙戌年霜降，正是父親第一次發(fā)現(xiàn)鹽引造假的時間。

謝硯禮忽然湊近，壓低聲音道："蘇明遠之死，恐怕不是急癥那么簡單。

三日后漕運總督會來戶部盤查，你最好在這之前，找出真正的火漆印。

"更鼓敲響三聲時，蘇綰綰獨自坐在值房檐下。

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老長，分不清是男裝還是女裝的輪廓。

袖中半枚魚符硌著掌心，想起父親咽氣前說的 "去城西槐樹巷找周叔"，她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月光。

后衙角門的銅鎖在夜色中泛著冷光，蘇綰綰剛掏出鑰匙，巷口突然傳來馬蹄聲。

她迅速閃入陰影，只見三匹黑馬馱著蒙面人馳過，為首之人腰間玉佩正是五瓣梅花紋，與謝硯禮的那塊一模一樣。

更深露重，戶部后衙的燈火次第熄滅。

蘇綰綰摸著袖中謝硯禮給的信箋，忽然發(fā)現(xiàn)紙角處有個極小的墨點，呈五瓣梅花狀。

她忽然想起父親曾說過，真正的火漆印模具，刻著五瓣梅花的暗紋。

窗外，一聲杜鵑啼破長夜。

蘇綰綰吹滅燭火，在黑暗中露出了今夜第一個笑容看來，這宦海沉浮，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