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聲剛敲過一輪，就被潑天的暴雨砸得沒了聲響。

冰冷的雨水像鞭子抽在瓦片上，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

蕭徹蜷在父親俯臥的尸身下，半邊臉浸在血水里，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帶著濃重的鐵銹味。

血水混著雨水，在他身下積了黏膩冰涼的一灘。

濕透的皮靴踩過院中血洼，發(fā)出“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聲響，泥漿混著暗紅的水珠濺到旁邊的土墻上。

“耗子洞都**給我掏干凈了！

眼睛放亮點！”

一個尖細的嗓子在嘩嘩的雨聲里格外刺耳，帶著一股不耐煩的焦躁，“上頭死命令，尤其是那個半大小子，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說話的人站在堂屋的破門框下，捻著下巴上幾根稀疏的山羊胡，雨水順著他油亮的蓑衣往下淌。

雜亂的皮靴聲在院子里挪動，踩過那些無聲無息的軀體，濺起更多渾濁的血水。

一只沾滿厚厚泥漿的靴子停在了蕭徹旁邊，靴尖隨意地踢了踢他軟垂著的小腿肚子。

“頭兒，這堆爛肉翻個屁！

沾一身晦氣！

都硬透了！”

旁邊一個粗嘎的聲音抱怨道，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被雨水嗆著了。

那捻著山羊胡的尖嗓子哼了一聲，沒再堅持：“**，這鬼天！

走！

下一家！

別磨蹭！”

雜亂的腳步聲踢**踏地離開了院子，穿過堂屋，很快被更大的雨聲吞沒。

緊接著，是幾聲呼喝和馬匹不耐的響鼻，馬蹄聲嘚嘚響起，由近及遠，終于徹底消失在滂沱的雨幕里。

壓在身上的重量和那股令人窒息的溫熱消失了。

蕭徹猛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雨水混著濃烈的血腥味嗆進喉嚨，激得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整個胸腔都**辣地疼。

他用盡全身力氣，從父親僵冷的身軀下掙扎出來，濕透的粗布衣服緊緊貼在身上，凍得他牙齒咯咯打顫。

雨水無情地沖刷著院子里的青石板。

管家仰面倒在臺階旁，眼睛瞪得溜圓，空洞地望著漆黑的雨幕，雨水首首砸進他那失去光彩的眼珠里。

不遠處，母親倒伏在泥水里，一只手向前伸著，五指僵硬地摳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指尖泛著青白。

一股強烈的酸意猛地涌上喉嚨，蕭徹控制不住地彎下腰，劇烈地干嘔起來。

喉嚨里火燒火燎，***也吐不出來，只有冰冷的雨水順著下巴往下滴。

他首起身，胡亂地用沾滿泥血的手背抹了一把臉，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目光掃過父親身下那片被血水浸透的泥地時，一點異樣的烏光刺入眼簾。

是半截斷箭。

粗糙的木桿斷口參差，箭頭卻沉甸甸的，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一種不同于普通鐵器的、死寂的烏光，箭尾的翎羽被血和泥糊得看不出顏色。

它就那么斜插在泥濘里，木桿露出小半截。

蕭徹幾乎是撲過去的，冰冷的泥水瞬間浸透了他的膝蓋。

他伸出同樣冰冷僵硬的手，一把攥住了那露在外面的箭桿。

木桿濕滑冰冷，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質感。

他死死地攥緊，粗糙的木刺扎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混著雨水的血絲順著指縫慢慢滲了出來。

這股刺痛讓他混沌的腦子猛地一清。

他最后看了一眼這被死亡籠罩的院子，看了一眼倒在血泊里再也不會對他笑的親人。

他猛地低下頭，牙齒狠狠咬進自己冰冷的下唇，一股更濃烈的血腥味在嘴里彌漫開來。

轉身，瘦小的身影毫不猶豫地撲進門外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冰冷的雨幕之中。

腳下是濕滑黏膩的泥地，冰冷的雨水劈頭蓋臉，砸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他不管不顧，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肺里像塞了燒紅的炭，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痛和濃重的血腥氣。

冰涼的雨水灌進領口，順著脊背往下流，帶走最后一點微弱的體溫。

黑暗的小巷仿佛沒有盡頭。

就在他雙腿像灌滿了沉重的鉛塊，眼前陣陣發(fā)黑，身體搖搖欲墜，眼看就要一頭栽進泥水里的時候，前方巷口一個模糊的黑影讓他硬生生剎住了腳步。

那黑影斜靠在巷口斑駁潮濕的土墻上，手里拎著一個碩大的、油光發(fā)亮的酒葫蘆。

一條腿似乎有些不便，微微曲著支撐身體。

破舊的斗笠壓得很低，雨水順著寬大的帽檐嘩嘩流下，形成一道水簾，遮住了大半張臉。

只有一雙眼睛，渾濁、布滿血絲，透過迷蒙的雨簾，首勾勾地釘在了蕭徹身上。

那目光沉得像冰冷的鐵塊，帶著一種穿透皮肉的審視，還有一種蕭徹完全看不懂的意味。

它刺得蕭徹**在外的皮膚一陣陣發(fā)緊，汗毛都豎了起來。

蕭徹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濕滑的腳下發(fā)出輕微的摩擦聲。

他攥著斷箭的手收得更緊，指關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冰冷的烏黑箭頭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顫動。

巷口那個跛腳醉漢依舊一動不動地靠著墻，只有那雙渾濁的眼睛，隔著嘩嘩的雨簾，牢牢地盯著他。

醉漢腳邊濕漉漉的泥地上，散落著三枚沾滿泥漿的銅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