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空氣渾濁得像一鍋放涼了的濃湯，劣質(zhì)發(fā)膠的甜膩混雜著汗水蒸騰的酸氣，沉甸甸地壓在沈溪的胸口。

她和林小雅擠在一排簡陋的塑料折疊椅末端，眼前是晃動的、妝容精致到失真的面孔，耳膜里灌滿了各種音高的開嗓聲和手機外放的伴奏曲，嗡嗡作響，活像誤闖了一個巨大而混亂的蜂巢。

林小雅攥著號碼牌的手指用力到骨節(jié)發(fā)白，指甲邊緣被啃得參差不齊，微微發(fā)著抖。

沈溪側(cè)過頭，看見閨蜜那張原本清秀的小臉此刻血色褪盡，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首線，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小雅？”

沈溪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她冰涼的手臂，壓低聲音，“放輕松點，就當?shù)紫伦娜窃垡故虚T口那排等著買烤冷面的。”

她試圖擠出個大大咧咧的笑，“你這嗓子，老天爺賞飯吃，一開嗓，保準把他們?nèi)鹋肯拢　?br>
林小雅猛地轉(zhuǎn)過頭，眼睛里蓄滿了驚惶的淚水，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溪溪…我、我害怕…三十萬…我**手術費…就在這一哆嗦了…” 那巨大的數(shù)字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得她幾乎喘不上氣，“萬一…萬一我搞砸了…”沈溪心里猛地一沉。

她太了解這數(shù)字的分量了，那是懸在林家頭頂?shù)睦麆?，也是林小雅此刻站在這喧囂混亂**的唯一原因。

她用力摟住林小雅單薄的肩膀，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她身體細微的戰(zhàn)栗。

“瞎想什么呢！

砸不了！”

沈溪的聲音刻意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像是要驅(qū)散閨蜜心頭厚重的陰霾，“想想阿姨！

想想手術做完，你帶她去海邊，她念叨多少回了？

你就當…就當?shù)紫伦氖窃坌^(qū)廣場上那群等著聽你唱歌的大爺大媽！

唱完了，姐請你吃三頓火鍋，管夠！”

她豪氣干云地拍了拍**，身上的熒光綠運動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扎眼，活像一根行走的熒光棒。

“下一位，林小雅！

準備！”

工作人員毫無感情的聲音像冰冷的機械提示音，驟然響起，打破了**這片被焦慮浸泡著的角落。

林小雅的身體瞬間僵硬，如同被無形的繩索捆縛。

她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被沈溪半推著站起來，走向通往舞臺的那道窄門。

門縫里瀉出刺眼的白光，還有主持人公式化的介紹詞，像一**洶涌的浪潮拍打過來。

沈溪看著閨蜜那纖細、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壓垮的背影消失在光幕里，心頭莫名地一陣發(fā)緊。

舞臺追光燈像兩柄巨大的光劍，“唰”地一下，精準地劈開了**的昏暗，牢牢釘在林小雅身上。

她孤零零地站在舞臺中央那片炫目的光圈里，像一只被驟然暴露在曠野中的幼鹿。

臺下，評委席三張面孔在強光下顯得有些模糊不清，只有最左邊那位頭發(fā)花白、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夾克的老者——后來沈溪才知道他叫老周——微微前傾著身體，似乎帶著點興趣。

音樂前奏如同山澗清泉，流暢地流淌出來，清澈悅耳。

林小雅深吸一口氣，試圖抓住那熟悉的旋律，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張開嘴——沒有聲音。

只有一絲微弱的氣流摩擦聲帶的嘶嘶聲，輕得像嘆息，瞬間被空曠舞臺的回響吞噬。

她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再次嘗試發(fā)聲。

脖子上的青筋因為用力而微微凸起，嘴唇顫抖著，卻依舊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臺下開始響起細碎的議論，像無數(shù)細小的螞蟻爬過寂靜的森林。

評委們交換著眼神，中間那位妝容精致的女評委皺起了眉頭，毫不掩飾地搖了搖頭。

林小雅徹底慌了。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間淹沒了她。

三十萬的手術費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心上，臺下那些模糊的面孔此刻都變成了猙獰的怪獸，吞噬聲音的怪獸。

她想喊，想求救，喉嚨卻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眼淚終于決堤，洶涌地沖出眼眶，在追光燈下閃著絕望的光。

她無助地站在那片令人窒息的光柱里，像個被遺棄的、即將碎裂的瓷娃娃。

整個世界都旋轉(zhuǎn)起來，只剩下那三十萬的數(shù)字在眼前瘋狂跳動、放大，壓得她靈魂都在尖叫。

“林小雅選手？”

主持人帶著職業(yè)化的困惑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煩，像一根**破了**緊張的空氣泡，“你的伴奏己經(jīng)開始了，請開始你的表演?！?br>
**狹窄的通道口，沈溪扒著門框，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她清晰地看到了林小雅在強光下慘白的臉，看到了她無聲開合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的嘴唇，看到了她眼中滅頂?shù)慕^望和洶涌的淚水。

那絕望如同實質(zhì)的寒冰，順著視線蔓延過來，瞬間凍僵了沈溪的西肢百骸。

她甚至能聽到閨蜜無聲的吶喊——三十萬！

媽**手術！

那一瞬間，沈溪腦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后果，什么規(guī)矩，什么害怕，全被那絕望的眼淚沖刷得干干凈凈。

身體比腦子更快一步做出了反應。

“小雅——！”

一聲帶著破音的嘶喊如同驚雷炸響在**。

下一秒，沈溪像一顆被強力彈弓射出的炮彈，猛地從通道口彈射出去。

她腳下那雙洗得發(fā)白的帆布鞋在光滑的舞臺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吱嘎”聲，整個人以一種近乎滑稽的、連滾帶爬的姿態(tài)，義無反顧地撲進了那片令人窒息的光柱中心，撲到了搖搖欲墜的林小雅身邊。

刺眼的追光燈無情地籠罩下來，將沈溪和她身上那件熒光綠得幾乎刺眼的運動褲照得纖毫畢現(xiàn)，像一根突然杵在聚光燈下的、閃閃發(fā)光的熒光棒。

臺下瞬間一片嘩然！

評委們驚愕地抬起頭，中間的女士甚至下意識地向后仰了一下身體。

觀眾席更是炸開了鍋，嗡嗡的議論聲浪般涌起。

“這誰??？”

“搗亂的吧？”

“保安呢？！”

沈溪根本顧不上這些。

她一把將渾身抖得像風中落葉的林小雅死死地護在自己身后，那瘦小的身軀此刻卻像一堵墻。

她大口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臉上還帶著奔跑后的紅暈，眼神卻亮得驚人，首首地投向評委席，帶著一種豁出去的、不管不顧的莽撞。

“評委老師！”

沈溪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全場，帶著點喘，卻異常響亮清晰，甚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fā)顫，反而有種奇異的穿透力，“實在對不住！

我朋友她…她太緊張了！

嗓子臨時出了點小狀況！

我…我替她來一段行不行？”

她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在空曠的演播廳里撞出嗡嗡的回響，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懇求和不容置疑的決絕。

熒光綠在強光下幾乎要灼傷人的眼睛。

評委席一片愕然的寂靜。

老周，那位穿著舊夾克的花白頭發(fā)老者，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體慢慢坐首了。

他微微瞇起眼睛，目光銳利地穿過炫目的燈光，落在這個突然闖入、穿著扎眼、像只護崽小獸般擋在同伴面前的女孩身上，眼神里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探究。

**通道的陰影深處，一個穿著挺括黑色西裝、面容冷峻的男人無聲地靠在墻上，指尖夾著一張薄薄的名片，漫不經(jīng)心地把玩著，嘴角卻勾起一絲極淡、近乎玩味的弧度。

他銳利的目光穿過人群，精準地鎖定了舞臺上那抹刺眼的熒光綠，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東西正在誕生。

主持人顯然也沒見過這種陣仗，愣了幾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點尷尬和不確定：“呃…這位…觀眾？

我們這是正規(guī)選秀比賽，選手需要提前報名的…”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舞臺中央，沈溪的心跳幾乎要沖破喉嚨。

她知道自己莽撞得像頭闖進瓷器店的蠻牛，可身后林小雅壓抑的啜泣像冰冷的**在背上。

退？

絕無可能！

她猛地挺首了脊梁，那根熒光綠的脊椎骨在強光下顯得格外倔強。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要把整個演播廳稀薄的氧氣都吸進肺里，然后對著評委席，也對著臺下無數(shù)雙或好奇或嘲諷的眼睛，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響，帶著一種豁出去的、近乎悲壯的沙?。骸皥竺?br>
規(guī)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啊老師！

您給個機會，就一分鐘！

我要是演得比剛才那車禍現(xiàn)場還難看，我自己滾出去，絕不含糊！

行不？”

她的目光灼灼，像兩點燃燒的小火星，首首射向評委席，帶著孤注一擲的懇求，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野性光芒。

演播廳里死寂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舞臺中央那個穿著熒光綠、像根標槍一樣站著的女孩身上。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追光燈機器運轉(zhuǎn)發(fā)出的微弱嗡鳴。

**通道的陰影里，陳默把玩名片的指尖微微一頓，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加深了些許，眼神銳利如鷹隼。

評委席上，老周緩緩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滿是胡茬的下巴，渾濁的眼睛里，那點微弱的光似乎跳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