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墻影子爬上第三塊青磚時，沈昭終于夠到那枝垂暮的梅。

暮色像潑翻的紫礦胭脂，浸透明德坊的九脊歇山屋頂。

五歲的沈昭踮著腳，蹙金繡鞋尖的珍珠在濕滑青磚上碾出月牙痕。

墻頭那枝紅梅是她盯了整季的獵物，昨日還被積雪壓彎的梢頭，今日竟顫巍巍探進(jìn)裴家院子，正巧懸在鎏金*吻脊獸的獠牙間。

"姑娘仔細(xì)摔著！

"乳母的驚呼混在晚風(fēng)里，驚得坊角銅鈴嗡鳴。

這明德坊十六宅皆用金絲楠木作梁，沈昭攀著的西墻正是前朝丹青圣手繪的《西時狩鹿圖》，經(jīng)年風(fēng)雨剝蝕處，露出底層朱砂打的界格線。

少年玄甲破空而來時，云頭護(hù)肩綴著的二十八枚金粟珠撞出《破陣樂》的碎響。

沈昭在墜落中嗅到鐵甲烘烤過的松香，鵝黃裙裾綻成倒垂的海棠，珍珠步搖勾住少年蹀躞帶上的錯銀承露囊，驚落兩粒昆侖玉磨的相思子。

"你家的梅花會吃人么？

"沈昭揪著裴硯護(hù)肩的金粟珠掙扎，珍珠步搖掃過他下頜新結(jié)的血痂。

少年玄甲下的肌肉倏地繃緊，金珠相撞聲恰似他驟然加快的心跳。

裴硯故意顛了顛臂彎："若我說這梅枝是鎮(zhèn)宅的靈物，沈姑娘豈不是成了偷寶的小賊？

"玄甲折射的暮光在他眉骨投下陰影，橫貫的箭疤忽明忽暗。

沈昭這才看清他眼尾綴著顆小痣，像梅蕊將謝時凝的朱砂淚。

松針雨簌簌落進(jìn)她后頸。

"你才像偷寶的！

"沈昭去掰他護(hù)腕，忽見蓮花形甲片縫隙凝著血珠，"這血...你莫不是剛同人打過架？

"裴硯低笑震落檐下半融的冰棱："沈姑娘好眼力，晨間與青驄馬打了一架，它踹翻我的箭囊，倒叫你拾了這紅梅。

"他忽然托高她身子，玄鐵護(hù)掌穩(wěn)穩(wěn)箍住女孩腰肢："抓穩(wěn)了，掉下去可要摔成桃花酥。

"沈昭慌忙摟住少年脖頸，鼻尖撞上他蹀躞帶懸著的鎏金魚符。

這調(diào)兵符本該收在都尉府，此刻卻泛著幽幽冷光，倒映出裴家庭院深處的景象——未完工的泥金屏風(fēng)架在廊下，畫師正勾勒《八十七神仙卷》的衣袂，朱砂顏料順著青石地衣的冰裂紋淌成血溪。

"這可不是虎符。

"裴硯足尖輕點(diǎn)紫檀木槍架，驚落五色絲帛扎的春幡，"是魚符——"他旋身掠過畫師未干的朱砂溪，"專釣**小娘子的銀魚符。

"五色絲帛拂過沈昭眼簾時，她嗅到他衣領(lǐng)沾染的銀泥沉香，混著松針炙烤后的焦苦。

少年指尖的玉韘尚帶挽弓余溫，擦過她后腰的錯銀香球，青銅鎖扣的涼意讓他一怔。

這波斯匠人作的香球懸著鎏金臥鴨香囊，蘇合青煙從迦陵頻伽紋中滲出，與他衣襟的鐵銹味糾纏成奇異的暖。

沈昭落地時，蹙金鞋正踩中青磚裂紋。

這去歲元日爆竹震出的裂痕滲著化雪水，倒映出九尺馬槊上未拭的血跡。

裴硯彎腰拾梅枝，蹀躞帶上的魚符輕叩青磚，斷梅滲出樹脂的苦香里，她瞥見少年后頸未愈的箭傷——原是晨間校場比箭時，三棱箭簇刮出的新痕。

"接著！

"裴硯拋來鎏金玲瓏球，三層銀絲掐作的葡萄纏枝紋在暮色中綻開。

水晶盒里的西域琉璃糖裹著安息茴香的辛，在沈昭舌尖炸開時驚落淚花。

"酸死了！

波斯人的蜜餞比阿**藥湯還難吃！

"她染著鳳仙花汁的指甲戳向少年胸膛。

裴硯劍眉微挑，玄甲映出她皺成團(tuán)的小臉："沈姑娘方才偷梅時，倒像這糖塊甜得很。

"他忽然俯身，玉韘擦過她耳垂："不若我們做個交易——"少年氣息拂開她鬢角碎發(fā)："你賠我練功巾，我教你釀三勒漿。

""誰要學(xué)胡人的怪東西！

"沈昭掙開他懷抱，蹙金繡鞋踏碎滿地暮光。

轉(zhuǎn)身時卻將糖紙偷偷夾進(jìn)《詩經(jīng)》，"既見君子"的墨跡恰好吻上她袖口沾的朱砂。

最后一縷天光熄滅前，她扯落的護(hù)腕皮扣己悄然落入少年掌心，九十二天后會成為白鴿腳環(huán)銀鈴，在雪夜帶來第一封"見字如晤"。

暮色沉進(jìn)紫藤**的裂縫，裴家膳堂飄來寒具的焦香。

沈昭攥著梅枝奔過西墻，《西時狩鹿圖》剝落的朱砂界格線上，少年玄甲折射的金斑漸漸凝成琥珀。

七十三年后，她的輪椅將在此處停駐，看長孫用墻灰補(bǔ)全母鹿斷裂的犄角，而那道青磚裂紋早己被錦緞填滿，溫柔接住所有跌落的黃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