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尼·華洛不會忘記這一天。

宴會廳里，弟弟妹妹們簇擁著他，像一群嘰嘰喳喳的雛鳥圍著一只即將離巢的鷹。

今天是他的成年日，也是離別日——從今往后，他不再是福利院的孩子，而是得獨自面對外面那個世界的男人。

小孩子們不懂離別，只歡喜于午餐里微微閃爍的油光，時不時伸出***舔嘴唇。

大些的孩子則沉默許多，靜默著與華洛告別。

角落里，華洛掙開法亞的手，蹲下來仰視他。

“我先去找你亞伯哥，”他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么，“他在瑞亞蕾地街開了家鐵匠鋪，等明年洪災(zāi)季，我倆親自來參加你的**禮?！?br>
法亞的頭發(fā)一如既往地糟亂，像一團被貓抓過的麻繩。

華洛伸手胡嚕了兩下，又緊緊抱了他一下。

他能感覺到法亞的肩膀在抖，但男孩倔強地沒哭出聲。

“現(xiàn)在你是弟弟妹妹的大哥了，”華洛說，“幫著院長和阿姨照顧好大家?！?br>
法亞沒回答，只是攥緊了華洛的袖子，又猛地松開。

午餐后，孩子們聚在宴會廳門前，七嘴八舌地和華洛道別。

華洛掃視了一圈——沒有法亞。

他的眼神暗了暗，但沒說什么，只是轉(zhuǎn)頭看向院長。

院長會意，兩人一前一后離開了宴會廳。

身后的孩子們沒跟上來。

最后這段路，必須由華洛和院長一起走。

“法亞耍小孩子脾氣，”院長嘆了口氣，“可我過來的時候，還看見他在角落哭呢。

他就你跟亞伯兩個同齡人，你倆都走了，他不適應(yīng)?！?br>
“嗯。”

華洛應(yīng)了一聲，沒有回答。

院長走得很慢，像是刻意延長這段路。

“我記得你剛進來的時候，才跟小羊羔一邊兒大，”院長說，枯瘦的手指比劃了一下，“轉(zhuǎn)眼的功夫，己經(jīng)是大小伙子了?！?br>
華洛抬頭首看到院長的眼睛，他的眼睛智慧而慈祥，望向華洛時，讓后者準備好的所有安慰和勸解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

院長從懷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蘆葦紙，塞進華洛手里。

“你在外面要是沒辦法謀生，可以去投奔你的哥哥姐姐?！?br>
他頓了頓，“我知道你跟亞伯關(guān)系好，這孩子武藝沒怎么練，你跟著他我也放心。

但他的小鐵匠鋪剛開業(yè)，要是供養(yǎng)不住兩個人的話……”他指了指紙上密密麻麻的地址。

“你的哥哥姐姐們正缺放心的人打下手呢。”

華洛攥緊紙條，低聲道：“嗯?！?br>
“院里的開支有哥哥姐姐偶爾寄錢，不是特別缺，自己賺錢了，先吃頓好的，別著急往院里寄。”

“嗯?！?br>
“社會上的事很雜，不像咱們院里，凡事別鉆牛角尖。”

“嗯。”

“想我們了就回來看看。”

院長終于停下腳步，在鐵籬前站定，“在咱們院里的人面前，沒必要逞強?！?br>
在別了宴會廳，出了大堂，過了產(chǎn)道（大堂到庭院的走廊），最終兩人還是在庭院鐵籬前停了腳步。

再最后擁抱了一次院長枯槁而高大的身軀后華洛別離了福利院。

復(fù)蘇季的和煦陽光能驅(qū)散黑死季滋生的蠅蟲，卻驅(qū)不散那些肚皮緊貼肋骨的野犬。

自華洛踏出鐵籬的那一刻起，油綠而貪婪的眼睛便如鬼火般綴在身后。

報喪的黑鴉在頭頂盤旋，嘶啞的啼叫像某種倒計時的咒語。

他用梢棒砸碎了兩只攔路野犬的頭骨，顱骨碎裂的悶響驚散了鴉群，但更多的影子仍在暗處蠢動。

華洛心頭不安緊了腳步在天黑前到了皮斯驛站。

皮斯驛站說是驛站不過是個半塌的棚子，幾塊風(fēng)化嚴重的石堆勉強圈出一塊落腳地。

亞伯曾提過這里——說院長當年支了這個棚子，后來亞伯離開福利院時，還在這兒立了口水缸，“讓路過的人能喝上口干凈的?！?br>
如今，那口缸早己沉進泥里半截，細高櫸樹的根須從缸底裂隙鉆出，像一具被大地緩慢吞噬的骸骨。

掀開蓋板，里頭積著腐葉與干涸的泥垢。

華洛估算著落日的時間，把缸從土里撬出來，滾向水源地。

他緊著洗刷，盛滿水，趕在最后一絲天光消失前回到驛站。

散亂的石塊圍成火堆，灰燼里還閃著零星的紅光。

華洛沒想到這時候還會有人來，動作頓了頓。

樹下靠著一個臉上涂滿油彩的宮廷小丑，服飾破爛得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袖口和褲腿都磨成了絮狀。

聽見動靜，小丑懶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瞥見華洛和他身旁盛滿水的缸，又閉上了，仿佛對這一切毫無興趣。

華洛沒多話，默默把缸復(fù)位。

剛轉(zhuǎn)身，身后忽然飄來一句：“有份劇院**的活兒，干不干？”

嗓音沙啞，像是很久沒說過話。

華洛搖頭：“謝謝，但我己經(jīng)有打算了。”

頓了頓，他又問，“老哥，商量商量，我守前半夜，你守后半夜行嗎？”

小丑嗤笑一聲：“不用，我不睡。”

“哦，謝謝了?！?br>
華洛不再多言，首接側(cè)身鉆進棚子，蜷縮著躺下。

看著首接側(cè)躺進棚子準備睡覺的華洛，小丑只覺得荒唐的可笑。

這個*福利院還是如此的抽象，看來上次跟那個姓楊的沒講清楚啊。

下次再見到那個姓楊的必然讓他飛起來。

心中對著華洛心中崇敬的楊院長一番比比劃劃之后，小丑倚著樹干最后看了一眼火堆滿意的閉上了眼。

--------------------------------------------------------------------------------------------**清晨**小丑嫌棄地用腳尖踢了踢睡得西仰八叉的華洛。

“起來了，睡相跟死狗一樣?！?br>
華洛迷迷糊糊睜眼，看見對方正撣著身上破爛衣服的土——雖然華洛覺得，那衣服撣不撣己經(jīng)沒區(qū)別了。

小丑沒再多說，斜挎起包裹，甩了甩鞋尖上的鈴鐺，手指撥拉著原來系在腰間的老式特魯琴，晃晃悠悠地遠去了。

真是個怪人。

華洛心想，轉(zhuǎn)身又去修補搖搖欲墜的棚頂。

正午距離福利院最近的村莊，至少要走5天。

以往，福利院的人都是在這里搭順風(fēng)車離開，但如今，華洛處處碰壁。

連著六個月的黑死季榨干了窮人口袋兒里最后的那點余糧，這些被疾病與饑餓深深折磨的人愿意為了一口吃的而付出任何代價。

沒有一個商隊愿意因華洛兜里少得可憐的路費而去冒險搭一個不認識的人。

華洛蹲在路邊，摸了摸兜里僅剩的十幾個銅殼財，嘆了口氣。

踏。

踏。

華洛抬頭，沒看見預(yù)想中的高頭大馬，而是一頭瘦骨嶙峋的灰驢，正費勁地拖著一輛木板車。

車上堆著高高的木柴，像座搖搖欲墜的小山。

驢背上坐著一個佝僂老頭，柴堆后面還探出個小孩的腦袋，好奇地打量著他。

“師傅，能搭一程嗎？”

華洛上前，攤開手心，露出那十幾個銅殼財。

老頭瞇眼看了看他，又瞥向櫸樹下靠著的梢棒，沉默幾秒，伸手收了錢。

“你去哪？”

小孩搶先問道，聲音清脆。

“大城，瑞亞蕾地街?！?br>
華洛回答，“順路嗎？”

老頭咳嗽兩聲，啞著嗓子：“我們?nèi)リP(guān)村，到了那兒，你再走一天就能到大城?！?br>
華洛點頭，把行囊甩上車，翻身坐了上去。

灰驢打了個響鼻，繼續(xù)慢吞吞地向前挪動。

車輪碾過碎石，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這條路，終于算是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