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漫過村口的青石碑時，阿斗正在溪邊磨柴刀。

昨夜暴雨沖垮了后山的藥田，清歌爹說要帶他們?nèi)ゲ尚掳l(fā)的巖黃連。

鐵器與磨石碰撞的聲音驚起蘆葦叢里的白鷺，少年瞇起眼睛，看著飛鳥在霧氣里劃出凌亂的軌跡。

"又在糟蹋你李叔的磨刀石。

"清歌提著竹籃走近，粗布裙擺沾著泥點。

她蹲下身時，阿斗看見她手腕上新結(jié)的草環(huán)——獵戶家的女兒總用這種方式計算采藥的日子。

村東頭突然傳來銅鑼聲。

兩人趕到曬谷場時，老村長正舉著片青黑色的東西。

晨光下隱約能看見細密的紋路，像是蛇鱗，卻比尋常鱗片厚實得多。

"王瘸子家的牛昨夜被拖進山洞，"村長的煙斗敲了敲身旁木樁，"只在淤泥里找到這個。

"人群里的鐵匠忽然倒抽冷氣。

這個打了一輩子農(nóng)具的漢子，此刻盯著鱗片的瞳孔劇烈收縮："二十年前...我在北邊跑鏢時見過..."老村長劇烈咳嗽起來，鐵匠的話頭戛然而止。

阿斗注意到村長枯瘦的手指正死死扣住鱗片邊緣，指節(jié)泛著不正常的青白。

那天傍晚，阿斗蹲在祠堂后墻根逮蛐蛐。

暮色里飄來零星的對話："...得送出去...""...蒼狼部落的探子..."瓦罐摔碎的脆響截斷了話音。

阿斗貼著墻縫偷看，只見鐵匠踉蹌著沖出祠堂，衣襟上沾著深褐色的藥汁。

三日后，青石崖的霧瘴淡了些。

阿斗攥著麻繩往下墜時，巖縫里的冷風掀開他額前碎發(fā)。

清歌爹說的巖黃連生在背陰處，墨綠色的葉片邊緣帶著鋸齒。

當他的草鞋終于踩到石臺時，忽然瞥見某處巖層泛著金屬光澤。

那是個嵌在石壁里的橢圓形物體，表面覆蓋著苔蘚。

阿斗用柴刀刮開綠斑，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硬殼——像是放大的禽類，可哪家的蛋會裹著層冷鐵般的物質(zhì)？

蛋殼突然震顫起來。

阿斗倒退兩步，后腰撞上凸起的巖錐。

懷里的火折子掉進深淵，下墜的火星照亮了石壁上密密麻麻的抓痕。

那些溝壑比他整個人還寬，邊緣殘留著某種晶體碎屑。

蛋殼裂開蛛網(wǎng)紋的瞬間，阿斗感覺掌心被烙鐵燙過。

青灰色物質(zhì)化作流沙從指縫漏走，掌心躺著顆漆黑的卵石，表面布滿血管狀紋路。

他還沒來得及細看，那石頭突然鉆入皮膚，在手腕內(nèi)側(cè)凝成痣般的黑點。

歸途的山道上異常安靜。

阿斗背著藥簍轉(zhuǎn)過老槐樹時，最先看見的是樹根處的斷鋤。

李叔新打的精鐵鋤頭，此刻刃口卷曲著插在泥里，木柄斷茬還帶著暗紅。

血腥味是在走近村口石橋時濃烈起來的。

橋欄上掛著半截紡錘，染血的麻線纏著橋墩，在水面拉出猩紅的漣漪。

阿斗的草鞋踩上某塊松動的石板，底下傳來空洞的回響——那是獵戶們挖的陷坑，此刻蓋板碎成木渣，坑底豎著三根削尖的竹刺。

竹刺上穿著個黑衣男人。

阿斗認得這張臉。

五天前這伙人牽著馬匹來村里收皮子，為首的笑面漢子還夸過清歌曬的草藥成色好。

此刻這人胸口的血窟窿泛著黑，右手緊握的彎刀刻著奇怪的凹槽。

曬谷場的石磨旁倒著七具**。

王瘸子握著斷腿的牛角，喉嚨被利刃貫穿；鐵匠仰面躺在打鐵爐旁，半融的鐵水凝固在他右臂上。

阿斗踢到個空酒壇，骨碌碌的滾動聲里混著微弱的**。

清歌爹倒在自家院墻下。

老獵戶的鹿皮襖子被血浸成暗褐色，腰間的**只剩刀鞘。

阿斗跪下來時，老人突然抓住他手腕，力道大得嚇人："北邊...帶著清歌往北..."咳出的血沫里混著內(nèi)臟碎片，"別讓人看見你腕上的..."瓦片碎裂聲從屋頂傳來。

阿斗拖著清歌滾進水缸后的地窖時，聽見院門被踹開的巨響。

兩個蒙面人提著染血的刀進來，其中一人靴子上沾著熟悉的黃泥——前天暴雨時，貨郎的馬車在村口陷過車轍。

"仔細搜！

"聲音像是吞過炭火，"老大說那東西肯定在獵戶家..."地窖里的腌菜壇泛著霉味，清歌的眼淚無聲浸透阿斗肩頭。

透過木板縫隙，他看見**者掀翻了灶臺，米缸里的陳谷子撒了一地。

蒙面人突然停在水缸前，刀刃劃過缸沿："這水怎么泛黑？

"阿斗感覺腕間黑痣突然發(fā)燙。

缸里的井水開始冒泡，浮現(xiàn)出蛛網(wǎng)狀的冰紋。

蒙面人伸手蘸水的瞬間，整口陶缸突然炸裂，飛濺的碎片割開那人喉管。

另一人驚恐后退時，被門檻絆倒摔進院里的捕獸夾——清歌爹昨天剛淬過毒的鐵齒咬穿了他的腳踝。

首到暮色西合，再沒有第五個人進來。

阿斗背著清歌逃進后山時，腕間的黑痣己經(jīng)蔓延成藤蔓狀花紋。

昏迷的少女突然囈語："阿爹箱底...狼頭..."他們在獵戶藏的樹洞里找到個鐵盒，里面除了一袋銅錢，還有塊褪色的布條，上面歪扭地繡著青陽宗三個字。

夜色里傳來狼嚎，阿斗攥緊清歌滾燙的手。

暗紅色的紋路正從他手腕爬向心口，皮膚下仿佛有巖漿在流動。

斷崖方向突然升起幽藍的光，像是某種巨獸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