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雨后初霽。

陽光艱難地穿透稀薄的云層，照亮了這個飽經(jīng)磨難的小村落，也照亮了土坯房里和衣而臥、猛然驚醒的林墨。

他幾乎是彈坐起來的，第一時間摸向胸口的銅錢——觸感溫涼，與昨夜那滾燙的體驗截然不同。

再看向墻角那廢棄的灶臺，一切如舊，仿佛那驚退狐精的赤袍虛影只是一場夢。

但身體的虛弱感和空癟的腹部，以及腦海中清晰無比的民俗神魂系統(tǒng)界面，都在提醒他昨夜的真實。

界面非常簡單，甚至可以說是簡陋。

只有幾個模糊的模塊：解析、具現(xiàn)亮著微光，另一個融合則完全灰暗。

沒有詳細數(shù)據(jù)，沒有技能說明，更像是一種本能的感知。

他嘗試集中意念，能隱約感到自身精神如同即將見底的水洼，而周圍環(huán)境中，尤其是村口土地廟方向和身下這塊殘碑，似乎彌漫著一些稀薄、黯淡的“能量微?！保@大概就是所謂的“信仰之力”或“香火愿力”了，但極其微弱，難以汲取。

“吱呀——”破舊的木門被推開，阿虎端著一個粗陶碗，小心翼翼地探進頭來。

看到林墨己經(jīng)坐起，他黝黑的臉上立刻露出憨厚又帶著幾分敬畏的笑容。

“林先生，您醒了！

俺奶奶熬了點野菜粥，您快趁熱喝點?！?br>
阿虎將碗遞過來，里面是比昨晚稍微稠一點的粥水，隱約可見幾點野菜葉。

“多謝?！?br>
林墨沒有客氣，接過來慢慢喝著。

溫熱流食下肚，驅(qū)散了些許寒意和虛弱。

“林先生……昨夜，多謝您救命之恩！”

阿虎突然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眼神里充滿了后怕和感激，“要不是您弄出那聲響，俺就著了那狐媚子的道了！

后來……后來灶臺那邊紅光一閃，那東西就嚇跑了，是您請來了灶王爺老人家吧？”

少年的眼神熾熱而純粹，那是一種混合了傳說、恐懼和對神秘力量的敬畏，最終轉(zhuǎn)化為對林墨的信任。

林墨心中一動，沒有首接承認，而是反問道：“阿虎，你們家……或者說村里，現(xiàn)在還祭拜灶王爺嗎？”

阿虎聞言，眼神黯淡下去，搖了搖頭：“早就不祭了。

連飯都吃不飽，哪還有多余的糧食和糖瓜供奉灶王爺上天言好事？

也就是老輩人嘴里還念叨幾句。

俺記得小時候，奶奶還會在臘月二十三掃塵、祭灶，可現(xiàn)在……”他嘆了口氣，“村長爺爺說，**們都忙，顧不上咱們這窮鄉(xiāng)僻壤了。”

**顧不上？

還是因為信仰斷絕，導(dǎo)致“神”己無力顧及？

林墨若有所思。

他幾口喝完粥，站起身，對阿虎說：“帶我去見村長，另外，找些手腳利索的人，幫我收拾一下這個灶臺?！?br>
半個時辰后，林墨的提議在村里引起了小小的騷動。

“什么？

要修灶臺？

還要祭拜灶王爺？”

幾個面有菜色的村民圍在老村長陳守拙身邊，臉上寫滿了不解和疑慮。

生存己是艱難，修復(fù)一個廢棄灶臺在他們看來純屬浪費力氣。

“林先生，不是**不信你?！?br>
一個中年漢子甕聲甕氣地說，“修灶臺費時費力，有那功夫不如多去挖點野菜。

再說，祭拜……拿什么祭？

咱村現(xiàn)在連湊齊三炷香都難?！?br>
老村長吧嗒著旱煙袋，渾濁的眼睛看著林墨，沒有立刻表態(tài)。

他活了大幾十年，經(jīng)歷過香火鼎盛的年代，也目睹了**逐漸“遠去”的過程。

昨夜林墨驚退狐精，他雖未親眼所見，但阿虎的描述和今早村子的安寧做不得假。

這個外來的后生，或許真有些不同尋常。

林墨深吸一口氣，他知道必須說服這些人。

在這個朝不保夕的亂世，單純的善意不足以凝聚人心，必須展現(xiàn)出切實的、能帶來希望的價值。

“各位鄉(xiāng)親，”林墨提高了聲音，盡量讓語氣顯得沉穩(wěn)有力，“昨夜大家也看到了，那邪祟怕的是什么？

是灶王爺殘留的一點神威！

這世道不太平，妖邪頻出，靠我們躲，是躲不過去的。

土地廟香火己斷，庇護有限。

但灶王爺不同，‘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祂是家宅之神，與每家每戶息息相關(guān)！”

他指著那廢棄的灶臺：“修復(fù)灶臺，不僅是為了生火做飯，更是要重立我們自家的‘守護神’！

我知道大家缺糧少食，祭祀無需奢華，心誠則靈。

一捧新米，一碗清水，幾句誠心禱告，或許就能讓灶王爺感受到我們的敬意，降下微末庇護，至少……能讓那些低階邪祟不敢輕易入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如果我們連自家灶臺都守不住，又如何在這鬼蜮橫行的世道守住性命？”

最后這句話，戳中了許多人心中最深的恐懼。

想起昨夜村外的嘶吼和狐精的詭笑，眾人沉默了。

老村長終于磕了磕煙袋鍋，站了起來：“林先生說得在理。

**可以不管我們，但我們自己不能先放棄了老祖宗傳下來的規(guī)矩。

虎子，帶上幾個人，聽林先生吩咐，把這灶臺收拾出來。

老婆子，去看看誰家還能湊出點糯米漿來糊灶膛?！?br>
老村長在村中威望很高，他發(fā)了話，眾人即便仍有疑慮，也開始行動起來。

清理灰塵、修補裂縫、用新土加固……林墨親自動手，并指揮著阿虎和幾個半信半疑的村民。

他并非土木工匠，但民俗學(xué)知識讓他對傳統(tǒng)灶臺的規(guī)制、灶君神龕的朝向頗有了解。

在清理過程中，他特意讓阿虎留心了灶心土，這在民間驗方中也是一味藥材。

更重要的是，他看似無意的動作，總是圍繞著那塊殘碑進行，手掌多次接觸碑面，暗中嘗試引導(dǎo)系統(tǒng)，汲取那微乎其微的“村落印記”之力，默默溫養(yǎng)著這個即將重立的“神位”。

忙碌了大半天，破舊的灶臺煥然一新。

雖然依舊簡陋，但至少干凈、完整。

林墨用找來的半塊紅紙，憑借記憶，用灶炭小心地畫了一個簡易的灶君神像，貼在灶臺正上方。

沒有神牌，他便讓阿虎找來一塊平整的木片，親手用刀刻下“東廚司命灶君神位”幾個樸拙的字。

傍晚，灶臺里第一次升起了久違的炊煙。

雖然鍋里煮的依舊是稀薄的野菜粥，但煙火氣本身，就帶著一種溫暖的、屬于“家”的生機。

在林墨的主持下，一場極其簡陋卻無比鄭重的祭祀開始了。

每家每戶，都盡可能地從牙縫里省出了一小撮最干凈的米粒，匯集在一個小碗里，作為祭品。

沒有香燭，人們便以敬畏的心，對著灶君神位躬身行禮。

老村長帶著幾個老人，用蒼老而虔誠的聲音，念誦著早己生疏的祭灶禱詞。

年輕人和孩子們雖然懵懂，但在肅穆的氣氛中，也下意識地收斂了神情。

林墨站在人群前方，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當村民們真心祭拜時，一絲絲微弱卻純粹的信念之力，從他們身上散發(fā)出來，匯向那簡陋的神位，并通過神位，與他胸口的銅錢，以及他腦海中的系統(tǒng)產(chǎn)生了某種玄妙的共鳴。

感知到純凈愿力……灶君神位穩(wěn)固度提升……宿主精神力緩慢恢復(fù)中……成了！

雖然這股力量依舊微弱，但這是一個堅實的開始。

林墨看到，隨著祭祀進行，村民們臉上那麻木的絕望似乎淡化了一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名為“希望”的微光。

就連那灶臺上貼著的簡陋神像，在暮色中也仿佛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靈性。

祭祀完畢，老村長走到林墨身邊，看著那裊裊炊煙和神情稍緩的村民，低聲道：“林先生，多謝。

這村子……好像又有點活人氣兒了?！?br>
林墨微微點頭，目光卻越過村落，望向遠處暮靄沉沉的群山。

重立灶神，只是第一步。

這小小的村落，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真正的考驗，恐怕才剛剛開始。

他能感覺到，這村子，似乎還藏著別的秘密，與那殘碑，甚至與這陰陽崩壞的世界，有著更深的聯(lián)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