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蓮是被家里公雞嘹亮的叫聲吵醒的。

她一睜眼就打了個激靈，炕頭的熱氣兒后半夜就泄了，窗戶縫里鉆進來的風(fēng)像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

她將頭蜷縮在被窩里放懶，那個夢中大叔的身影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模糊的暖意，可具體模樣和說了什么，醒來便忘得一干二凈，只留下心頭一絲莫名的空落與力氣。

起來洗漱后，她和往常一樣，牽著妹妹秀英的手，深一腳淺一腳地踏著積雪，沿著火車道往村里的小學(xué)走。

妹妹嘰嘰喳喳說著班里的事，像只快樂的麻雀。

王秀蓮只是“嗯嗯”地應(yīng)著，心思卻飄得很遠——她在想媽媽。

媽媽從昨晚開始就沒什么精神，臉色蠟黃地躺在炕上，這讓她的心頭蒙上了一層說不清的陰影。

剛進校門，幾個同班的皮小子就瞅見了她們。

帶頭的孫二狗，仗著**是村里的會計，一向橫著走。

他瞅了瞅王秀蓮裹在厚棉襖里更顯圓潤的身形，又看了看她旁邊瘦小的秀英，嬉皮笑臉地扯著嗓子，故意捏著鼻子學(xué)她母親昨天的喊聲：“大蠻蓮，小阿英！

回家吃飯嘍——”周圍幾個孩子頓時哄笑起來。

王秀蓮的臉“唰”地一下就紅了，血往頭上涌。

她攥緊了拳頭，粗短的手指掐得掌心生疼。

往常，她或許會低頭逃走，但今天，心頭那份對媽**擔(dān)憂，仿佛化成了一股邪火，和積壓了太久的委屈擰在一起，沖上了頭頂。

她猛地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那雙平日里總是帶著點怯意的圓眼睛，此刻瞪得溜圓，死死盯住孫二狗。

“孫二狗！”

她的聲音不像妹妹那樣清脆，帶著點沙啞，卻異常響亮，“你再說一遍！”

孫二狗被她的反應(yīng)弄得一愣，隨即覺得在伙伴面前失了面子，梗著脖子道：“就說你了咋地？

大蠻蓮！

胖得像**里的……”他話沒說完，王秀蓮就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牛犢，低著頭猛地沖了過去！

她沒章法，就是憑著一股不要命的蠻勁，用盡全身力氣撞在孫二狗身上。

孫二狗哪里料到這“大蠻蓮”真敢動手，猝不及防，“嘭”地一聲被撞得西仰八叉摔在雪地里，濺起好大一片雪沫。

周圍瞬間安靜了。

王秀蓮喘著粗氣，站在那兒，胸口劇烈起伏。

她看著在雪地里撲騰的孫二狗，自己也有些發(fā)懵，只覺得心臟“咚咚咚”跳得像要炸開。

“你……你敢打我！”

孫二狗爬起來，又羞又惱，張牙舞爪地撲上來。

王秀蓮下意識地閉眼抬手去擋，混亂中，感覺自己的指甲劃到了什么，耳邊傳來孫二狗“嗷”一聲痛呼。

等她再睜眼，孫二狗捂著臉，指縫里滲出一道血絲，他嚇得愣了一秒，隨即哇哇大哭起來。

這場“戰(zhàn)斗”以王秀蓮的“慘勝”告終。

她被老師叫到辦公室嚴厲地訓(xùn)了一頓，罰站了一節(jié)課。

孫二狗臉上那道淺淺的血痕，讓她賠了不是，晚上奶奶還提著攢的一籃雞蛋，親自去孫會計家賠了笑臉。

王秀蓮看著奶奶佝僂的背影，心里那點因為反抗成功的痛快，瞬間被一股酸澀淹沒。

但也不是一點收獲都沒有。

從那天起，學(xué)校里明目張膽叫她“大蠻蓮”的人確實少了。

那些調(diào)皮的男生看她的眼神里，多了點說不清是忌憚還是別的什么東西。

她第一次感受到，原來豁出去的“不好惹”，也能為自己換來一點可憐的清凈。

那種靠自己拳頭打出來的、帶著苦澀和愧疚的尊嚴，讓她心里某種堅硬的東西，悄悄地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