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十九年，暮春。

陳淵在劇烈的頭痛中醒來，鼻腔里塞滿龍涎香與鐵銹味。

雕花拔步床的帷幔被穿堂風掀起一角，他看見鎏金香爐里殘煙裊裊，案幾上擺著半部《貞觀政要》，朱筆圈注的“君舟民水”西字旁，凝著半滴干涸的墨漬——這場景與他昨夜在現(xiàn)代實驗室查閱的史料一模一樣。

“先生？

太子殿下高熱不退，您快請看看！”

繡著云紋的棉布門簾被撞開，少女的聲音帶著哭腔。

陳淵本能地摸向枕邊，卻觸到一本硬殼筆記本，扉頁上“大奉王朝起居注”的字跡讓他瞳孔驟縮——這是他穿越前正在研究的虛擬歷史項目，此刻竟成了真實觸感的古籍。

掀開被子的瞬間，他看見自己身著青灰色圓領袍，袖口繡著三爪云紋——這是五品文官的朝服。

記憶如潮水涌來：原主陳淵，字伯深，翰林院編修，三日前被皇帝欽點為太子李承乾的太傅。

而此刻昏迷在隔壁暖閣的少年，正是年僅十六的儲君。

“取銀針，溫水，再找塊干凈的絹布。”

陳淵扯下腰間玉佩砸向銅盆，清水飛濺間，他瞥見鏡中自己的臉——比現(xiàn)代時年輕二十歲，左眉尾有道細疤，與史料中“陳太傅面有劍傷”的記載分毫不差。

暖閣里，太子面色潮紅如染丹砂，唇瓣干裂起皮。

陳淵翻開眼瞼，只見瞳仁微微渙散，指尖按在腕脈上，觸感虛浮無根。

床頭矮幾上擺著半碗藥湯，湯色渾濁，碗沿凝著褐色藥漬。

他蘸取湯汁抹在指尖**，嗅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是夾竹桃的味道。

“去把煎藥的小廚房封了，所有經(jīng)手人一律看押?！?br>
陳淵扯開太子衣襟，露出鎖骨下方淡青色斑點，“把窗戶打開，讓風進來?！?br>
侍女猶豫著推開雕花槅扇，暮春的風卷著柳絮撲進室內(nèi)，他卻敏銳地注意到——檐下銅鈴本該隨風作響，此刻卻被人用棉絮塞住了鈴舌。

“把香爐撤了?！?br>
陳淵按住太子人中穴，余光掃過室內(nèi)陳設，“從今日起，太子膳食改用青銅冰鑒鎮(zhèn)著，瓜果要削皮，茶水需三沸后再晾溫?！?br>
侍女聞言驚惶屈膝，捧著香爐退下時，裙角掃過矮幾，半碗藥湯潑在青磚上，竟冒出滋滋白煙。

“先生，這是......”貼身內(nèi)侍小德子臉色慘白。

陳淵捏開太子牙關，用銀簪刺入虎口“合谷穴”，鮮血滲出的瞬間，他觸到太子掌心有枚凸起的繭子——這是常年握劍磨出的痕跡，與史書中“太子善騎射”的記載吻合。

“去太醫(yī)院取紫雪丹，用童便調(diào)開?！?br>
陳淵解下腰間絳帶，將太子手腕牢牢綁在床柱上，“若有任何人阻攔，就說這是本宮的命令?！?br>
小德子愣了愣，這才反應過來“本宮”是太子專用自稱，忙不迭磕頭領命。

窗外忽然傳來宮人低語：“聽說齊王殿下送了西域進貢的乳酥酪給太子......”陳淵指尖一頓，乳酥酪性熱，與夾竹桃同服必致毒火攻心。

他望向床頭懸掛的《豳風·七月》圖，突然想起史載今日是“文淵閣校書郎墜井”的日子——那是齊王安插在東宮的眼線。

“拿筆墨來。”

陳淵扯過案頭黃綾，用朱筆在空白處疾書，“著影衛(wèi)即刻查封齊王府在城西的私宅，搜檢地窖?！?br>
小德子捧著紫雪丹回來時，正看見他將密旨卷入紙鳶，“去把這只‘青鳥’放了，記住，要在御花園東南角的老槐樹下松手?！?br>
太子忽然發(fā)出**，喉間涌出黑血。

陳淵用絹布蘸溫水擦拭他嘴角，卻在指腹觸到一枚堅硬物事——竟是半粒碎瓷。

他對著燭光細看，瓷片上隱約有蓮花紋，正是齊王府私窯的標記。

史書中“太子誤食毒餅”的記載突然清晰起來，他后知后覺地驚覺：原主正是因為替太子試毒而死，此刻的他，竟借了這個死士的殼子重生。

“先生，太醫(yī)院說......紫雪丹用完了?！?br>
小德子渾身發(fā)抖。

陳淵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想起現(xiàn)代實驗室里的催吐劑配方，突然扯下腰間玉帶扣，露出夾層里藏著的鹽塊——這是他昨日進宮時，特意從尚食局順來的“以防萬一”。

“去煮濃鹽水，越多越好?！?br>
他解開太子腰帶，掌心按在其臍上三寸“中脘穴”，運力推揉，“等下無論殿下吐得多厲害，都不許松手?！?br>
小德子跪在地上搗鹽水，淚水滴在青石磚上，映出陳淵眼底跳動的燭火——那是他在現(xiàn)代解剖臺上見過的，最冷靜的光。

戌時三刻，太子終于咳出一團黑血，其中混著半片指甲蓋大小的朱砂錠。

陳淵捏起那團血污，嗅到硫磺與硝石的氣息——這根本不是普通的毒，而是能讓人心臟驟停的“燭影搖紅”，唯有皇室秘制的“金蟾丸”可解。

他望向墻上懸掛的先帝畫像，忽然想起史書中“皇帝曾賜太子金蟾丸三顆”的記載，轉身打開太子的紫檀木匣——最底層的錦緞下，果然躺著那枚鎏金小瓶。

“把藥灌下去，然后守著殿下發(fā)汗?！?br>
陳淵將空瓶收入袖中，指尖觸到筆記本里夾著的一張紙條，上面是他穿越前寫下的批注：“宣德十九年西月初三，太子遇刺，太傅陳淵卒，史稱‘青鸞**’?！?br>
他望著窗外初升的彎月，嘴角扯出一絲冷笑——青鸞不會死，死的該是那些自以為操控天命的人。

亥時，影衛(wèi)回報：齊王府地窖搜出二十口銅缸，缸中泡著的全是西域毒草，其中赫然有夾竹桃與曼陀羅。

陳淵摸著案頭那半片帶蓮花紋的碎瓷，忽然想起現(xiàn)**古發(fā)現(xiàn)的齊王府遺址——那里確實出土過刻有蓮花紋的瓷器，只是史書中從未記載，這些瓷器曾裝過多少見血封喉的毒藥。

“備轎，本宮要進宮面圣。”

陳淵換上太子賞賜的玄色錦袍，腰間系上那枚從原主尸身取下的雙魚玉佩——這是他在現(xiàn)代研究過的“大奉皇室信物”，此刻觸手生溫，竟與他實驗室里的玉佩復制品一模一樣。

轎簾掀起的瞬間，夜風卷來一片柳絮，落在他掌心的筆記本上。

陳淵望著扉頁漸漸浮現(xiàn)的新字跡：“宣德十九年西月初三，太子遇刺，太傅陳淵獻‘青鳥計’，齊王黨羽伏誅，史稱‘青鸞**始’?！?br>
他指尖摩挲著“始”字，忽然聽見遠處鐘樓傳來三更鼓響——屬于陳淵的時代，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