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紅燈籠在陸府朱漆大門兩側(cè)高懸，將暮色染得猩紅。

八名持槍衛(wèi)兵分立石獅兩側(cè)，刺刀在夕陽下泛著冷光。

沈靜姝的黑色雪佛蘭轎車緩緩駛?cè)腙懜箝T時，車輪碾過青石板發(fā)出的聲響，像極了她胸腔里那顆不安跳動的心臟。

"小姐，到了。

"丫鬟小翠的聲音將沈靜姝從恍惚中喚醒。

她低頭看了眼腕表——五點三十分，距離訂婚宴開始還有整一個小時。

這本該是她一生中最值得期待的時刻，可指尖卻在不停地發(fā)抖，幾乎捏不住那只珍珠手包。

"再幫我看看，妝容可還妥當？

"小翠湊近端詳，伸手拂去沈靜姝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塵："小姐今日美極了，少帥見了定會移不開眼。

"沈靜姝望向車窗外那座中西合璧的豪華宅邸。

陸府——這座城中最有權(quán)勢的軍閥府邸，即將成為她的歸宿。

透過雕花鐵門，她能看到庭院里忙碌的仆役，他們正為今晚的訂婚宴做最后準備。

"我聽說..."小翠欲言又止，"聽說少帥昨日剛從北邊前線回來，帶兵打了勝仗呢。

"沈靜姝沒有回應(yīng)，只是將手按在胸口，感受著那枚藏在衣襟里的翡翠吊墜。

這是母親臨終前給她的，說是能保佑佩戴者得到真愛。

三年來，她每次夢見那個僅有一面之緣的身影，都會緊緊握住這枚吊墜。

車門被侍者打開，沈靜姝深吸一口氣，邁出車廂。

五月的晚風裹挾著庭院里玫瑰的香氣撲面而來，卻驅(qū)不散她脊背上的寒意。

"沈小姐到！

"隨著管家一聲高喝，原本嘈雜的前院霎時安靜下來。

數(shù)十道目光齊刷刷射來，沈靜姝感到一陣眩暈。

她知道這些目光中的含義——好奇、審視、憐憫，甚至還有嘲弄。

畢竟全城都知道，這場婚事是陸大帥一手促成，而那位年少成名的少帥陸峻霆，心中早有所屬。

"靜姝！

"父親沈世昌從人群中快步走來，一身深灰色西裝襯得他格外精神。

他握住女兒冰涼的手，壓低聲音道："陸大帥在書房等你，說要親自給你一樣訂婚禮。

""父親..."沈靜姝聲音發(fā)顫，"他...回來了嗎？

"沈世昌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拍了拍女兒的手背："峻霆少帥剛回府，正在**。

別擔心，今晚一切都會順利的。

"穿過回廊時，沈靜姝的視線被西廂房窗內(nèi)一道身影吸引。

那是個穿軍裝的挺拔背影，肩章在燈光下閃閃發(fā)亮。

即使隔著一層窗紗，她也能認出那就是陸峻霆——三年前在火車站驚鴻一瞥后，便讓她魂牽夢縈的人。

"看路，孩子。

"父親的聲音將她拉回現(xiàn)實。

沈靜姝慌忙移開視線，卻在這時看到西廂房的門開了，一個穿白色洋裝的女子輕盈地閃了進去，手中似乎端著什么。

那女子轉(zhuǎn)身的瞬間，沈靜姝看清了她的臉——膚若凝脂，眉目如畫，嘴角**甜美的笑意。

"那是...""林語柔，陸夫人的外甥女，從小在陸府長大。

"沈世昌語氣平淡，卻加快了腳步，"據(jù)說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很得陸家人喜愛。

"沈靜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當然聽說過這個名字——陸峻霆的青梅竹馬，報紙花邊新聞里常提到的"少帥心中至愛"。

三年前那場慈善晚宴上，她親眼見過陸峻霆為這位表妹披上外套的溫柔模樣，與平日冷峻形象判若兩人。

陸大帥的書房門前站著兩名衛(wèi)兵，見到沈家父女立刻行禮。

推門進去，檀香木的厚重氣息撲面而來。

陸大帥——這位叱咤風云的軍閥頭子，正背對著他們站在窗前吞云吐霧。

"來了？

"陸大帥轉(zhuǎn)過身，刀刻般的皺紋間嵌著一雙鷹隼般的眼睛。

他上下打量著沈靜姝，突然咧嘴一笑："不錯，比照片上更標致。

峻霆那小子有福氣。

"沈靜姝屈膝行禮，卻因緊張差點絆倒。

陸大帥哈哈大笑，從桌上拿起一個錦盒遞給她："打開看看。

"錦盒里是一對翡翠鐲子，水頭極好，在燈光下泛著盈盈綠光。

"陸家傳給長媳的物件。

"陸大帥語氣突然嚴肅，"今晚過后，你就是我陸家的人了。

我知道外頭有些風言風語，但你記住，在陸家，我說了算。

"沈靜姝捧著鐲子的手微微發(fā)抖。

這鐲子太沉了，沉得她幾乎托不住。

"多謝大帥厚愛。

""還叫大帥？

"陸大帥挑眉。

"...多謝父親。

"沈靜姝聲音細如蚊蚋。

離開書房后，沈世昌將女兒帶到準備好的客房休息。

關(guān)上門，沈靜姝終于支撐不住，跌坐在梳妝臺前。

鏡中的她面色蒼白，唯有唇上那抹胭脂紅得刺目。

"小姐別擔心，少帥見了您一定會喜歡的。

"小翠一邊為她整理發(fā)髻一邊安慰道，"聽說少帥性子是冷了些，但最是重情義...""小翠，"沈靜姝打斷她，"你去打聽一下，那位林小姐今晚會出席嗎？

"丫鬟面露難色："這...方才我聽陸府的丫頭說，林小姐不僅會出席，還是少帥特意吩咐要請的座上賓..."沈靜姝閉上眼，胸口一陣絞痛。

她早該想到的，陸峻霆怎會放棄任何一個與心上人相見的機會？

即使是在自己的訂婚宴上。

六點二十分，管家來請沈家父女入席。

宴會廳內(nèi)燈火通明，二十張紅木圓桌旁己坐滿賓客。

沈靜姝挽著父親的手臂緩步走入，感到無數(shù)道目光如箭矢般射來。

她能清晰地聽見周圍的竊竊私語："這就是沈家小姐？

看著倒是溫婉...""聽說讀過洋學(xué)堂，還會說英文呢...""有什么用？

少帥心里裝的可是林小姐...""噓，小點聲..."主桌上，陸大帥己經(jīng)就座，身旁空著兩個位置——顯然是留給新人的。

陸峻霆還沒出現(xiàn)。

沈靜姝被安排在陸大帥右手邊坐下，左手邊的座位依然空著。

"峻霆那小子去哪兒了？

"陸大帥皺眉問管家。

"回大帥，少帥說馬上就到..."話音未落，宴會廳的大門突然洞開。

一陣騷動中，沈靜姝回過頭，只見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大步走來。

陸峻霆穿著深藍色軍裝，金色綬帶在燈光下熠熠生輝，俊朗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身后半步，跟著一襲白裙的林語柔。

沈靜姝的呼吸停滯了。

三年不見，陸峻霆比記憶中更加英挺逼人。

那棱角分明的下頜線條，那銳利如鷹隼的眼神，還有行走間流露出的**特有的凌厲氣質(zhì)，都讓她心如擂鼓。

"來了就入席。

"陸大帥沉聲道，目光掃過林語柔時明顯冷了幾分。

陸峻霆一言不發(fā)地在沈靜姝身旁坐下，身上帶著淡淡的**和皮革氣息。

林語柔則乖巧地向陸大帥行禮后，坐到了隔壁桌。

"這位就是沈小姐吧？

久仰。

"陸峻霆突然開口，聲音低沉冷峻。

沈靜姝驚愕地轉(zhuǎn)頭，發(fā)現(xiàn)他正看著自己，那眼神卻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

"少帥好。

"她努力保持聲音平穩(wěn)，"三年不見，您...風采更勝往昔。

""我們見過？

"陸峻霆挑眉。

這句話像一把刀扎進沈靜姝心口。

三年前那個雨天，她在火車站被擠得險些跌倒，是路過的陸峻霆扶了她一把。

雖然只有短短幾秒鐘，但那溫暖干燥的掌心觸感，卻成了她多少個夜晚輾轉(zhuǎn)反側(cè)的回憶。

"三年前，在中央火車站..."她輕聲提醒。

陸峻霆漫不經(jīng)心地倒了杯酒："不記得了。

"宴席正式開始，陸大帥起身致辭，無非是兩家聯(lián)姻、共創(chuàng)輝煌之類的場面話。

沈靜姝機械地聽著，全部的感官卻都集中在身旁那個人身上。

陸峻霆全程沒有看她一眼，只是時不時與隔壁桌的林語柔交換眼神。

"...現(xiàn)在，請準新人交換信物！

"司儀的高喊將沈靜姝拉回現(xiàn)實。

她慌亂地從手包里取出精心準備的懷表——這是她托人從瑞士專門定制的，表蓋內(nèi)側(cè)刻著她和陸峻霆的名字縮寫。

陸峻霆接過懷表，隨手塞進口袋，然后從副官手中取過一個錦盒遞給沈靜姝。

盒子里是一枚鉆石胸針，雖然貴重，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禮成！

"賓客們鼓掌歡呼，侍者們開始上菜。

沈靜姝小心地將胸針別在衣襟上，感到一陣荒謬——這大概就是她夢寐以求的訂婚儀式的全部了：沒有眼神交流，沒有溫情告白，甚至連一個真心的微笑都沒有。

"表哥，恭喜你。

"甜美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林語柔不知何時來到了他們桌前，手里捧著一杯紅酒。

她今天穿了一襲白色蕾絲洋裝，襯得肌膚如雪，烏黑的長發(fā)挽成時髦的波浪卷，頸間一條珍珠項鏈更添幾分優(yōu)雅。

"語柔，"陸峻霆的表情瞬間柔和下來，"坐吧。

"他親自為林語柔拉開沈靜姝另一側(cè)的椅子。

三人就這樣詭異地面面相覷——沈靜姝在中間，左邊是她的未婚夫，右邊是她未婚夫的心上人。

"沈小姐，恭喜你們。

"林語柔舉起酒杯，紅唇微揚，"我和表哥從小一起長大，還是第一次見他訂婚呢。

"這話說得巧妙，既點明了她與陸峻霆非同尋常的關(guān)系，又暗示這樁婚事不過是逢場作戲。

沈靜姝強撐著舉起酒杯："多謝林小姐。

""聽說沈小姐畢業(yè)于圣瑪利亞女中？

真是才女。

"林語柔眨著大眼睛，"不像我，從小體弱多病，只能在府里請先生教些皮毛。

"陸峻霆突然插話："語柔的鋼琴彈得很好，還會作詩。

""表哥又取笑我。

"林語柔嬌嗔地輕拍陸峻霆的手臂，那親昵的姿態(tài)讓沈靜姝胃部絞痛。

接下來的宴席成了沈靜姝此生經(jīng)歷過最漫長的折磨。

陸峻霆全程與林語柔低聲交談，時而為她夾菜，時而湊近耳語，完全將沈靜姝當成了空氣。

賓客們的目光在三人之間來回游移，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

"...聽說少帥和林小姐早己私定終身...""...沈家不過是有幾個臭錢...""...可憐這沈小姐，嫁過來也是守活寡..."每一句都像刀子般扎進沈靜姝心里。

她機械地咀嚼著食物，卻嘗不出任何味道。

衣襟上的鉆石胸針越來越沉，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宴席過半，沈靜姝終于支撐不住，借口去洗手間逃離了宴會廳。

她在回廊上跌跌撞撞地走著，不知不覺來到了后花園。

五月的夜風帶著花香，她深吸一口氣，淚水終于決堤。

"這就受不了了？

"冷冽的男聲在身后響起。

沈靜姝猛地轉(zhuǎn)身，陸峻霆不知何時跟了出來，正倚在一根廊柱上抽煙。

月光下，他的輪廓如刀削般鋒利，軍裝上的金屬紐扣泛著冷光。

"少帥..."沈靜姝慌忙擦去眼淚。

陸峻霆走近幾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沈小姐，我想有些話還是說清楚比較好。

"他吐出一口煙圈，繼續(xù)道："這場婚事是我父親一手安排的，為的是你們沈家的財力和我陸家的槍桿子。

你我心知肚明，這不過是場交易。

"沈靜姝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可是...""沒有可是。

"陸峻霆打斷她，"婚后你可以繼續(xù)做你的富家小姐，我絕不會干涉你的生活。

同樣的，我的事你也不要過問。

""那林小姐呢？

"沈靜姝鼓起勇氣問道。

陸峻霆的眼神瞬間結(jié)冰："這不是你該問的問題。

""我只是想知道，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話一出口，沈靜姝就后悔了。

她看到陸峻霆眼中閃過一絲譏誚。

"沈小姐，別告訴我你對這樁婚事抱有什么浪漫幻想。

"他冷笑一聲，"你我素不相識，若不是兩家利益所需，我根本不會多看你一眼。

"這句話徹底擊碎了沈靜姝最后的防線。

她顫抖著摘下那枚鉆石胸針："既然如此，何必假惺惺地送這個？

"陸峻霆挑眉："例行公事而己。

怎么，沈小姐還期待我跪地求婚？

"沈靜姝猛地將胸針擲在地上，鉆石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

"我明白了。

"她聲音嘶啞，"少帥放心，婚后我絕不會打擾您和林小姐。

但請您記住，我也是人，有尊嚴的人。

"說完，她轉(zhuǎn)身就走，卻被陸峻霆一把扣住手腕。

男人的力道大得驚人，沈靜姝疼得倒抽一口冷氣。

"尊嚴？

"陸峻霆逼近她，呼吸間的酒氣噴在她臉上，"沈小姐，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父親打的什么算盤？

用女兒換靠山，這筆買賣你們沈家穩(wěn)賺不賠。

"沈靜姝掙脫不開，只能仰頭與他對視："那你呢？

陸少帥不也是為了陸家的利益才答應(yīng)這門親事？

我們有什么區(qū)別？

"陸峻霆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冷笑更甚："區(qū)別在于，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假裝這樁婚事有什么感情成分。

而你..."他的目光掃過沈靜姝通紅的雙眼，"似乎還抱著什么不切實際的幻想。

"說完，他松開手，沈靜姝踉蹌著后退幾步，后背撞上了涼亭的柱子。

"記住，婚后安分守己，我們相安無事。

若是敢干涉我的生活..."陸峻霆沒有說完，但眼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自明。

他轉(zhuǎn)身離去，軍靴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響漸行漸遠。

沈靜姝滑坐在地，淚水模糊了視線。

她摸索著撿起那枚被丟棄的胸針，鉆石棱角割破了她的指尖，鮮血染紅了昂貴的衣料。

"小姐！

原來您在這兒！

"小翠焦急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老爺找您半天了，說是有重要的事..."沈靜姝擦干眼淚，將胸針緊緊攥在手心。

鉆石的棱角刺入皮肉的疼痛，竟讓她感到一絲奇異的解脫。

回到客房，沈世昌正在等她。

看到女兒慘白的臉色和染血的衣襟，他長嘆一聲："靜姝，陸大帥剛才告訴我，婚禮定在下月初六。

"沈靜姝機械地點點頭。

"孩子，我知道你心里苦。

"沈世昌握住女兒冰涼的手，"但如今這世道，***虎視眈眈，各地軍閥混戰(zhàn)，我們沈家偌大家業(yè)，沒有槍桿子護著，遲早會被人生吞活剝。

""我明白，父親。

""陸大帥答應(yīng)過我，婚后會保證你錦衣玉食的生活。

至于感情..."沈世昌頓了頓，"日久生情也未可知。

"沈靜姝望向窗外那輪慘白的月亮，輕聲道："父親放心，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這一夜，沈靜姝做了個夢。

夢里她站在一片血紅的玫瑰花叢中，遠處陸峻霆和林語柔相擁而笑。

她想呼喊，卻發(fā)不出聲音；想逃離，雙腳卻深陷泥沼。

玫瑰的尖刺劃破她的皮膚，鮮血滴落在花瓣上，融為一體。

醒來時，枕巾己被淚水浸透。

窗外，黎明前的天空呈現(xiàn)出一種病態(tài)的灰藍色。

沈靜姝摸出那枚帶血的鉆石胸針，在晨光中細細端詳。

"這就是我的未來了嗎？

"她輕聲自問，卻無人應(yīng)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