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發(fā)生于上世紀(jì)九十年代。

若有雷同，純屬巧合。

青石板路像條凍僵的白蛇，蜿蜒在棚戶區(qū)深處。

趙小虎踩著吱嘎作響的冰碴子往巷口走，棉襖袖口磨得發(fā)亮，露出里面洗得發(fā)白的軍綠秋衣，袖口補丁是用退伍戰(zhàn)友的舊軍裝裁的，針腳歪歪扭扭，還是母親在煤油燈下趕了半宿的活兒。

突然，趙小虎后頸一涼，半塊凍硬的饅頭砸在棉衣領(lǐng)口，冰渣子順著脊梁骨往下鉆。

“三兒你個小***！”

趙小虎猛地轉(zhuǎn)身，掃帚疙瘩己經(jīng)攥在手里。

十六歲的少年正躲在墻根笑，鼻涕拖到嘴唇上也不顧，棉褲膝蓋處磨出兩個窟窿，露出凍得通紅的小腿。

三兒見他舉著掃帚追過來，轉(zhuǎn)身就跑，棉鞋在冰面上打滑，懷里的搪瓷缸叮當(dāng)亂響——那是昨天從張嬸家順的腌蘿卜。

“討債鬼！

撞掉我家蘿卜干啦！”

二樓張嬸的罵聲混著晾衣繩斷裂的噼啪聲傳來，金黃的蘿卜干雨點般砸在青石板上，三兒慌忙去撿，趙小虎趁機揪住他后領(lǐng)：“再順東西打斷你狗腿?！?br>
少年梗著脖子把搪瓷缸藏在背后：“虎哥，張嬸家的蘿卜**李大爺?shù)拿呵蜻€硬。”

巷子里飄著煤爐的硫磺味，幾個穿勞保服的漢子蹲在墻根抽水煙，棉襖上的補丁摞著補丁，袖口還沾著碼頭的鐵銹。

趙小虎松開手，掃帚疙瘩在掌心碾出幾道紅印——這把掃帚是用碼頭廢棄的纜繩扎的，跟著他收保護費己經(jīng)三個月，竹柄上還纏著父親留下的電工膠布。

“該去紅星歌舞廳了?！?br>
三兒蹭了蹭鼻子，從棉襖口袋里摸出半截*P機，天線早斷了，卻還寶貝似的用紅繩拴著，“昨兒在巷口看見豹哥的桑塔納了，車牌尾數(shù)37，和虎叔工傷那年的吊鉤編號一樣。”

趙小虎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少年揣*P機的口袋上——那里還鼓著半塊沒吃完的饅頭，凍得硬邦邦的，能當(dāng)板磚使。

他摸了摸腰間的電工刀，刀把上的膠布纏了七層，還是能摸到刻在金屬上的“陳”字，那是父親工友老陳的姓氏，三個月前父親在碼頭被*H-037號吊鉤砸斷腿時，老陳把這把刀塞給了他。

紅星歌舞廳的霓虹燈在白天也亮著，粉色燈管缺了“凰”字的尾巴，一閃一閃像只瞎了眼的鳳凰。

門口停著輛黑色桑塔納，輪胎上的泥巴凍成冰殼，車牌號被刻意糊住，只露出尾號37。

趙小虎剛踏上臺階，玻璃門“咣當(dāng)”一聲撞開，一個穿灰棉襖的漢子踉蹌著摔出來，懷里的公文包甩出去老遠，露出半截蓋著紅章的供貨單。

“豹哥的場子，也敢欠賬？”

刀疤拎著鋼管跟出來，皮夾克下露出半截刺青，是條斷了尾巴的青龍。

他鞋跟碾過地上的供貨單，泛黃的紙頁上“濱海船廠改制籌備組”的紅章格外刺眼。

“上個月在海鮮市場，你老子的賠償金是不是也這么飄在雪地里？”

三兒說道。

趙小虎的眼皮跳了跳。

三個月前，父親被砸斷腿的當(dāng)天，工頭就是用這樣的語氣把夾著幾枚硬幣的三千塊賠償金摔在他臉上，硬幣滾進雪地里的聲音，和現(xiàn)在*P機的電流聲奇怪地重疊。

他蹲下身去撿散落的票據(jù)，指尖剛碰到供貨單，鋼管己經(jīng)砸在手背上，**辣的疼像被烙鐵燙過。

“誰讓你多管閑事？”

刀疤的鋼管滴著血，不知道是剛才那漢子的，還是更早之前某個欠賬人的。

趙小虎慢慢起身，看見三兒己躲在巷口的槐樹后，*P機的天線在雪光里一閃一閃——那是他上周從醉漢身上順的，沒電了卻還揣在懷里當(dāng)寶貝。

“豹哥的規(guī)矩，十五號結(jié)保護費。”

趙小虎把票據(jù)攏成一疊，指尖捏住供貨單，邊緣的毛邊劃得指腹生疼，“今天初七，刀疤哥要壞了道上的規(guī)矩？”

他故意把“道上”二字咬得很重，棉襖下的電工刀貼著肋骨，刀柄的“陳”字硌得生疼。

刀疤的眼睛瞇成兩條縫，鋼管在掌心轉(zhuǎn)了個花。

巷口突然傳來自行車的鈴鐺聲，老陳騎著二八杠過來，車后座綁著的保溫桶晃蕩著，白色熱氣混著雪氣，模糊了他白大褂的輪廓：“小虎！

**今天的中藥喝了沒？”

這聲喊像根細**破了凝滯的空氣。

刀疤的目光在老陳身上掃過，落在趙小虎繃緊的后頸上，突然笑了：“原來是棚戶區(qū)的***，怪不得敢跟老子頂嘴。”

刀疤的手摸向腰間，帆布腰帶里露出半截西瓜刀，刀柄纏著紅繩，和三兒的*P機紅繩一個顏色。

三兒的*P機突然發(fā)出刺啦刺啦的電流聲，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麻雀。

趙小虎看見刀疤的西瓜刀出鞘，刀刃上結(jié)著層薄霜，映出自己棉襖上的補丁。

他突然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小虎，碼頭的吊鉤能砸斷腿，也能撐起天?！?br>
鋼管和西瓜刀同時揮來的瞬間，趙小虎猛地矮身，掃帚疙瘩橫掃出去，掃落刀疤腳邊的積雪。

電工刀在掌心轉(zhuǎn)了個花，膠布纏過的刀把貼著手心的老繭，十年前父親教他握電工鉗的手感突然涌上來——不是握刀的姿勢，卻比任何時候都穩(wěn)。

刀刃沒入刀疤大腿的瞬間，趙小虎聽見棉襖撕裂的聲音。

刀疤的西瓜刀劃破他左臂，**辣的疼，但比這更清晰的，是血珠濺在供貨單上的“滋啦”聲——暗紅的血珠滲進紅章，把“濱海船廠”西個字泡得腫脹。

三兒沖了過來，手里的凍硬饅頭照著刀疤后腦勺砸下去，瓷實的饅頭渣混著血珠飛濺。

趙小虎趁機踹翻鋼管，彎腰撿起被血染紅的供貨單，船廠的紅章像朵開敗的花，花瓣邊緣滲著黑褐色的血。

“虎哥！”

三兒突然拽住他手腕，*P機的天線在雪地里劃出銀線，“豹哥的*P機號是126臺23587，剛才刀疤喊人時我聽見了！”

少年鼻尖凍得通紅，眼睛卻亮得像淬了火，口袋里的*P機還在刺啦作響，不知道是真有信號，還是被剛才的撞擊震出了聲。

遠處傳來警笛聲，像根細針慢慢刺破雪天的混沌。

趙小虎把電工刀塞進雪堆，抓起三兒就跑，棉襖下的血順著手臂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畫出暗紅的軌跡。

三兒邊跑邊把*P機往他口袋里塞，少年的手比冰碴子還涼：“虎哥，老陳的保溫桶里是**最愛喝的小米粥，我聞見紅棗味兒了?！?br>
兩人在巷口拐彎時，趙小虎瞥見老陳正蹲在刀疤身邊，白大褂下擺沾滿血跡，手里舉著的不是繃帶，而是剛才被踩爛的供貨單。

**的紅藍燈照亮棚戶區(qū)的破磚墻，三兒突然指著墻角：“虎哥，你的掃帚！”

那把用纜繩扎的掃帚歪在墻角，竹柄上的電工膠布被血浸透，露出底下模糊的“陳”字。

趙小虎頓住腳步，聽見老陳在喊他的名字，聲音混著警笛聲，像極了父親出事那天，碼頭廣播里重復(fù)的吊鉤編號：*H-037，*H-037。

“別管了！”

三兒拽著他往棚戶區(qū)深處跑，雪粒子突然大了起來，打在*P機的塑料殼上沙沙作響。

趙小虎摸了摸口袋里的供貨單，紅章上的血己經(jīng)凝成冰碴，摸起來像父親腿上的鋼板，硌得掌心發(fā)疼。

他們在李大爺?shù)钠莆萸巴Ｏ拢?a href="/tag/saner1.html" style="color: #1e9fff;">三兒扒著門縫往里看：“李大爺又在擦虎叔的遺像，相框邊上還擺著你去年送的煤球。”

趙小虎沒說話，盯著墻根下的煤堆——那是上個月收保護費時，兄弟們湊錢買的，煤塊上還沾著碼頭的黑灰。

警笛聲近了，三兒突然從懷里掏出個東西塞給他：“虎哥，刀疤的西瓜刀被我順來了！”

刀柄的紅繩上還掛著塊皮夾克碎片，帶著淡淡的血腥味。

趙小虎看著少年發(fā)亮的眼睛，突然想起十六歲那年，父親帶他給李大爺送煤球，老人抽屜里的《水滸傳》，“林沖雪夜***”的插圖上，豹子頭的兵器也結(jié)著這樣的霜。

“收著?！?br>
他拍了拍三兒肩膀，把西瓜刀塞進煤堆，“明天去碼頭，找老陳換藥?！?br>
少年重重點頭，*P機突然發(fā)出清晰的“?！甭暋皇请娏髀暎钦嬲膶ず粜盘?。

兩人對視一眼，三兒顫抖著掏出*P機，屏幕上顯示：“126臺23587，速回。”

雪越下越大，青石板路上的血腳印很快被覆蓋。

趙小虎摸了摸腰間的空刀鞘，想起父親說過的話：“電工刀是吃飯的家伙，不是拼命的玩意兒?！?br>
可現(xiàn)在，刀把上的“陳”字還帶著體溫，就像老陳自行車上的鈴鐺，總在雪天里，響得人心慌。

巷口傳來老陳的呼喚，帶著說不出的疲憊：“小虎，**喝藥時把碗摔了，說要等你回來……”趙小虎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看見三兒正把凍硬的饅頭掰成兩半，遞給他一半：“虎哥，熱乎的?！?br>
饅頭在掌心漸漸捂軟，趙小虎突然笑了——十六歲那年，父親用這樣的饅頭哄他去碼頭扛麻袋，說等攢夠了錢，就給巷口裝盞新路燈。

現(xiàn)在路燈沒裝上，父親的遺像卻掛在李大爺屋里，和墻上的吊鉤編號*H-037，一起被煤煙熏得發(fā)黃。

警笛聲在棚戶區(qū)外停下，趙小虎把饅頭塞進嘴里，冷硬的面團硌得牙床發(fā)疼。

他站起身，拍了拍三兒肩膀，棉襖下的血己經(jīng)凝結(jié)，像塊貼在骨頭上的冰碴：“走，去碼頭?！?br>
雪粒子打在*P機上，三兒突然指著遠處：“虎哥，豹哥的桑塔納開走了，車牌擦干凈了！”

趙小虎望去，黑色轎車的尾燈在雪幕里一閃一閃，尾號37格外清晰，像滴在雪地上的血，慢慢暈開。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供貨單，紅章上的血跡己經(jīng)和雪水混在一起，洇出個模糊的“陳”字。

老陳的二八杠停在巷口，車把上掛著的保溫桶還在冒熱氣，只是這次，趙小虎沒再過去。

青石板路的盡頭，碼頭的吊車在風(fēng)雪中緩緩轉(zhuǎn)動，巨大的吊鉤像只懸在半空的鐵手，等著抓住下一個獵物。

趙小虎摸向腰間，那里空無一物，只有雪粒子，順著棉襖領(lǐng)口灌進來，凍得他打了個寒顫。

三兒突然拽了拽他袖子，指著墻角的掃帚：“虎哥，你的掃帚還在?！?br>
那把用纜繩扎的掃帚，竹柄上的電工膠布被血浸透，在風(fēng)雪中微微搖晃，像面破舊的旗，等著下一場雪，把所有的血腳印，都埋進這混沌的江湖。

雪越下越大，趙小虎突然想起李大爺書里的話：“仗義每多屠狗輩?！?br>
他笑了笑，牽過三兒的手，往碼頭方向走去。

*P機在口袋里又響了一聲，這次，是真正的信號，帶著豹哥的威脅，和碼頭的鐵銹味，一起涌進這混沌的雪天。

而在他們身后，老陳蹲在刀疤身邊，從白大褂口袋里摸出半張泛黃的紙——那是趙小虎父親的工傷賠償協(xié)議，簽字欄上“***”的名字被劃得通紅，像道永遠結(jié)不了痂的傷。

遠處，碼頭的吊車發(fā)出沉悶的轟鳴，*H-037號吊鉤緩緩下降，帶著二十年的風(fēng)雪，和三代人的血，砸在凍硬的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