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約通訊員助理。”

老爸的茶缸磕在"助理"兩個字上，菊花茶飛濺出來在桌面上被嚇的一動不動。

“下周一報道。

"為了讓我軍校畢業(yè)后不至于在家閑的生芽，我老爸把我一紙文書派給了張干事當(dāng)助理。

其實就是讓他管著我。

前些日子張干事因為鋼七連上團(tuán)報的錯誤得了處分，剛?cè)浛嗨继鸹貋恚偷昧诉@個“好差事”，贖罪一般地領(lǐng)走了我的資料。

本以為剛開工能清閑一段時間，誰知第二天早早的被拉上軍用吉普的副駕。

我舊時的作訓(xùn)服略有點緊，只允許我小幅度呼吸。

安全帶卡扣硌在鎖骨下方，我知道這是按男性平均身高設(shè)計的固定點，卻和我軍裝下的肩帶互相摩擦，每次顛簸都令我皮肉生疼。

司機(jī)一路上一句話也沒有，問什么都用保密守則搪塞。

我只好閉嘴。

吉普車座椅的帆布面硌得我腰后生疼。

張干事哼著荒腔走板的《打靶歸來》，指節(jié)在車門上敲出的節(jié)奏，攪亂我本就煩躁的心緒。

首到夕陽把窗外草地染成鐵銹色時，柴油味混著腐草氣息首往鼻子里鉆，我首覺我們應(yīng)該是快到了。

土坡后出現(xiàn)幾輛我從未見過的高機(jī)動越野車，被枯枝泥土包裹著，像一坨坨灰色的烏云。

這幾間帳篷樣式和353里見慣了的不一樣，泛著詭異的青灰色，像是從沼澤里打撈出來的鱷魚**，說不出的怪異。

吉普車碾過最后一道車轍時，我的頭發(fā)早己被椅背揉成亂草。

我昏昏沉沉地下了車，用早麻了的腿往帳篷走。

帳篷邊逆光站著兩個人，不，在軍隊的場景里只有兵，是兩個兵。

張干事低聲對我說：“ 呆會如果對方不松口，你就著我的話繼續(xù)說。

你是個新兵，又是個女同志，他們應(yīng)該不會說的太死?！?br>
說完不等我反應(yīng)，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說是加快腳步，卻走得更加歪歪扭扭，想來坐了這半天的車，張干事也不比我好受太多。

還沒走到那兩個兵近前，己經(jīng)恭敬地敬了個禮，樣子有點滑稽。

“打攪您一下，我是軍報的特約通訊員，我姓張，這是我的助理—誰讓你們進(jìn)來的？”

漫不經(jīng)心又居高臨下的語氣，沒等張干事說明來意就毫不客氣地打斷。

來自其中一個兵，似乎是個兵頭子。

夕陽晃得我想要流淚，只好盡量把眼睛瞇著，看起來多了幾分不忿。

“哎，誰讓他們進(jìn)來的？”

這兵沖著我們身后喊，說完扭頭就走，我感受到自己敲鼓一樣的心跳，雙手尷尬地扣著迷彩服的側(cè)縫。

我從沒感受過如此不受歡迎。

張干事趕緊討好地跟上去，“誒不怪他們。

我們就想對您采訪一下。”

“采訪我干什么呀，我有什么可采訪的。”

說完大剌剌一叉腿坐在車門檻上，車立刻往下沉了一些，就像我發(fā)緊的喉嚨被捏了一下。

我這才看清他。

看上去三十多歲，坐沒坐相一點都不像一個兵，穿著我沒見過作訓(xùn)服，看上去比步兵的合身的多。

很壯，當(dāng)兵的都很壯，這沒什么奇怪的，奇怪的是他沒帶肩章，他身后的兵也是。

卻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他違反紀(jì)律。

“您不是這次競賽的負(fù)責(zé)人嗎？”

“什么競賽??？

什么負(fù)責(zé)人？

你看見有競賽嗎？”

張干事啞了火。

只好訕笑著。

“誰跟你說這有競賽，你就去采訪誰?！?br>
說完他就沖身后的一個冷臉兵擺了擺手，連一眼都不再看我們。

張干事畢竟是文化兵，當(dāng)年因為很會捏泥人被我爸提拔到團(tuán)部里來，這時候真是秀才遇上兵。

瞥見我傻站在一旁，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地把我拽出去了。

我冷不丁地被拽，一下子往前沖了兩步，剛穩(wěn)住了腳，不料踩進(jìn)一個小草坑，踉蹌了一下，我的臉火一樣地?zé)饋怼?br>
雖然不知道這幫兵是什么部隊，但就憑我也能感覺出是精銳。

連一旁站著的那個冷臉兵眼里都含了一絲譏笑。

在這幫老兵油子面前差點摔了，我心里只恨不得改個姓，以免污了我爸的名。

“報告**，我是特約通訊員助理。

應(yīng)該是我們弄錯了坐標(biāo)，但是載我們來的車己經(jīng)走了，**能不能行個方便，等我們聯(lián)系到團(tuán)部，立刻就走。”

這兵眼睛一挑打量了我一圈，那眼神讓我想起剛?cè)胲娦５谝淮尾鸾?*時，撞針抵住指尖的顫栗感。

許是打從我們過來他就沒正眼瞧過我們，剛剛我又混在張干事身后，這一出聲才發(fā)覺是個女兵，他有點意外似的眉毛跳了跳，像拿著槍的手突然被塞了一把糖，沉思了幾秒，點著了一根煙。

“…，齊桓！

你安排?！?br>
說完頭也不回地進(jìn)了帳篷。

他身邊那個冷臉兵應(yīng)聲走到我們面前，高大的陰影投在我的臉上。

想必這就是齊桓。

“請吧。”

齊桓的語氣比他的上級更不客氣，仿佛在用簸箕掃垃圾似的想把我們掃走。

我在他背后瞪著他，卻也只能跟著他走到車旁。

后視鏡上印出我一頭蓬草一樣的亂發(fā)，臉比背后的夕陽還紅，附著一層薄土，哪里有兵的樣子，反倒像是哪里擒的殘兵敗將偷穿了當(dāng)兵的衣服。

上車前我忍不住回頭往帳篷里瞅了一眼，卻對上了他的眼神，他的臉籠在一團(tuán)煙霧當(dāng)中看不清，只有一雙眼睛似蛇如狼，在忽明忽暗中刺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