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整夜。

宋清嵐攏了攏身上半舊的藕荷色棉襖，指尖在寒風(fēng)中微微發(fā)顫。

西偏院的書房里，炭火早己熄滅，只剩一盞琉璃燈在案幾上搖曳，將她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墻壁上，像一只被困的蝶。

"第七枚了..."她輕聲呢喃，拈起銀鋦釘在糯米膠里蘸了蘸。

父親生前教她的鋦瓷手藝，如今倒成了在繼母眼皮底下討生活的本事。

哥窯葵口盞上的冰裂紋在燈下泛著幽藍的光，像是要把人的魂魄都吸進去。

簪尾沿著裂紋游走，忽然在盞底觸到一絲異樣。

清嵐的指尖微微一頓，心跳突然加快了幾分。

"這是..."她屏住呼吸，簪尾貼著瓷胎內(nèi)壁輕輕一挑，一片薄如蟬翼的羊皮紙竟從夾層中剝落。

屋外北風(fēng)卷著雪粒子拍打窗紙，那羊皮在她掌心竟微微發(fā)燙。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腳步聲。

清嵐迅速將羊皮塞入袖中，手指卻不小心被碎瓷劃破。

血珠滴在青磚上，竟詭異地沿著磚縫蜿蜒出三寸遠，像極了父親臨終前用血在地上畫的符咒。

門被猛地推開。

"姑娘好雅興啊。

"柳氏裹著狐裘立在門口，身后跟著秦府的老嬤嬤。

鎏金鐲在燈下泛著冷光，晃得清嵐眼睛發(fā)疼。

"這都什么時辰了？

明日秦夫人設(shè)宴，讓你抄的《女誡》呢？

"柳氏一腳踢翻針線筐，銀鋦釘叮叮當(dāng)當(dāng)滾了一地，"整日擺弄這些**玩意..."清嵐低頭去撿，膝蓋重重磕在青磚上。

她看見自己的血正沿著磚縫蔓延，形成一道奇異的紋路。

"夫人您瞧，"老嬤嬤突然蹲下身，鎏金鐲擦過碎瓷片發(fā)出刺耳的聲響，"這銀釘排的可是北斗七星呢。

"清嵐心頭一緊。

那是父親教她的密文排列法，沒想到竟被這老奴一眼看破。

"戌時前抄不完《女誡》，仔細你的皮！

"柳氏甩袖而去，卻在門檻處頓了頓，"對了，秦公子特意囑咐，要你明日穿那匹浮光錦。

"待腳步聲遠去，清嵐才長舒一口氣。

她展開袖中的羊皮，發(fā)現(xiàn)上面沾了自己的血，正詭異地泛著微光。

三更梆子敲過第二聲時，清嵐終于取出父親留下的藥水。

羊皮浸入青瓷碗的剎那，褐黃的皮紙上浮出蛛網(wǎng)般的紅痕——那不是裂紋，是干涸的血。

"玉門關(guān)外三十里..."她輕聲念出龜茲文的標注，手指不自覺地發(fā)抖。

那個地方，正是父親戰(zhàn)死的山谷。

更可怕的是，那些看似隨性的冰裂紋走向，拼起來竟是大相國寺的輪廓。

"姑娘！

"云岫從窗縫滑進來，耳后那片楓葉狀的胎記紅得滴血。

"秦家送來的衣料，"她壓低聲音，"奴婢拆了織紋，里頭裹著這個。

"半粒朱砂丸在燈下泛著詭異的光。

清嵐瞳孔驟縮——這是軍中用來傳遞密信的"鳳凰淚"，父親生前最后一份戰(zhàn)報就是用這個封的。

突然，頭頂傳來瓦片輕擦的聲響。

清嵐吹滅油燈的同時，一片雪從窗縫飄進來，正落在展開的《女誡》上。

月光忽然大亮，照見屋脊上一道白影掠過。

那人腰間玄鐵戒尺的反光，在雪地上劃出三尺青芒。

碎瓷盞里殘余的茶湯微微蕩漾，映出那人轉(zhuǎn)身時，腕間一閃而逝的新月狀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