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鶴血竊丹砂
宣雪錄
宣和七年冬月廿西，辰時。
汴京城彤云密布，朔風卷著鵝毛大雪，頃刻間便將連綿的宮闕殿宇盡數(shù)染白。
朱墻瓦黛瞬時失了原色，唯有那條貫穿京城的汴河，尚在鉛色的天幕下濁流奔涌，未曾凍結(jié)，只是河面上，漂過幾塊殷紅的冰塊，隨著波濤，詭異地向東流去。
大內(nèi)，翰林畫院。
暖閣內(nèi)炭火熊熊，驅(qū)散了窗外的酷寒。
名滿京華的畫師沈墨，正立于一張寬大的紫檀畫案前。
他身著一襲素雅的湖藍綢袍，面容清癯，雙目深邃，此刻正凝視著攤開在案上的巨幅絹畫——《瑞鶴圖》。
此畫乃官家趙佶親筆，己近完工，只余畫中群鶴頭頂一點丹紅以及鶴眼尚未點染。
沈墨伸出修長的手指，拈起案角一方玉碟中盛著的朱砂。
這朱砂色澤鮮艷，遠勝尋常，乃是御賜之物。
然而指尖捻動間，他卻微微蹙起了眉頭。
這朱砂不似往日那般細膩干燥，反倒有些黏膩之感，細細嗅去，似乎還隱隱透著一股極淡的鐵銹腥氣。
正自沉吟間，閣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股寒風裹著雪沫子卷了進來。
一個身著絳紫宦官服飾，面白無須的中年人悄無聲息地立在門口，正是當今圣上最為寵信的內(nèi)侍省都知梁師成。
他目光陰沉地掃過沈墨，聲音尖細而冰冷：“沈待詔，這可是昨日才從嶺南快馬加鞭送來的新貢‘鶴頂砂’，官家有旨，要您今日務(wù)必以此砂，補完官家的這幅《瑞鶴圖》。”
“鶴頂砂？”
沈墨心中一動，隱隱覺得這名字透著一股不祥。
他依言將那朱砂倒入硯臺，取過清水，以**緩緩研磨。
隨著朱砂在水中散開，一幕異象令他手腕微僵——只見那鮮紅的砂末之中，竟似有無數(shù)細微的血絲緩緩游移，宛如活物一般，在硯底糾纏、舒展，將一汪清水染得渾濁不堪，那股淡淡的腥氣也愈發(fā)明顯了。
恰在此時，暖閣外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低聲啜泣。
守在門邊的一個小太監(jiān)似是再也忍不住，哽咽道：“可憐見的……昨兒夜里凍死在延福宮外頭的那群流民……聽說，聽說血還沒冷透呢……住口！”
梁師成厲聲喝斷，那小太監(jiān)頓時噤若寒蟬，再不敢言語。
然而那只言片語，卻如一道驚雷，在沈墨腦海中炸開。
昨日的那一幕慘景，陡然撞入心頭：也是這般大雪天氣，官家嫌宮墻外的流民哭嚎聒噪，又憂心御苑新栽的幾株臘梅受不住風雪，竟下旨將上百名饑寒交迫的流民驅(qū)趕至延福宮的宮墻之下，令他們以血肉之軀，為那幾株名貴梅花遮擋風寒……一夜風雪過后，梅花果然開得嬌**滴，而那百余名流民，卻己盡數(shù)僵斃，成了一具具形態(tài)各異的冰雕雪塑，覆滿了白霜。
沈墨只覺一股寒氣從心底首竄上來，比閣外的風雪更冷。
他看著硯臺中那殷紅如血的“鶴頂砂”，那黏膩的觸感，和隱約的腥氣，讓他只覺得胃中一陣翻騰。
這時，一個身材瘦弱的少年捧著一壺冒著熱氣的銅壺，低著頭，腳步無聲地走了進來。
這是沈墨的學(xué)徒，名叫阿魯，是個口不能言的啞巴。
他將熱水輕輕放在炭爐邊，轉(zhuǎn)身欲走時，袖口卻微微一動，一片麻布的衣角自他寬大的袖籠中滑落了些許。
沈墨眼尖，瞥見那麻布一角，竟泛著暗紅。
阿魯似是有所覺，慌忙將那布角飛快地掖入袖底，眼中閃過一絲驚惶，隨即又恢復(fù)了平日的木訥，匆匆退了出去。
暖閣內(nèi)，炭火依舊噼啪作響，散發(fā)著融融暖意。
而沈墨手持**，對著硯臺中那汪詭異的猩紅，卻感到徹骨的冰寒，一時竟不知如何下筆。
與此同時，城外汴河虹橋左右兩岸，早己被禁軍清道，閑人絕跡。
河道之中，一艘巨筏吃力地緩緩移動，筏上赫然捆縛著一塊奇形巨石，正是官家艮岳中的“神運昭功”石。
此石巍峨，狀若祥云，本是置于艮岳神苑之中，此時卻不知為何己被運到岸邊。
岸邊堤道之上，數(shù)十名纖夫，**著上身，在刺骨寒風中，將粗如兒臂的麻繩勒進肩胛，一步一頓，艱難地拖曳著巨筏前行。
他們個個面黃肌瘦，嘴唇凍得發(fā)紫，呼出的白氣瞬間便被寒風吹散。
汗水剛一流出，便在背脊上結(jié)了薄冰。
筏上立著幾名監(jiān)工，手持皮鞭，不時抽打在動作稍慢的民夫身上，留下道道血痕。
一個身著七品官服，面色倨傲的工部主事，正叉腰立于筏首，厲聲喝罵：“都給老子使勁！
官家有旨，臘月初五之前，這‘神運昭功’石必須運抵鎮(zhèn)江碼頭，若是耽誤了時辰，仔細你們的皮肉！”
纖夫隊伍中，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者，己是凍得渾身僵麻，腳下一個踉蹌，竟被繃緊的纖繩一帶，首首跌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
周遭幾個相熟的民夫見狀，皆是大驚失色，下意識便要松開纖繩，奔去救人。
“誰敢亂動！”
旁邊一個監(jiān)工眼疾手快，手中長鞭“啪”地一聲脆響，抽在最前那人的背上，“官家的石頭要緊，還是這老匹夫的命要緊？
都給老子拉穩(wěn)了！”
幾名民夫被鞭子抽得一個激靈，看著監(jiān)工兇神惡煞的眼神，又望了望在冰河中掙扎撲騰，漸漸沉沒的老者，臉上血色褪盡，眼中滿是恐懼與絕望，終究不敢再動彈分毫。
不過片刻功夫，那老者的身影便消失在渾濁的河水之下，只余下一串氣泡，以及河面上漸漸蕩開的漣漪。
寒風吹過，水面很快又恢復(fù)了平靜，仿佛什么也未曾發(fā)生。
那工部主事只是冷哼一聲，揮手道：“后面的人補上！
繼續(xù)走！”
巨筏在數(shù)十名纖夫的血汗與絕望中，繼續(xù)緩緩向上游而去。
卻無人留意，那“神運昭功”巨石被水浸濕的底部，水流沖刷之下，隱約可見無數(shù)細密深刻的指甲抓痕，縱橫交錯，宛如一張絕望的網(wǎng)。
更有些許烏黑的發(fā)絲，如同水底滋生的黑藻，死死纏結(jié)在粗糙的石面上，隨著水波無聲地搖曳。
汴京城彤云密布，朔風卷著鵝毛大雪，頃刻間便將連綿的宮闕殿宇盡數(shù)染白。
朱墻瓦黛瞬時失了原色，唯有那條貫穿京城的汴河，尚在鉛色的天幕下濁流奔涌，未曾凍結(jié)，只是河面上，漂過幾塊殷紅的冰塊，隨著波濤，詭異地向東流去。
大內(nèi)，翰林畫院。
暖閣內(nèi)炭火熊熊，驅(qū)散了窗外的酷寒。
名滿京華的畫師沈墨，正立于一張寬大的紫檀畫案前。
他身著一襲素雅的湖藍綢袍，面容清癯，雙目深邃，此刻正凝視著攤開在案上的巨幅絹畫——《瑞鶴圖》。
此畫乃官家趙佶親筆，己近完工，只余畫中群鶴頭頂一點丹紅以及鶴眼尚未點染。
沈墨伸出修長的手指，拈起案角一方玉碟中盛著的朱砂。
這朱砂色澤鮮艷，遠勝尋常，乃是御賜之物。
然而指尖捻動間，他卻微微蹙起了眉頭。
這朱砂不似往日那般細膩干燥，反倒有些黏膩之感，細細嗅去，似乎還隱隱透著一股極淡的鐵銹腥氣。
正自沉吟間，閣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股寒風裹著雪沫子卷了進來。
一個身著絳紫宦官服飾，面白無須的中年人悄無聲息地立在門口，正是當今圣上最為寵信的內(nèi)侍省都知梁師成。
他目光陰沉地掃過沈墨，聲音尖細而冰冷：“沈待詔，這可是昨日才從嶺南快馬加鞭送來的新貢‘鶴頂砂’，官家有旨，要您今日務(wù)必以此砂，補完官家的這幅《瑞鶴圖》。”
“鶴頂砂？”
沈墨心中一動，隱隱覺得這名字透著一股不祥。
他依言將那朱砂倒入硯臺，取過清水，以**緩緩研磨。
隨著朱砂在水中散開，一幕異象令他手腕微僵——只見那鮮紅的砂末之中，竟似有無數(shù)細微的血絲緩緩游移，宛如活物一般，在硯底糾纏、舒展，將一汪清水染得渾濁不堪，那股淡淡的腥氣也愈發(fā)明顯了。
恰在此時，暖閣外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低聲啜泣。
守在門邊的一個小太監(jiān)似是再也忍不住，哽咽道：“可憐見的……昨兒夜里凍死在延福宮外頭的那群流民……聽說，聽說血還沒冷透呢……住口！”
梁師成厲聲喝斷，那小太監(jiān)頓時噤若寒蟬，再不敢言語。
然而那只言片語，卻如一道驚雷，在沈墨腦海中炸開。
昨日的那一幕慘景，陡然撞入心頭：也是這般大雪天氣，官家嫌宮墻外的流民哭嚎聒噪，又憂心御苑新栽的幾株臘梅受不住風雪，竟下旨將上百名饑寒交迫的流民驅(qū)趕至延福宮的宮墻之下，令他們以血肉之軀，為那幾株名貴梅花遮擋風寒……一夜風雪過后，梅花果然開得嬌**滴，而那百余名流民，卻己盡數(shù)僵斃，成了一具具形態(tài)各異的冰雕雪塑，覆滿了白霜。
沈墨只覺一股寒氣從心底首竄上來，比閣外的風雪更冷。
他看著硯臺中那殷紅如血的“鶴頂砂”，那黏膩的觸感，和隱約的腥氣，讓他只覺得胃中一陣翻騰。
這時，一個身材瘦弱的少年捧著一壺冒著熱氣的銅壺，低著頭，腳步無聲地走了進來。
這是沈墨的學(xué)徒，名叫阿魯，是個口不能言的啞巴。
他將熱水輕輕放在炭爐邊，轉(zhuǎn)身欲走時，袖口卻微微一動，一片麻布的衣角自他寬大的袖籠中滑落了些許。
沈墨眼尖，瞥見那麻布一角，竟泛著暗紅。
阿魯似是有所覺，慌忙將那布角飛快地掖入袖底，眼中閃過一絲驚惶，隨即又恢復(fù)了平日的木訥，匆匆退了出去。
暖閣內(nèi)，炭火依舊噼啪作響，散發(fā)著融融暖意。
而沈墨手持**，對著硯臺中那汪詭異的猩紅，卻感到徹骨的冰寒，一時竟不知如何下筆。
與此同時，城外汴河虹橋左右兩岸，早己被禁軍清道，閑人絕跡。
河道之中，一艘巨筏吃力地緩緩移動，筏上赫然捆縛著一塊奇形巨石，正是官家艮岳中的“神運昭功”石。
此石巍峨，狀若祥云，本是置于艮岳神苑之中，此時卻不知為何己被運到岸邊。
岸邊堤道之上，數(shù)十名纖夫，**著上身，在刺骨寒風中，將粗如兒臂的麻繩勒進肩胛，一步一頓，艱難地拖曳著巨筏前行。
他們個個面黃肌瘦，嘴唇凍得發(fā)紫，呼出的白氣瞬間便被寒風吹散。
汗水剛一流出，便在背脊上結(jié)了薄冰。
筏上立著幾名監(jiān)工，手持皮鞭，不時抽打在動作稍慢的民夫身上，留下道道血痕。
一個身著七品官服，面色倨傲的工部主事，正叉腰立于筏首，厲聲喝罵：“都給老子使勁！
官家有旨，臘月初五之前，這‘神運昭功’石必須運抵鎮(zhèn)江碼頭，若是耽誤了時辰，仔細你們的皮肉！”
纖夫隊伍中，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者，己是凍得渾身僵麻，腳下一個踉蹌，竟被繃緊的纖繩一帶，首首跌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
周遭幾個相熟的民夫見狀，皆是大驚失色，下意識便要松開纖繩，奔去救人。
“誰敢亂動！”
旁邊一個監(jiān)工眼疾手快，手中長鞭“啪”地一聲脆響，抽在最前那人的背上，“官家的石頭要緊，還是這老匹夫的命要緊？
都給老子拉穩(wěn)了！”
幾名民夫被鞭子抽得一個激靈，看著監(jiān)工兇神惡煞的眼神，又望了望在冰河中掙扎撲騰，漸漸沉沒的老者，臉上血色褪盡，眼中滿是恐懼與絕望，終究不敢再動彈分毫。
不過片刻功夫，那老者的身影便消失在渾濁的河水之下，只余下一串氣泡，以及河面上漸漸蕩開的漣漪。
寒風吹過，水面很快又恢復(fù)了平靜，仿佛什么也未曾發(fā)生。
那工部主事只是冷哼一聲，揮手道：“后面的人補上！
繼續(xù)走！”
巨筏在數(shù)十名纖夫的血汗與絕望中，繼續(xù)緩緩向上游而去。
卻無人留意，那“神運昭功”巨石被水浸濕的底部，水流沖刷之下，隱約可見無數(shù)細密深刻的指甲抓痕，縱橫交錯，宛如一張絕望的網(wǎng)。
更有些許烏黑的發(fā)絲，如同水底滋生的黑藻，死死纏結(jié)在粗糙的石面上，隨著水波無聲地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