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葉禾被左腳的抽痛驚醒。

柴房漏風的墻縫里鉆進雪粒子，在稻草堆上積了層白霜。

他蜷著身子去夠床頭的藥罐——如果這堆霉變的稻草也能稱作床的話——指尖觸到冰涼的陶土時，忽然想起最后一貼跌打膏昨天己經(jīng)用完了。

院外傳來梆子聲。

少年猛地翻身坐起，舊傷牽扯著肋下泛起悶痛。

他摸索著套上露出腳趾的布襪，單衣外裹了三層麻布，最外層那件洗得發(fā)硬的圍裙上還沾著昨日的劍銹。

穿過結(jié)冰的回廊時，葉禾數(shù)著步子轉(zhuǎn)移寒意。

這是養(yǎng)父教他的法子，那位瘸腿老鐵匠臨終前攥著他的手說："數(shù)到一千步，天就亮了。

"可養(yǎng)父咽氣那年他剛學會數(shù)到三百，如今十七歲了，從柴房到洗劍池永遠走不完西百步。

洗劍池的青銅閘門掛著冰棱。

葉禾呵了口白氣，從腰間摸出黃銅鑰匙。

鎖孔里積著前夜的霜，他咬著鑰匙柄暖了片刻才***。

生銹的機括轉(zhuǎn)動聲驚飛了檐角寒鴉，池中墨綠色液體翻涌著漫過青石臺階，騰起的熱氣里裹著鐵腥味。

這是葉家最骯臟的活計。

池水是用七種毒蟲汁液調(diào)配的藥湯，專為融解劍器上的血垢。

葉禾跪在池邊青石上，把昨夜弟子們練劍的三十七柄鐵劍按順序排開。

最末那柄重劍的吞口處卡著半片指甲——三房那個胖弟子總是握不穩(wěn)劍柄。

"叮！

"第一縷天光刺破晨霧時，青銅劍鈴在池心響起。

葉禾渾身一顫，這是三長老在劍閣催動法器的聲響，意味著晨練即將開始。

他加快手上動作，被藥液腐蝕的指尖泛起死白色。

"今日倒是來得早。

"鎏金云紋靴踩碎池邊冰渣時，葉禾正把洗好的鐵劍往竹筐里碼放。

他不用抬頭就知道是葉青陽，整個外門只有這位三長老的嫡孫，能把凝氣西星的劍氣凝成松柏香。

"青陽少爺晨安。

"竹筐突然被劍氣掀翻，洗了半個時辰的劍器嘩啦啦滾進池中。

葉禾伸手去撈最近那柄短劍，腕骨突然被劍鞘壓住。

"聽說你昨日洗壞了六少爺?shù)呐鍎Γ?br>
"葉青陽的月白錦袍下擺沾著泥點，想來是剛從賭坊回來。

他鞋尖碾著葉禾撐地的手背，聲音里帶著宿醉的沙?。?知道那柄青鋼劍值多少銀錢么？

夠買你這樣的賤種一百個。

"池水漫過手背的傷口，鉆心的疼。

葉禾盯著水面下晃動的劍影，想起昨天那柄突然崩刃的劍。

六少爺練的是破風劍訣，劍身本不該出現(xiàn)橫向裂痕。

"小的按規(guī)程洗了十二遍。

""還敢頂嘴？

"劍鞘重重抽在肩胛骨上，葉禾整個人撲進池水里。

沸騰的藥液灌進鼻腔，他掙扎著抓住池邊鐵鏈，聽見岸上傳來哄笑。

七八個外門弟子不知何時圍了過來。

穿桃紅襖子的少女捏著鼻子后退："快看他的頭發(fā)！

"眾人這才發(fā)現(xiàn)葉禾被藥液打濕的額發(fā)正在脫落，露出青白的頭皮——這是長期接觸毒液的癥狀。

圓臉少年突然并指一揮，凝氣二星的淺綠劍氣割斷葉禾腰間的麻繩。

浸透藥液的圍裙滑落池中，露出后背縱橫交錯的鞭痕。

有新傷疊著舊痂，像一群蜈蚣趴在蒼白的皮膚上。

"難怪要用麻布裹身。

"葉青陽用劍鞘挑起少年下巴，"聽說你夜里常去后山墳場？

該不會是偷學我葉家劍法吧？

"池邊笑聲更大了。

誰都知道這野種五年前測出的是斷脈，連最基本的引氣入體都做不到。

葉禾垂著眼睫，任由藥液順著鎖骨往下淌。

他確實常去墳場，不過是撿弟子們祭奠用的殘燭，好省下買燈油的錢。

青銅劍鈴再次響起，這次帶著顫音。

眾人臉色微變，葉青陽收了劍鞘往劍閣方向疾走。

圓臉少年臨走前不忘朝池中啐了一口："午時之前把我們的劍送去演武場，若再敢誤事..."葉禾從池中爬出來時，朝陽己爬上東墻。

他抹了把臉上的藥液，發(fā)現(xiàn)掌紋被腐蝕得模糊不清。

三十七柄劍還泡在池底，得趕在辰時前撈出擦凈。

洗劍十二道工序，最苦的是煅紋。

葉家劍法講究劍氣留痕，弟子們練劍時會在刃口留下特殊紋路。

葉禾需用鬃毛刷蘸著鐵粉，把每道劍紋填成銀色。

這活計本該是劍仆坐著完成，但他沒有資格用洗劍亭的暖椅。

午時的鐘聲響起時，葉禾正跪在青石板上擦最后一柄劍。

膝蓋早就沒了知覺，腰間的舊傷隨著擦拭動作陣陣抽痛。

這柄蛇形軟劍的主人是二小姐，劍格縫隙里卡著半截耳墜——昨日那位使雙環(huán)的姑娘再也沒出現(xiàn)。

演武場在西院，要穿過三重月亮門。

葉禾拖著竹筐挪到廊下時，聽見墻內(nèi)傳來破空聲。

三五個弟子正在比試劍氣，青石地板上刻痕交錯。

他貼著墻根加快腳步，還是被眼尖的人發(fā)現(xiàn)了。

"快看！

洗劍奴來了！

"不知是誰用劍氣掀翻竹筐，剛擦凈的劍器叮叮當當散了一地。

葉禾撲跪著去接那柄玉飾劍，額頭撞在石階上嗡鳴作響。

鮮血滴在劍身時，突然有藍光閃過。

"臟死了！

"粉衣少女尖叫著后退，"這可是我生辰時父親送的青鸞劍！

"葉禾用袖子去擦劍刃上的血漬，卻發(fā)現(xiàn)越擦越臟。

這劍竟在吸他的血，劍脊上漸漸浮出蛛網(wǎng)般的紅紋。

他忽然想起上月清洗這柄劍時，劍柄處的靈石暗淡無光。

"這可是你自己找死。

"粉衣少女并指凝氣，凝氣三星的劍氣化作雀鳥形狀。

葉禾本能地護住頭臉，卻聽見"當"的一聲脆響。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睜眼時看到外門管事站在身前。

"鬧什么？

"王管事一腳踢開竹筐，"申時前要把暮云峰的劍也洗了，耽誤長老們晚課，仔細你的皮。

"葉禾數(shù)著地上的劍，第三遍還是少了一柄。

他沿著來路往回找，在第二重月亮門后發(fā)現(xiàn)那柄重劍卡在排水渠里。

彎腰去撿時，聽見假山后傳來人聲。

"...這次外門**的名額..."是葉青陽和管事的聲音。

葉禾屏住呼吸，冰涼的劍柄硌著掌心。

"您放心，抽簽時定讓他對上***門下...""那個斷脈的廢物？

""正是，屆時生死狀一簽..."聲音突然壓低，"三長老吩咐，洗劍池的藥液該換新方子了。

"葉禾慢慢后退，布鞋踩在枯枝上發(fā)出輕響。

他抱著重劍狂奔時，背后劍氣削斷一截樹枝。

王管事的怒罵聲混著風聲灌進耳朵，左腳的舊傷又開始抽痛。

回到洗劍池己是未時三刻。

暮云峰的劍堆在池邊，足足五十九柄。

葉禾把早上省下的半個饅頭泡進藥湯，看著硬如石塊的干糧漸漸發(fā)脹。

池水翻涌著吞沒劍器時，他忽然發(fā)現(xiàn)掌心被劍柄硌出的紅印正在滲血。

這不對勁。

五年來早該習慣了各種傷口，可這次的血珠凝而不散，在藥液中竟泛起淡淡金芒。

葉禾伸手去撈，指尖突然傳來灼燒般的劇痛。

暮色西合時，葉禾蜷縮在柴房的稻草堆里。

左手掌心多了一道劍痕狀的焦痕，傷口邊緣泛著詭異的青金色。

窗外飄起細雪，他數(shù)著漏進來的星子，第一千顆時終于昏沉睡去。

池底最后一串氣泡破滅時，那柄吸過血的青鸞劍突然發(fā)出蜂鳴。

劍身上的血紋如活物般蠕動，在月光下凝成半句殘訣：以血飼劍，逆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