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場雨
花城之都
九月，花城的暑氣并未因日歷上即將翻過的夏季而有絲毫消減。
天空是一種澄澈而高遠(yuǎn)的藍(lán)，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將青梅巷的每一塊青石板都曬得發(fā)燙，空氣里浮動著肉眼可見的、扭曲的熱浪。
行道樹的葉子被曬得蔫蔫的，打了卷兒，只有知了還在枝頭聲嘶力竭地合唱，更添了幾分燥熱。
這是念荷進(jìn)入青梅巷小學(xué)的第一個月。
她漸漸熟悉了這條從家到學(xué)校、步行只需十分鐘的小路，熟悉了沿途哪戶人家的圍墻上有會結(jié)果的薔薇，哪棵老槐樹下總是最陰涼。
她也習(xí)慣了每天和陸星辰一起上學(xué)、放學(xué)。
通常是他等在巷口的鳳凰木下，看到她出來，便從啃著的包子或者看的漫畫書上抬起頭，咧嘴一笑，然后兩人并肩走入晨光，或者踏著夕陽的余暉歸來。
這天下午放學(xué)鈴響時，天空還是那片透亮的藍(lán)，絲毫看不出風(fēng)雨欲來的征兆。
孩子們像出籠的雀鳥，歡叫著涌出校門。
念荷和星辰隨著人流走出學(xué)校，沿著熟悉的街道往家走。
“今天數(shù)學(xué)課那道題，你真厲害，一下就解出來了?！?br>
念荷側(cè)頭對星辰說，語氣里帶著小小的崇拜。
她扎著簡單的馬尾，額前的碎發(fā)被汗濡濕，貼在光潔的皮膚上。
星辰手里攥著一個嶄新的魔方，那是他這次月考考了第一名，母親偷偷獎勵他的。
他有點得意，又努力裝作不在乎：“哦，那個啊，很簡單嘛，就是找規(guī)律?！?br>
他手指靈活地轉(zhuǎn)動著魔方塊，發(fā)出咔噠的輕響。
然而，就在他們走到離家還有一半路程的時候，天色毫無預(yù)兆地暗了下來。
不是循序漸進(jìn)的黃昏降臨，而是一種迅速的、仿佛有人拉上了巨大幕布般的陰沉。
一股帶著土腥氣的涼風(fēng)卷地而起，吹得路旁的樹枝瘋狂搖曳，地上的紙屑和落葉打著旋兒飛上天。
遠(yuǎn)處傳來悶雷滾動的聲音，像巨獸在云層后低吼。
“要下雨了！”
星辰停下玩魔方的動作，抬頭看了看天色，眉頭皺了起來，“快走！”
他話音剛落，豆大的雨點就毫無緩沖地砸落下來，先是稀疏的幾顆，重重地砸在干燥滾燙的地面上，留下深色的圓點，隨即，雨幕如同撕裂的瀑布，轟然而下。
密集的雨點連成白茫茫的一片，瞬間籠罩了整個世界。
視線變得模糊，街道、房屋、行人都消失在滂沱的雨水中。
雷聲愈發(fā)清晰，偶爾有閃電劃破昏暗的天幕，帶來一瞬慘白的光亮。
“??！”
念荷驚呼一聲，下意識地用手擋在頭頂，但這毫無用處。
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濕了她的頭發(fā)、她的校服裙。
單薄的布料緊緊貼在身上，帶來一陣寒意。
她有些慌了，茫然地站在傾盆大雨中，像一株無處躲藏的小草。
“這邊！”
星辰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帶著她沖向路邊一家己經(jīng)關(guān)了門的雜貨店那窄窄的屋檐下。
屋檐很小，僅能勉強容納兩個緊緊挨著的孩子。
雨水像瀑布一樣從屋檐邊緣傾瀉而下，在他們面前形成了一道晃動的水簾。
狂風(fēng)裹挾著冰涼的雨絲，斜斜地打進(jìn)來，濺濕了他們的褲腿和鞋子。
念荷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微微喘息著。
校服濕漉漉地粘著皮膚，很不舒服。
她看著外面白茫茫的世界，聽著震耳欲聾的雨聲和雷聲，心里有些害怕，又有些發(fā)愁。
這雨，什么時候會停？
“你沒事吧？”
星辰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他的情況也沒好到哪里去，頭發(fā)全濕了，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淌，白色的襯衫緊緊貼著瘦削的脊背，魔方也被淋濕了，被他緊緊攥在手里。
念荷搖搖頭，又點點頭，小聲說：“就是……衣服濕了，有點冷?！?br>
星辰看了看她微微發(fā)白的嘴唇和抱著手臂的樣子，沒說話。
他探出頭，朝雨幕里張望了一下，又縮回來。
雨水順著他的發(fā)梢滴落，在地上濺開小小的水花。
時間在嘩啦啦的雨聲中緩慢流逝。
路上的行人早己跑光，偶爾有車輛駛過，濺起半人高的水花。
周圍的空氣變得又濕又冷。
念荷看著絲毫沒有減弱跡象的暴雨，眼神里流露出一絲無助。
媽媽今天上白班，肯定還沒回家，不會有人來接她的。
就在這時，星辰忽然把手里的魔方塞進(jìn)念荷手里：“你拿一下?！?br>
說完，他沒等念荷反應(yīng)，猛地低下頭，沖進(jìn)了密集的雨幕中！
“星辰！”
念荷驚呼，想拉住他，卻只抓到了一把冰涼的空氣。
她眼睜睜看著他那瘦小的白色身影在磅礴大雨中變得模糊，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處。
他去哪里了？
為什么要跑進(jìn)雨里？
念荷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握著那個濕漉漉的魔方，站在狹窄的屋檐下，更加不安了。
等待變得格外漫長。
雨水帶來的寒意似乎更重了。
念荷盯著星辰消失的方向，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雷聲還在轟鳴，每一次都讓她心驚肉跳。
就在她快要被擔(dān)憂和寒冷淹沒的時候，那個白色的身影終于再次出現(xiàn)了！
他跑得飛快，像是在跟雨水賽跑。
不同的是，他的手里多了一把顯然過大的、黑色的舊雨傘。
傘面看上去很舊了，邊角甚至有些破損。
他撐著傘，在風(fēng)雨中跑得有些踉蹌，傘被風(fēng)吹得歪歪斜斜，但他緊緊抓著傘柄，努力朝著她的方向沖過來。
他跑到屋檐下，收攏雨傘，整個人像是從水里撈出來的一樣，比剛才更加濕透。
雨水從他頭發(fā)上、臉上、衣服上不斷往下淌，在他腳下匯聚成一灘水洼。
他喘著粗氣，**劇烈起伏，臉頰因為奔跑而泛紅，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帶著一種完成了一件大事的興奮和篤定。
“給……給你傘！”
他把那把還在滴水的舊傘遞到念荷面前，咧開嘴笑了，露出那顆依舊空缺的門牙位置，笑容卻比陽光還耀眼，“我跑回家拿的！
快打著回家吧！”
念荷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濕透、像落湯雞一樣狼狽卻笑容燦爛的男孩，看著他手里那把顯然是從家里匆忙找出來的、可能屬于他父親的大傘，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涌上她的喉嚨和眼眶，沖散了所有的寒冷和害怕。
原來，他剛才冒著這么大的雨跑開，是為了回家給她拿傘。
她接過那把沉甸甸的、濕漉漉的舊傘，傘柄上還殘留著他手心的溫度。
她張了張嘴，想說謝謝，想說你好傻，為什么不等雨小一點，或者兩個人一起跑回去……但最終，她什么也沒說出來，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眶有些發(fā)熱。
“走吧！”
星辰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重新拿起她手里的魔方，很自然地再次抓住她的手腕，“我送你回去！”
他再次撐開那把大傘，大部分傘面都傾斜到了念荷這一邊。
兩人并肩走入依舊滂沱的雨幕。
傘外是喧鬧冰冷的世界，傘下卻仿佛隔出了一個溫暖而安全的小小空間。
念荷聽著身邊男孩平穩(wěn)的呼吸聲（雖然他跑得還有些喘），聽著雨水敲打傘面的噼啪聲，手心里緊緊攥著那把舊傘的木質(zhì)傘柄，那粗糙的觸感，和此刻心中充盈的、一種被牢牢保護(hù)著的安全感，一起深深地刻印下來。
許多年后，蘇念荷經(jīng)歷過許多次雨，擁有過許多把精美牢固的傘，但她始終記得，1998年秋天花城的這場驟雨，記得那把破舊卻為她撐起一片晴空的黑傘，和那個在雨中為她奔跑、渾身濕透卻笑容明亮的男孩。
那一刻，六歲的陸星辰，在她心里，成了一個可以對抗全世界的、小小的英雄。
（第三章 完）
天空是一種澄澈而高遠(yuǎn)的藍(lán)，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將青梅巷的每一塊青石板都曬得發(fā)燙，空氣里浮動著肉眼可見的、扭曲的熱浪。
行道樹的葉子被曬得蔫蔫的，打了卷兒，只有知了還在枝頭聲嘶力竭地合唱，更添了幾分燥熱。
這是念荷進(jìn)入青梅巷小學(xué)的第一個月。
她漸漸熟悉了這條從家到學(xué)校、步行只需十分鐘的小路，熟悉了沿途哪戶人家的圍墻上有會結(jié)果的薔薇，哪棵老槐樹下總是最陰涼。
她也習(xí)慣了每天和陸星辰一起上學(xué)、放學(xué)。
通常是他等在巷口的鳳凰木下，看到她出來，便從啃著的包子或者看的漫畫書上抬起頭，咧嘴一笑，然后兩人并肩走入晨光，或者踏著夕陽的余暉歸來。
這天下午放學(xué)鈴響時，天空還是那片透亮的藍(lán)，絲毫看不出風(fēng)雨欲來的征兆。
孩子們像出籠的雀鳥，歡叫著涌出校門。
念荷和星辰隨著人流走出學(xué)校，沿著熟悉的街道往家走。
“今天數(shù)學(xué)課那道題，你真厲害，一下就解出來了?！?br>
念荷側(cè)頭對星辰說，語氣里帶著小小的崇拜。
她扎著簡單的馬尾，額前的碎發(fā)被汗濡濕，貼在光潔的皮膚上。
星辰手里攥著一個嶄新的魔方，那是他這次月考考了第一名，母親偷偷獎勵他的。
他有點得意，又努力裝作不在乎：“哦，那個啊，很簡單嘛，就是找規(guī)律?！?br>
他手指靈活地轉(zhuǎn)動著魔方塊，發(fā)出咔噠的輕響。
然而，就在他們走到離家還有一半路程的時候，天色毫無預(yù)兆地暗了下來。
不是循序漸進(jìn)的黃昏降臨，而是一種迅速的、仿佛有人拉上了巨大幕布般的陰沉。
一股帶著土腥氣的涼風(fēng)卷地而起，吹得路旁的樹枝瘋狂搖曳，地上的紙屑和落葉打著旋兒飛上天。
遠(yuǎn)處傳來悶雷滾動的聲音，像巨獸在云層后低吼。
“要下雨了！”
星辰停下玩魔方的動作，抬頭看了看天色，眉頭皺了起來，“快走！”
他話音剛落，豆大的雨點就毫無緩沖地砸落下來，先是稀疏的幾顆，重重地砸在干燥滾燙的地面上，留下深色的圓點，隨即，雨幕如同撕裂的瀑布，轟然而下。
密集的雨點連成白茫茫的一片，瞬間籠罩了整個世界。
視線變得模糊，街道、房屋、行人都消失在滂沱的雨水中。
雷聲愈發(fā)清晰，偶爾有閃電劃破昏暗的天幕，帶來一瞬慘白的光亮。
“??！”
念荷驚呼一聲，下意識地用手擋在頭頂，但這毫無用處。
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濕了她的頭發(fā)、她的校服裙。
單薄的布料緊緊貼在身上，帶來一陣寒意。
她有些慌了，茫然地站在傾盆大雨中，像一株無處躲藏的小草。
“這邊！”
星辰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帶著她沖向路邊一家己經(jīng)關(guān)了門的雜貨店那窄窄的屋檐下。
屋檐很小，僅能勉強容納兩個緊緊挨著的孩子。
雨水像瀑布一樣從屋檐邊緣傾瀉而下，在他們面前形成了一道晃動的水簾。
狂風(fēng)裹挾著冰涼的雨絲，斜斜地打進(jìn)來，濺濕了他們的褲腿和鞋子。
念荷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微微喘息著。
校服濕漉漉地粘著皮膚，很不舒服。
她看著外面白茫茫的世界，聽著震耳欲聾的雨聲和雷聲，心里有些害怕，又有些發(fā)愁。
這雨，什么時候會停？
“你沒事吧？”
星辰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他的情況也沒好到哪里去，頭發(fā)全濕了，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淌，白色的襯衫緊緊貼著瘦削的脊背，魔方也被淋濕了，被他緊緊攥在手里。
念荷搖搖頭，又點點頭，小聲說：“就是……衣服濕了，有點冷?！?br>
星辰看了看她微微發(fā)白的嘴唇和抱著手臂的樣子，沒說話。
他探出頭，朝雨幕里張望了一下，又縮回來。
雨水順著他的發(fā)梢滴落，在地上濺開小小的水花。
時間在嘩啦啦的雨聲中緩慢流逝。
路上的行人早己跑光，偶爾有車輛駛過，濺起半人高的水花。
周圍的空氣變得又濕又冷。
念荷看著絲毫沒有減弱跡象的暴雨，眼神里流露出一絲無助。
媽媽今天上白班，肯定還沒回家，不會有人來接她的。
就在這時，星辰忽然把手里的魔方塞進(jìn)念荷手里：“你拿一下?！?br>
說完，他沒等念荷反應(yīng)，猛地低下頭，沖進(jìn)了密集的雨幕中！
“星辰！”
念荷驚呼，想拉住他，卻只抓到了一把冰涼的空氣。
她眼睜睜看著他那瘦小的白色身影在磅礴大雨中變得模糊，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處。
他去哪里了？
為什么要跑進(jìn)雨里？
念荷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握著那個濕漉漉的魔方，站在狹窄的屋檐下，更加不安了。
等待變得格外漫長。
雨水帶來的寒意似乎更重了。
念荷盯著星辰消失的方向，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雷聲還在轟鳴，每一次都讓她心驚肉跳。
就在她快要被擔(dān)憂和寒冷淹沒的時候，那個白色的身影終于再次出現(xiàn)了！
他跑得飛快，像是在跟雨水賽跑。
不同的是，他的手里多了一把顯然過大的、黑色的舊雨傘。
傘面看上去很舊了，邊角甚至有些破損。
他撐著傘，在風(fēng)雨中跑得有些踉蹌，傘被風(fēng)吹得歪歪斜斜，但他緊緊抓著傘柄，努力朝著她的方向沖過來。
他跑到屋檐下，收攏雨傘，整個人像是從水里撈出來的一樣，比剛才更加濕透。
雨水從他頭發(fā)上、臉上、衣服上不斷往下淌，在他腳下匯聚成一灘水洼。
他喘著粗氣，**劇烈起伏，臉頰因為奔跑而泛紅，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帶著一種完成了一件大事的興奮和篤定。
“給……給你傘！”
他把那把還在滴水的舊傘遞到念荷面前，咧開嘴笑了，露出那顆依舊空缺的門牙位置，笑容卻比陽光還耀眼，“我跑回家拿的！
快打著回家吧！”
念荷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濕透、像落湯雞一樣狼狽卻笑容燦爛的男孩，看著他手里那把顯然是從家里匆忙找出來的、可能屬于他父親的大傘，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涌上她的喉嚨和眼眶，沖散了所有的寒冷和害怕。
原來，他剛才冒著這么大的雨跑開，是為了回家給她拿傘。
她接過那把沉甸甸的、濕漉漉的舊傘，傘柄上還殘留著他手心的溫度。
她張了張嘴，想說謝謝，想說你好傻，為什么不等雨小一點，或者兩個人一起跑回去……但最終，她什么也沒說出來，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眶有些發(fā)熱。
“走吧！”
星辰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重新拿起她手里的魔方，很自然地再次抓住她的手腕，“我送你回去！”
他再次撐開那把大傘，大部分傘面都傾斜到了念荷這一邊。
兩人并肩走入依舊滂沱的雨幕。
傘外是喧鬧冰冷的世界，傘下卻仿佛隔出了一個溫暖而安全的小小空間。
念荷聽著身邊男孩平穩(wěn)的呼吸聲（雖然他跑得還有些喘），聽著雨水敲打傘面的噼啪聲，手心里緊緊攥著那把舊傘的木質(zhì)傘柄，那粗糙的觸感，和此刻心中充盈的、一種被牢牢保護(hù)著的安全感，一起深深地刻印下來。
許多年后，蘇念荷經(jīng)歷過許多次雨，擁有過許多把精美牢固的傘，但她始終記得，1998年秋天花城的這場驟雨，記得那把破舊卻為她撐起一片晴空的黑傘，和那個在雨中為她奔跑、渾身濕透卻笑容明亮的男孩。
那一刻，六歲的陸星辰，在她心里，成了一個可以對抗全世界的、小小的英雄。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