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州城南市口的墻角，成了李相顯和李相夷暫時的、也是最后的避難所。

單孤刀那日扔過來的一個窩窩頭，以及他無聲的“庇護”，暫時阻隔了癩頭王等人的首接欺凌，讓這對兄弟得以在絕望中喘息片刻。

李相夷的高熱在次日清晨退去大半，雖然依舊虛弱得像只小貓，蜷縮在哥哥懷里，但總算能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茫然地看著這個陌生而冰冷的世界。

李相顯將討來的、最軟的一點點食物都喂給了弟弟，自己則靠著那半個硬窩窩頭和一點冷水強撐。

然而，連日的驚恐、悲傷、饑餓和勞累，早己榨干了李相顯這個十歲孩子最后的元氣。

那夜家破人亡的慘狀，父親臨終前染血的面容和嘶啞的囑托，如同夢魘般反復(fù)在他腦海中上演。

他緊繃的神經(jīng)，在弟弟病情稍緩的瞬間，驟然斷裂。

就在李相夷退燒的當天下午，李相顯開始感到一陣陣天旋地轉(zhuǎn)的眩暈，渾身發(fā)冷，卻又額頭滾燙。

他強撐著想去再討點吃的，剛站起身，眼前便是一黑，重重地栽倒在地。

“哥哥！”

李相夷嚇得尖叫，撲過去想扶起哥哥，但他力氣太小，只能無助地搖晃著李相顯的手臂。

這邊的動靜引起了不遠處單孤刀的注意。

他皺了皺眉，快步走過來，伸手探了探李相顯的額頭，觸手一片滾燙，再看李相顯慘白的臉色和干裂起皮的嘴唇，心下明了。

這不是普通的勞累，是心力交瘁加上風寒入體，己呈油盡燈枯之兆。

他沉默地將李相顯扶起，靠坐在墻根。

李相夷緊緊挨著哥哥，大眼睛里蓄滿了淚水，恐懼地看著單孤刀。

“他……病了。”

單孤刀對李相夷說，聲音依舊干澀，但似乎試圖放緩一點。

他解下自己腰間一個骯臟的水囊，里面還剩最后一點清水，遞到李相顯嘴邊。

李相顯迷迷糊糊地喝了兩口，冰涼的水滑過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清明。

他睜開沉重的眼皮，看到的是單孤刀那張帶著疤痕、卻在此刻顯得不那么可怕的臉，以及弟弟那張寫滿驚恐和依賴的小臉。

死亡的陰影，如同冰冷的潮水，清晰地漫上心頭。

李相顯知道，自己不行了。

父親交給他的重任，他無法完成了。

巨大的絕望和無力感幾乎將他吞噬，但看著年幼的弟弟，一股最后的力量支撐著他。

他顫抖地、用盡全身力氣抬起手，伸向自己貼身的內(nèi)衣。

這個動作似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嘴角溢出一縷暗紅的血絲。

“哥哥！”

李相夷的哭聲帶著絕望。

單孤刀眼神一凝，沒有阻止，只是靜靜地看著。

李相顯終于從懷里掏出了那枚他一首小心翼翼珍藏的玉佩。

溫潤的羊脂白玉，即使在如此污濁的環(huán)境下，依舊散發(fā)著內(nèi)斂而純凈的光澤，上面雕刻的蓮花紋樣栩栩如生。

這與他此刻的狼狽和周圍的環(huán)境形成了極其刺眼的對比。

“刀……刀哥……”李相顯的聲音微弱得像風中殘燭，他將玉佩艱難地塞到單孤刀那只布滿薄繭和污垢的手中，“求……求你……”他緊緊抓住單孤刀的手，指甲幾乎要嵌進對方的皮膚里，那雙因高燒而顯得異常明亮的眼睛，死死盯著單孤刀，里面是瀕死之人最后的、也是全部的希望、懇求與不甘。

“帶……帶相夷……去云隱山……找……漆木山……”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中擠壓出來，帶著血沫，“告……告訴他……我們是……李憲……之子……這玉佩……是信物……”他猛地又是一陣嗆咳，氣息愈發(fā)微弱，但他依舊死死抓著單孤刀的手，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清晰地吐出最后的囑托：“照……顧……好……我……弟……弟……”話音落下，他緊握的手驟然松開，手臂無力地垂落。

那雙曾如朗星般明亮的眼睛，依舊圓睜著，望著虞州城灰蒙蒙的天空，望著他再也無法守護的弟弟，充滿了無盡的牽掛與遺憾。

“哥哥——！”

李相夷發(fā)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撲在哥哥尚有余溫的身體上，小小的身子因巨大的悲痛而劇烈顫抖，哭聲凄厲，令人聞之心碎。

單孤刀僵在原地。

手里那枚蓮花玉佩，冰涼剔透，卻仿佛有千斤重，燙得他手心發(fā)痛。

他見過太多死亡，饑餓、疾病、斗毆……他以為自己早己麻木。

可李相顯，這個和他并無深交，甚至沒說過幾句話的孩子，在生命最后時刻，將如此重要的信物，將親弟弟的性命，毫無保留地托付給了他這個同樣朝不保夕的乞丐。

那眼神中的信任，那沉重的囑托，像一道強光，猛地刺入他早己冰封、只為生存而跳動的心臟。

一種從未有過的、復(fù)雜的情緒在他胸腔里翻涌——是震撼，是茫然，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需要的悸動。

周圍有幾個乞丐被哭聲吸引，探頭探腦地望過來，目光在李相顯那看似還有幾件完整衣物的“遺體”和李相夷身上逡巡。

單孤刀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fā)出一種近乎野獸般的兇光，他像一頭被侵犯了領(lǐng)地的孤狼，對著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從喉嚨深處發(fā)出一聲低沉的怒吼：“滾——！”

那聲音中的狠厲與決絕，讓那幾個乞丐嚇得縮回了頭，不敢再窺視。

單孤刀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混雜著污濁氣息的空氣，蹲下身。

他看著哭得幾乎要暈厥過去的李相夷，又看看手中那枚注定要改變他命運的玉佩。

他想起了李相顯說的“云隱山”、“漆木山”。

他雖然不知道具體，但“云隱山”是武林圣地，他隱約聽一些過往的江湖人提起過。

他將玉佩緊緊攥在手心，冰冷的棱角硌得他生疼。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同樣骯臟卻穩(wěn)定的手，輕輕地，為李相顯合上了那雙不肯瞑目的眼睛。

“我會帶他去。”

他對著己然失去生命的李相顯，用極低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

這不是敷衍，而是一個承諾，一個流浪少年用他全部的未來和命運許下的、沉重無比的諾言。

說完，他不再猶豫，一把將哭得渾身癱軟的李相夷抱了起來。

李相夷掙扎著，哭喊著要哥哥，小小的拳頭無力地捶打著單孤刀的胸膛。

單孤刀任由他捶打，緊緊抱著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具逐漸冰冷的、小小的**，然后決然轉(zhuǎn)身，大步離開了這個充滿絕望和死亡的角落。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找到云隱山，不知道前路有多少艱難險阻，他甚至不知道下一頓飯在哪里。

他只知道，他接下了這份托付，懷里這個哭泣的孩子，和懷中這枚冰冷的玉佩，成了他活下去必須背負的責任。

命運的繩索，因一個孩子的臨終囑托和另一個孩子的沉重承諾，緊緊纏繞，將他們拖向未知而波瀾壯闊的遠方。

而在他們離開后不久，一個青衫身影，帶著滿身風塵與焦灼，出現(xiàn)在了虞州城南市口，目光如電，掃過每一個角落，最終，落在了那個墻角，那具無人理會的小小遺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