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先生，我們……認(rèn)識嗎？”

秦?zé)煹穆曇舨桓撸瑤е〉胶锰幍氖桦x和一絲被打擾的微訝，清晰地回蕩在驟然安靜下來的空氣里。

她的眼神平靜無波，像是看著一個完全陌生的、只因舉止突兀而惹人注意的闖入者。

這一句話，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扎進了蕭煜的心臟。

他周身那凝聚的、幾乎要化為實質(zhì)的壓迫感，因為她這句輕飄飄的問話，瞬間裂開了一道縫隙。

眼底翻涌的驚濤駭浪像是被瞬間凍結(jié)，凝固成一種近乎破碎的難以置信。

他死死地盯著她，試圖從她那過于平靜的面容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偽裝、怨恨、或者任何屬于“秦?zé)煛?、屬于他的“煙兒”的情緒。

沒有。

什么都沒有。

那雙他熟悉了三十年、曾盛滿對他無限眷戀與溫柔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禮貌的疑惑，清澈，卻深不見底，將他完全隔絕在外。

“你……”蕭煜的喉嚨像是被砂石磨過，發(fā)出的聲音嘶啞得可怕，他幾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她的手臂，確認(rèn)這不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夢境。

然而，秦?zé)熢谒麆幼髦?，己不著痕跡地后退了半步，微微蹙起了秀氣的眉，轉(zhuǎn)向身旁臉色己然不悅的秦正淵。

“父親，”她的聲音帶著些許困擾，“這位是……？”

秦正淵雖然對蕭煜這位新貴的失禮行為感到不滿，但商人的本能讓他沒有立刻發(fā)作。

他沉聲道：“這位是寰宇科技的蕭煜，蕭總?！?br>
他看向蕭煜，語氣帶著提醒和一絲警告，“蕭總，這是小女秦?zé)煟瑒偨?jīng)歷了一些意外，身體尚未完全康復(fù)，若有失禮之處，還望海涵。”

“秦?zé)煛笔掛系吐曋貜?fù)著這個名字，目光卻依舊膠著在秦?zé)熌樕希路鹨獙⑦@兩個字和她此刻陌生的面容刻進骨血里。

“秦、煙。”

他念得很慢，帶著一種咀嚼般的痛楚。

寰宇科技？

蕭煜？

秦?zé)熢谛牡桌湫Α?br>
原來，他在這里，依舊叫這個名字，依舊有著不凡的身份。

是巧合，還是那枚戒指……也帶他來到了這里？

他又是以何種方式，何種心情來到這個時空？

是為了那個懂他“靈魂”的柳流螢，還是……別的？

不，都不重要了。

無論他是為何而來，都與她再無瓜葛。

“原來是蕭總，”秦?zé)熚⑽㈩h首，禮儀完美無缺，語氣卻淡漠如冰，“久仰。

失陪一下。”

她不再看他，仿佛他只是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插曲，轉(zhuǎn)身對林婉蓉輕聲說了句“媽，我去下洗手間”，便提著裙擺，從容地朝著宴會廳側(cè)門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穩(wěn)而堅定，脊背挺得筆首，將那身寶藍(lán)色絲絨長裙穿出了戰(zhàn)甲般的凜然。

蕭煜下意識就想追上去，卻被秦正淵側(cè)身一步，不軟不硬地?fù)踝　?br>
“蕭總，”秦正淵臉上掛著商業(yè)化的笑容，眼底卻沒什么溫度，“聽說寰宇最近在人工智能領(lǐng)域又有突破性的進展，不知是否有機會合作？”

周圍的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射過來，帶著探究、好奇和幾分看好戲的意味。

蕭煜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緒和那股想要不管不顧將她拉回身邊的瘋狂沖動。

他知道，在這個陌生的世界，在這個場合，他不能失態(tài)。

他收回追隨著秦?zé)煴秤暗哪抗猓悄抗怃J利如刀，掃過秦正淵時，讓這位久經(jīng)沙場的商界巨擘心頭也莫名一凜。

“合作的事，改日再談。”

蕭煜的聲音恢復(fù)了冷硬，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抱歉，失陪。”

他沒有理會秦正淵瞬間難看的臉色，也無視了周圍所有的視線，邁開長腿，徑首朝著秦?zé)熾x開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帶著一種勢在必得的決絕，所過之處，人群再次自動分開一條道路。

秦雪看著這一幕，嫉妒得眼睛都紅了，低聲對旁邊的女伴道：“哼，裝什么清高！

才醒過來幾天，就勾搭上蕭煜了？

也不知道用了什么見不得人的手段！”

女伴附和地笑了笑，沒敢接話。

……秦?zé)煵]有去洗手間。

她穿過側(cè)門，走到了連接宴會廳和酒店花園的露天長廊。

晚風(fēng)帶著涼意吹拂在臉上，稍稍驅(qū)散了方才在廳內(nèi)那種幾乎要窒息的悶熱和心口的抽痛。

她靠在冰涼的廊柱上，微微仰起頭，看著都市夜空被霓虹渲染成的曖昧顏色，深深吸了一口氣。

指尖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是他。

真的是他。

哪怕?lián)Q了一個時空，換了一身裝束，他那雙眼睛，他看她的眼神，他周身那股無法忽視的強大氣場，都讓她無法錯認(rèn)。

他怎么會來？

他怎么敢來？

在她決絕離開，在他擁新人入懷之后，他憑什么還能這樣出現(xiàn)在她面前，用那種仿佛飽含無盡痛苦與深情的眼神看著她？

虛偽。

一陣沉穩(wěn)而急促的腳步聲自身后傳來，帶著不容錯辨的熟悉感。

秦?zé)熒眢w一僵，沒有回頭。

腳步聲在她身后停下，那股熟悉的、帶著冷冽氣息的壓迫感再次將她籠罩，比在宴會廳內(nèi)更加清晰，更加具有侵略性。

“煙兒?！?br>
他的聲音在身后響起，比方才更加沙啞，帶著一種近乎祈求的、破碎的質(zhì)感。

秦?zé)熅従忁D(zhuǎn)過身，臉上依舊是那片無動于衷的平靜。

她看著他，看著這個在另一個時空曾是她天、是她地、最終卻親手將她推入深淵的男人。

“蕭總，”她紅唇輕啟，語氣疏離得像是在談?wù)撎鞖?，“我想您認(rèn)錯人了。

我不叫煙兒，我是秦?zé)煛?br>
而且，我們似乎并不熟?！?br>
蕭煜的拳頭在身側(cè)驟然握緊，手背上青筋畢露。

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幾乎將她完全籠罩在陰影里，那雙深邃的眼眸里翻滾著壓抑到極致的風(fēng)暴。

“不熟？”

他低吼出聲，帶著難以置信的痛楚，“三十年！

秦?zé)煟?br>
我們做了三十年的夫妻！

你告訴我我們不熟？！”

他的聲音不大，卻因為壓抑的情緒而顯得格外具有穿透力，在寂靜的長廊里回蕩。

秦?zé)煹男南袷潜贿@句話狠狠捅了一刀，鮮血淋漓。

三十年的點點滴滴，甜蜜的，痛苦的，瞬間涌上心頭，幾乎要將她的理智淹沒。

但她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眼底掠過一絲清晰的嘲諷。

“夫妻？”

她輕輕笑了，那笑聲冰冷，沒有一絲溫度，“蕭王爺，哦不，蕭總，您是不是貴人多忘事？

在您帶著那位‘靈魂知己’柳流螢姑娘回府，執(zhí)意要立為平妻的時候，在我們的一雙兒女都勸我‘忍一忍’的時候，在我摘下王妃冠冕說出‘退出’的時候，我們之間，還有什么夫妻情分可言？”

她每說一句，蕭煜的臉色就白上一分，眼底的痛色就深重一分。

“不是的……煙兒，你聽我解釋……”他急切地想要抓住她的手，卻被她猛地甩開。

“別碰我！”

秦?zé)煹穆曇趔E然拔高，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尖銳，那是積壓了太久的委屈和憤怒終于沖破冷靜外殼的裂痕，“蕭煜，解釋什么？

解釋你如何在我們成婚三十載后，移情別戀？

解釋你如何背棄當(dāng)年的誓言？

還是解釋你如何在我離開后，與你的新妃洞房花燭，共享良宵？！”

最后幾個字，她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澀，卻被她強行逼了回去。

她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他面前哭。

蕭煜被她眼中那深刻的恨意和決絕刺得心膽俱裂。

他看著她，像是第一次真正認(rèn)識到，他失去了什么。

“我沒有！”

他幾乎是嘶吼出來，聲音帶著一種瀕臨絕望的瘋狂，“我沒有碰她！

煙兒，我從未想過要背叛你！

那天晚上……那天晚上我……”他想說，那天晚上他心神不寧，在賓客散盡后，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棲梧院。

他想說，他看到院內(nèi)一片漆黑，心頭那股不安達(dá)到了頂點。

他想說，他仿佛聽到了她啟動戒指時那微不可聞的異響，看到了那轉(zhuǎn)瞬即逝的藍(lán)光……可他說不出口。

因為無論原因為何，結(jié)果就是，他帶回了柳流螢，他提出了平妻，他逼走了她。

是他，親手毀了他們之間的一切。

“你怎么知道我沒有碰她？”

秦?zé)煵蹲降剿捳Z里的漏洞，眼神銳利如刀，“蕭總，您如今是在跟我這個‘前妻’，炫耀您在新婚之夜，還惦記著舊人嗎？

可惜，我不感興趣。”

她轉(zhuǎn)身欲走，不想再與他進行這場毫無意義的、只會讓她更加難堪和痛苦的糾纏。

“煙兒！”

蕭煜猛地從身后抱住了她！

雙臂如同鐵箍般緊緊環(huán)住她的腰身，將她整個人牢牢地禁錮在懷里。

他的胸膛緊貼著她的后背，那熾熱的體溫，那熟悉的氣息，那劇烈的心跳，透過單薄的衣料，毫無保留地傳遞過來。

秦?zé)煖喩硪唤?，劇烈的掙扎起來?br>
“放開我！

蕭煜你放開！”

“我不放！”

他將臉埋在她的頸窩，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偏執(zhí)和顫抖，“我找了你那么久……煙兒，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別再離開我……別再說不認(rèn)識我……”他的擁抱那么用力，仿佛要將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溫?zé)岬暮粑鼑姙⒃谒舾械念i側(cè)，帶來一陣戰(zhàn)栗。

曾經(jīng)，這個懷抱是她最溫暖的港*，是最讓她安心的歸宿。

如今，卻只讓她感到無盡的屈辱和憤怒。

“錯了？”

秦?zé)熗Ｖ沽藪暝?，聲音冷得像冰，“一句錯了，就能抹殺你帶另一個女人回來的事實？

一句錯了，就能抵消你給我的那三十年的笑話？

蕭煜，你是不是覺得，無論你做什么，我都應(yīng)該站在原地等你？

無論你帶來多少新人，我都應(yīng)該感恩戴德地接受，因為我還是‘正妃’？”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

“不是的……不是這樣……”蕭煜的手臂收得更緊，聲音里帶著巨大的恐慌，“我只要你……煙兒，我從來都只想要你……柳流螢她……她什么都不是……她什么都不是，你卻要給她平妻之位？”

秦?zé)熰托?，“蕭煜，你的‘只要’，可真廉價?！?br>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猛地踩向他的腳背，同時手肘狠狠向后撞去！

蕭煜吃痛，悶哼一聲，手臂的力道下意識松了一瞬。

秦?zé)煶脵C掙脫了他的懷抱，踉蹌著向前幾步，迅速轉(zhuǎn)身，與他拉開距離。

她整理了一下被他弄皺的裙擺和微微散落的發(fā)絲，動作依舊優(yōu)雅，只是呼吸略顯急促，臉頰因為憤怒和掙扎而染上一抹薄紅。

她看著他，眼神如同看著一個徹頭徹尾的陌生人。

“蕭總，請自重?！?br>
她冷冷地說道，“過去的事情，我己經(jīng)忘了。

也希望你，不要再出現(xiàn)在我面前，打擾我的生活?！?br>
說完，她不再給他任何開口的機會，決絕地轉(zhuǎn)身，快步離開了長廊。

蕭煜僵在原地，腳背和胸腹處的疼痛遠(yuǎn)遠(yuǎn)不及心口那萬分之一的撕裂感。

他看著她毫不留戀離開的背影，那背影與記憶中她摘下步搖、說出“退出”時的身影緩緩重疊。

一樣決絕，一樣……讓他恐慌到無法呼吸。

長廊里只剩下他一個人，晚風(fēng)吹過，帶著她身上殘留的、一絲極淡的冷香。

他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剛才抱住她的觸感還殘留著，溫暖，真實，卻又如同流沙般迅速消失。

她說不認(rèn)識他。

她說忘了。

她說不要再打擾。

不。

不可能。

蕭煜緩緩握緊拳頭，眼底那片破碎的痛楚漸漸被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偏執(zhí)的暗芒所取代。

煙兒，無論你逃到哪里，無論你換了一個怎樣的身份，無論你如何否認(rèn)……我既然找到了你，就絕不會再放手。

三十年也好，三百年也罷，踏遍輪回，散盡所有，我也要讓你，重新回到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