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長安城南的土路干得發(fā)白，踩上去浮塵騰空，像久未開壇的陳年酒甕掀了蓋。

朱雀大街兩側(cè)，衣衫襤褸的農(nóng)戶拖兒帶女，蹲在坊墻陰影里啃樹皮。

井水己降了三尺，官府昨日才準(zhǔn)許掘深井，可鐵器不夠，人力不足，挖一丈便見硬石，再難寸進(jìn)。

李恪立于太極殿外，袖中絹圖邊緣那行“渠成之日，便是火起之時”的炭字己被指甲刮去大半，只余一道灰痕。

他未多看一眼，抬步跨入殿門。

朝會初啟，戶部尚書正稟報倉糧存量，言辭間尚稱“略有盈余”。

李恪忽出列，拱手道：“臣請奏一事——關(guān)中大旱將至，若不早備，恐民饑生亂?！?br>
滿殿微怔。

有人低頭翻冊，有人冷笑搖頭。

魏征坐在左列首位，眼皮未抬，只道：“吳王何以知天將旱？

莫非私習(xí)望氣之術(shù)？”

李恪不惱，從袖中抽出一張草紙，上列萬年、長安兩縣近十日上報的井水深度與棄田農(nóng)戶數(shù)，條目清晰，數(shù)字精確到個位。

“《禮記·月令》有載：‘孟夏行冬令，則丘陵起旱’。

今春少雨，立夏后地氣蒸騰卻無云聚，民間己有斷水跡象。

此非望氣，乃察實。”

李世民端坐御座，目光掃過那份數(shù)據(jù)表，眉心微動。

他未說話，但抬手輕叩龍椅扶手三下——這是準(zhǔn)許繼續(xù)陳情的暗號。

李恪續(xù)道：“與其坐等災(zāi)民盈街，不如以工代賑。

臣擬修永興渠，自務(wù)本坊引水北上七里，接入漕渠支脈。

召流民施工，日給粟三升，既活其命，亦疏淤塞，來年春耕可用?！?br>
“又是工程？”

魏征終于抬頭，眼中銳光如刃，“前隋亡于役重，你今日要重蹈覆轍？”

“非役民，乃救民。”

李恪語聲平穩(wěn)，“鄭國渠耗銀百萬，役工十萬。

此渠僅七里，若用硝石混合黃泥澆筑渠壁，固土速干，工費可減七成，工期縮至十日?！?br>
殿內(nèi)嘩然。

“硝石固土？”

有工部老臣失笑，“硝石乃煉丹所用，豈能入渠？

荒唐！”

“奇技淫巧！”

另一人拍案，“此等邪術(shù)，必遭天譴！”

李恪不動，只向內(nèi)侍索筆墨，在鋪開的絹帛上疾書渠線走向，又標(biāo)出三處拐角加固點，最后寫下“硝石提純，火候控溫”八字。

他落筆剎那，腦中浮現(xiàn)一行虛影：“硝石提純術(shù)需親驗火候?！?br>
他神色不變，只將絹圖呈上：“兒臣愿親督此工，三日之內(nèi)，造出樣段。

若不成，甘受欺君之罪?！?br>
李世民接過絹圖，細(xì)看良久，忽然問：“所需匠人幾何？”

“百人足矣，皆從流民中選?！?br>
“器械呢？”

“舊犁稍改即可運土，板車借用少府監(jiān)閑置者?！?br>
“錢從何出？”

“無需額外撥款。

每工日三升粟，十日完工，總計不過三百石，可從常平倉暫借，秋收歸還?！?br>
殿中靜了一瞬。

戶部尚書低聲道：“三百石……確在可支范圍。”

李世民終于開口：“既如此，準(zhǔn)你試行。

若真能省工省費，朕不吝賞賜?！?br>
魏征猛然起身：“陛下！

即便省錢，伐木毀林也是大弊！

渠岸需樁木支撐，萬年縣西山松林恐遭濫砍！”

李恪早料此問，回道：“不用砍樹。

臣另有法子——以碎石夯基，竹籠裝卵石疊砌護(hù)坡，頂上覆草皮。

既固堤，又護(hù)林。”

“竹籠？”

魏征瞇眼，“哪來的竹？

嶺南千里之外，運費恐超渠值?！?br>
“長安城內(nèi)外竹器鋪不少，廢料堆積如山。

臣己遣人查訪，每日可收殘竹兩車，足敷所用。”

魏征語塞。

李恪補(bǔ)充：“且此渠完工后，可作示范。

若成效顯著，將來推廣至涇水、渭水支流，皆可照此模式，以賑代濟(jì)，以工養(yǎng)農(nóng)。”

李世民緩緩點頭：“倒是個新思路。”

魏征不再言語，但眼神未軟，反而更深地盯住李恪，仿佛要看穿他皮囊之下是否藏了妖術(shù)符咒。

朝會散。

李恪捧著御批的絹圖緩步出殿，腳步沉穩(wěn)，未顯半分得意。

他知道，真正的攔路石才剛露頭。

勤政樓外石階寬闊，日頭正毒，照得青磚泛白。

他剛踏下**，忽聽身后一聲冷喝：“吳王留步?！?br>
他轉(zhuǎn)身，魏征立于殿門口，紫袍肅然，手中拄著一根烏木杖，杖頭刻著“首諫”二字。

“你說不用伐木?！?br>
魏征盯著他，“可我昨夜接到密報——萬年縣差役昨晨強(qiáng)征民夫二十人，入西山伐松六株，說是‘吳王修渠備用’。

此事，你可知情？”

李恪眉頭一擰。

他不知。

但他立刻明白——有人栽贓。

“誰的密報？”

他問。

“村正親自遞的狀紙。”

魏征從袖中抽出一頁黃麻紙，“蓋著印，簽著名，還有二十個手印?！?br>
李恪接過一看，紙上確有村正畫押，村民按印，內(nèi)容詳述伐木時間、人數(shù)、樹木尺寸，連運輸路線都寫明了——經(jīng)由安上門入城，正與他車隊昨日脫尾的路線重合。

他心中一沉。

那輛靛藍(lán)粗布包的驢車……被截了？

還是有人冒用他的名義？

“魏大人?！?br>
他將狀紙遞回，“我今日方得批準(zhǔn)修渠，尚未調(diào)派一人一物。

若真有人假傳命令，濫伐山林，我愿與您同查此案?！?br>
魏征不接狀紙，只冷冷道：“你口口聲聲說利民，可百姓眼里，親王一句話，就能讓差役進(jìn)山砍樹。

你說你不知情，誰能信？”

李恪沉默片刻，忽然道：“這樣——您隨我去現(xiàn)場看看。

若真有伐木痕跡，我當(dāng)場認(rèn)罪。

若無，還請您在朝堂澄清，免得流言傷民?！?br>
魏征盯著他，良久，嘴角微動：“好。

我跟你走一趟。”

兩人并行下階，尉遲敬德不知何時己候在宮門外，牽著馬，見狀默默讓開一條路。

李恪翻身上馬，魏征也由隨從扶著騎上一匹矮騾，隊伍朝南而去。

路上，李恪問：“魏大人，這狀紙送來多久了？”

“辰時初刻。”

“那您為何不在朝堂當(dāng)眾質(zhì)問？”

魏征側(cè)目：“我要的是真相，不是朝會上的口舌之爭。”

李恪點頭：“明智?！?br>
魏征哼了一聲：“少套近乎。

你若真清白，我不攔你。

若有半分虛偽，哪怕你是親王，我也參你到底?！?br>
話音未落，前方忽有孩童尖叫。

一輛失控的獨輪車從斜坡沖下，車上堆滿陶罐，首奔街心一名拾荒老嫗。

李恪猛夾馬腹，疾馳而出，在千鈞一發(fā)之際拽住車柄，陶罐嘩啦震顫，終未碎裂。

老嫗驚魂未定，抬頭見是親王儀仗，慌忙跪地磕頭。

李恪扶她起來，順手從馬上革囊取出一塊干餅塞進(jìn)她手里：“拿著，別餓著?！?br>
老嫗顫抖著接過，淚水滾落。

魏征騎騾緩至，目睹全程，眉頭微不可察地松了一道。

隊伍繼續(xù)前行。

快到萬年縣界時，李恪忽然勒馬。

他低頭看向自己腰間——青銅羅盤指針微微偏轉(zhuǎn)，似有所示。

他記起系統(tǒng)從未無故提示方向。

他抬頭望向前方山腳，一片松林靜立，枝葉完整，毫無砍伐痕跡。

可就在林邊，一堆新鮮松枝雜亂堆放，樹樁斷面嶄新，顯然是剛砍不久。

他翻身下馬，走近查看。

斷口平整，斧痕清晰，確實是新伐。

他蹲下身，手指撫過樹皮——松脂未干，氣味濃烈。

這時，一名差役模樣的人從林后匆匆走出，見李恪一行，臉色驟變，轉(zhuǎn)身欲逃。

李恪喝道：“站住！”

那人踉蹌幾步，被尉遲敬德幾步追上按倒在地。

李恪走到他面前，摘下他腰牌——正是萬年縣衙的差役。

“誰指使你砍的？”

差役抖如篩糠：“小的……小的只是奉命行事……上面說吳王急需木材……誰是上面？”

“主簿大人……說是有公文……小的沒看清……”李恪閉眼一瞬。

主簿？

他從未接觸過此人。

他回頭看向魏征：“您現(xiàn)在還信那份狀紙嗎？”

魏征面色鐵青，手中烏木杖重重頓地。

就在此時，李恪腰間羅盤突然劇烈震動，指針急旋三圈，最終指向林后深處。

他心頭一緊。

他知道，系統(tǒng)從不無故示警。

他邁步朝林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