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三年，臘月廿三，小年。

蘇州府吳縣的寒風(fēng)裹著雪粒子，像無數(shù)把淬了冰的小刀子，從破屋窗欞的縫隙里鉆進來，刮得沈硯臉頰生疼。

他猛地睜開眼，入目是熏得發(fā)黑的房梁，梁上掛著幾串干癟的玉米，玉米粒早己被蟲蛀得坑坑洼洼，身下鋪著的稻草硬邦邦的，混著霉味與淡淡的草藥香，嗆得他忍不住劇烈咳嗽。

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他分明記得，自己正坐在大學(xué)圖書館的古籍閱覽室里，整理祖父留下的那套明代農(nóng)書。

祖父是研究明史的老教授，臨終前將這套泛黃的線裝書托付給他，說里面夾著祖?zhèn)鞯奈锛?，讓他好生保管?br>
就在他指尖觸到書頁間那枚刻著模糊“沈”字的青銅犁鏵時，一陣天旋地轉(zhuǎn)襲來，耳邊仿佛響起了千年的風(fēng)嘯，再睜眼，就栽進了這片刺骨的寒冷里。

“阿硯！

你總算醒了！

我的兒??！”

一個沙啞的女聲帶著哭腔響起，緊接著，一個穿粗布短褐的婦人撲到炕邊，補丁摞著補丁的袖口蹭過他的額頭，指尖粗糙得能刮下一層皮，卻帶著滾燙的溫度。

婦人眼泡腫得像核桃，鬢角沾著稻草，顴骨高高凸起，一看就是長期忍饑挨餓的模樣。

見他睜眼，婦人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沈硯手背上，燙得他心口發(fā)緊。

“謝天謝地，燒總算退了！

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嬸娘可怎么活啊……”婦人一邊哭，一邊伸手去摸他的脖頸，確認(rèn)他的脈搏還在跳動，才稍稍松了口氣。

沈硯想開口，喉嚨卻干得像要冒煙，只能發(fā)出“嗬嗬”的聲響。

就在這時，一股陌生的記憶突然涌進他的腦海，像潮水般將他淹沒——這具身體的原主也叫沈硯，是個十五歲的農(nóng)家子，爹娘在前年那場席卷吳縣的瘟疫里沒了性命，只留下他和體弱多病的嬸娘林氏相依為命。

前幾日下了場暴雪，原主為了撿些枯枝回來取暖，在雪地里凍倒了，高燒三天不退，竟就這么把性命給了來自六百年后的自己，一個二十一世紀(jì)的歷史系大三學(xué)生。

“嬸娘……”沈硯用盡全身力氣，終于擠出兩個字，聲音還帶著少年人的清亮，卻虛弱得像風(fēng)中殘燭。

林氏連忙點頭，顫巍巍地從炕邊端過一個豁了口的陶碗，碗里盛著少得可憐的溫水。

她小心翼翼地扶著沈硯的后背，讓他靠在自己懷里，再把碗遞到他嘴邊：“慢點喝，別嗆著。

你這孩子，就是犟，下雪天非要出去撿柴，要是凍沒了，嬸娘可怎么辦……”沈硯靠著婦人單薄的肩膀，小口小口地喝著溫水，干裂的嘴唇終于有了些**的感覺。

他的目光落在灶房方向，那里飄來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很快，林氏就端來一個黑黢黢的東西，遞到他面前：“家里就剩這半塊烤紅薯了，是前兩天王大娘送來的，你先墊墊肚子?！?br>
那紅薯烤得焦黑，邊緣都炭化了，上面還沾著些草屑。

沈硯接過紅薯，咬了一口，又干又澀，還帶著點苦味，可他實在餓極了——原主己經(jīng)三天沒正經(jīng)吃東西了，胃里空蕩蕩的，像是要吞進刀片。

他幾口就把半塊紅薯啃得干干凈凈，連焦糊的外皮都沒剩下，甚至還舔了舔手指上的殘渣。

林氏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都怪嬸娘沒用，身子不爭氣，不能去**家?guī)凸?，連口飽飯都給你掙不來……”沈硯看著婦人泛紅的眼眶，心里一陣發(fā)酸。

他想起原主的記憶里，林氏的身子本就弱，為了養(yǎng)活原主，以前每天天不亮就去村西周**家?guī)凸ぃ?、喂豬、紡線，什么粗活都干，一天只能掙兩個銅板，還常常被**家的管家苛待。

去年冬天，林氏為了多掙點錢，連夜紡線，凍壞了手，落下了病根，今年就再也沒去幫過工，只能靠鄰里偶爾接濟的粗糧和草藥吊著。

“嬸娘，別難過，”沈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林氏的手背，他的手還很細(xì)瘦，卻帶著一股堅定的力量，“以后有我呢，我會想辦法掙錢，咱們不會一首這么苦下去的?！?br>
他這話不是安慰。

作為歷史系學(xué)生，他對永樂初年的社會狀況還算了解——雖然朱棣**后勵精圖治，**北京、修《永樂大典》，看似一派繁榮，但底層農(nóng)戶的日子并不好過。

賦稅重、徭役多，再加上江南地區(qū)偶爾會有洪澇災(zāi)害，很多農(nóng)戶都掙扎在溫飽線上。

可他來自現(xiàn)代，腦子里裝著堆肥、育種、簡易水利這些超前的農(nóng)業(yè)技術(shù)，只要肯琢磨、肯吃苦，總能找到活下去的法子。

眼下最要緊的，是先養(yǎng)好身體，再把屋后那半畝荒田盤活。

那半畝田是原主爹娘留下的，因為土地貧瘠，又沒人打理，早就荒了，長滿了野草。

若是能用堆肥的法子改良土壤，開春種上耐寒的青菜，說不定能換些糙米和治療林氏的草藥錢。

沈硯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貼身放著一枚冰涼的物件——正是那枚跟著他一起穿越過來的青銅犁鏵。

犁鏵只有巴掌大小，邊緣有些磨損，上面的“沈”字雖然模糊，卻依舊清晰可辨。

他握緊犁鏵，冰涼的觸感讓他瞬間清醒——這不是夢，他真的來到了明朝，成了這個吃不飽飯的農(nóng)家子沈硯。

窗外的雪還在下，透過破舊的窗戶紙，能看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樹的枝椏，光禿禿的，在寒風(fēng)中搖曳。

沈硯裹緊了身上單薄的被子，被子里的棉絮早就板結(jié)了，根本不保暖，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寒風(fēng)從西面八方鉆進來，凍得他骨頭都在疼。

可他沒覺得絕望。

他想起自己在現(xiàn)代讀過的那些歷史書，想起那些在困境中掙扎卻依舊努力生活的古人，想起祖父常說的“民以食為天，農(nóng)為邦之本”。

既然老天讓他來到這個時代，給了他一次重新活過的機會，他就不能再讓這具身體的主人白白死去，不能再讓這位苦命的嬸娘繼續(xù)受苦。

“等著吧，”沈硯低聲對自己說，也像是對這破敗的屋子、對這個寒冷的大明說，“從今天起，我沈硯，要在這大明好好活下去，還要讓嬸娘過上好日子。”

灶房里傳來草藥熬煮的苦味，混著微弱的柴火聲，在這寂靜的寒冬里，竟有了一絲暖意。

沈硯靠在稻草上，閉上眼睛，開始在腦海里規(guī)劃起第一步——等身子稍微好些，就去田埂上挖些淤泥，再去山林里撿些枯枝敗葉，先把堆肥做起來，為開春種莊稼做準(zhǔn)備。

他的大明之路，就從這半畝荒田、一堆堆肥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