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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盡青青柳
京中誰都沒想到。
肆意張揚,離經(jīng)叛道的相府嫡女沈靖禾,會愛上克己復(fù)禮、甚至與她完全是兩個極端的狀元郎——
裴允。
距離大婚還有七日。
沈靖禾親手做了幾樣點心去找裴允,想讓他挑幾樣用來招待賓客。
不想半路卻被一個書生撞倒在地,二人雙雙摔進(jìn)泥潭!
花了兩個時辰才做出來的糕點撒落一地。
沈靖禾心疼極了,連腳踝處鉆心的疼都顧不上。
可在余光瞥見那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這邊過來時,心底又涌起一陣暖意,旋即張開雙手迎接他的擁抱。
她就知道,不管大事小事,裴允總是會第一個出現(xiàn)。
可想象中的懷抱沒有來。
沈靖禾只感覺一陣風(fēng)從自己身邊掠過——
她僵硬地轉(zhuǎn)過頭。
只見素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裴允,慌張地扶起那書生上看下看,生怕他有一點事。
這是她第一次在裴允臉上看見心疼、焦急、憤怒......
各種生動的情緒。
從前無論她怎么胡鬧,他總是心平氣和地替她收拾殘局。
可現(xiàn)在,他卻壓抑著怒氣質(zhì)問她。
“靖禾!”
“你再胡鬧也要有個限度,明知顧遙身體不好,為何要推她?!”
沈靖禾怔愣在原地,囁嚅半晌,卻一個音節(jié)也發(fā)不出。
那書生她認(rèn)得,叫顧遙,是個啞巴。
亦是裴允在老家的至交好友。
半年前來京參加科考,通過選拔入職翰林院庶吉士,便一直借住在他家。
可書生就算再瘦弱,也是男子,怎么需他裴允滿眼心疼地抱著離開?!
沈靖禾腦子一團(tuán)糨糊,隔了好一會兒才踉踉蹌蹌、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卻在跟至宅院門口時,驀地頓住了腳步。
望著半掩的大門后糾纏的兩道身影,沈靖禾渾身血液都凝固了。
她看見那書生散下頭發(fā),抱著裴允的胳膊哭紅了眼。
看見裴允輕柔地抹掉面前人臉上的淚,喚了她一聲“遙遙”。
“遙遙,日后走路當(dāng)心些?!?br>
“旁人不知你是女子,下手自然沒有輕重,你便還會像今日這般受傷?!?br>
“另外,有一點你需謹(jǐn)記,萬不能讓旁人發(fā)現(xiàn)你的女子身份,否則欺瞞入仕的事情,必定會讓你入獄,到那時就連我也保不住你。”
轟——!
沈靖禾如遭五雷轟頂,心肝脾肺都顫著疼。
她做夢都沒想到,與裴允同吃同住的好友,他口中無話不談的好兄弟,甚至與他共泡過一池溫泉的顧遙...竟是女兒身!
“允哥哥,我好容易才活下來來到你身邊,會保護(hù)好自己的?!?br>
“會用你為我準(zhǔn)備的新身份,在翰林院干出一番事跡,日后,定會為你分憂解難?!?br>
大雨瓢潑,沈靖禾卻僵在原地,怔怔地看著那女孩哭著撲進(jìn)裴允懷里,宣稱受了傷不能說話的嗓子卻發(fā)出委屈至極的聲音。
“可是允哥哥,你是不是以為我真的死了,所以才找了個處處都像我的沈靖禾?”
“你明明放不下我,對不對!”
“可如今我已經(jīng)回來了,你為什么不能毀了那婚約?!”
說著,她竟勾住裴允的肩膀,強(qiáng)硬地吻了上去!
而裴允——
沒有躲。
裴允眼底那抹情動,仿佛燒紅的烙鐵,狠狠按在沈靖禾心口,將她一顆滾燙的心烙得鮮血淋漓。
沈靖禾幾乎是落荒而逃。
她沈靖禾,曾是京中最難馴的野玫瑰。
同為世家貴女,旁人苦練琴棋書畫,精研女紅。
她打馬騎射,遛鳥斗蛐,活得恣意張揚。
可三年前一紙婚書,卻偏偏將“離經(jīng)叛道”的她,指給了最克己復(fù)禮的新晉狀元郎——
裴允。
沈靖禾最討厭恪守規(guī)矩的人。
使盡渾身解數(shù)想攪黃這樁婚事。
她在去翰林院的路上設(shè)置多處陷阱,弄得他一身狼狽,他卻沒有絲毫怨言地將她布置的機(jī)關(guān)一一收拾掉,換了身干凈衣裳再次出發(fā);
她把他準(zhǔn)備的考卷換成***,讓他出盡洋相,他明知是她干的,卻面不改色地解釋是自己拿錯了,任由學(xué)生哄笑;
她扮作男子逛青樓,左擁右抱,想著他必然接受不了她這般出格的行為,可向來潔身自好的他卻第一次踏足胭脂巷,不顧周遭的閑言碎語,穩(wěn)穩(wěn)地牽著她的手離開。
就好像,無論她做出再荒唐再出格的事,他都能從容接下,照單全收。
沈靖禾氣不過,一把火點了他新置的宅子。
想著這回他總該覺得她蠻橫無理,總該去找她那同樣古板的丞相父親退婚了。
誰知裴允卻牽起她被火星燙傷的手,小心翼翼地給她上藥包扎。
沈靖禾徹底惱了。
“你犯賤嗎?都這樣了還沒脾氣?”
“為了攀上我那個丞相爹,你受盡欺侮也要逼著自己娶我?”
她用盡了惡毒的詞匯,想讓他知難而退。
可那雙清亮的眸子卻定定地望住她,認(rèn)真而專注。
“人人都說沈姑娘離經(jīng)叛道,沒有女子應(yīng)有的樣子。”
“可裴某卻覺得,如此,甚好?!?br>
“在我這里,你不需要恪守規(guī)矩,可以盡情地做自己?!?br>
那一刻,沈靖禾所有狠話都卡在了喉間。
胸口的位置,心臟的怦然震耳欲聾。
母親早逝,父親又嚴(yán)肅古板,從小到大她從未得到過丁點關(guān)愛與肯定。
聽過最多的話便是:
“給我跪在祠堂抄一百遍女戒!”
還是第一次,有人這么認(rèn)真地告訴她:
如此,甚好。
按捺住心臟的狂跳,沈靖禾微微抬起下巴,驕矜道:
“裴允,本姑娘眼里容不得沙子,若是娶了我,你此生便不能再納妾,你也甘愿?”
裴允眸光微動,沒有半分猶豫。
“愿與姑娘,一生一世一雙人?!?br>
堅定的承諾,徹底沖破沈靖禾的心防。
裴允性子古板,恪守承諾,既許她一生一世一雙人,又怎么可能背叛她?
沈靖禾死命咬住唇,咬到滲血也不松開,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
可等她拿到暗衛(wèi)消息的那一刻,原本還抱有一絲僥幸的心,徹底寂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