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是皇帝最寵愛的妃子。

直到宮里又來了位小主。

皇上被她迷了心，親手遣散后宮，獨將我留了下來。

原來是小主開口。

說宮里太悶，要有位姐姐陪著。

她表面待我如親姐姐，背地里卻猛吹枕邊風(fēng)。

皇上斥責(zé)我心如針眼，罰我跪抄經(jīng)書。

后來小主在我身旁落水，受驚胎象不穩(wěn)。

皇上震怒，將我打進冷宮，終身禁足。

我苦笑一聲，告訴他我快死了。

他不信。

見我實在狼狽，動容地發(fā)了慈悲。

「你好好反省，朕會放你出來?！?br>
可我是真的要死了。

我是從天上下來渡劫的。

至此，十世緣盡，永不相見。

1

自皇上遣散后宮，新來的主子溫知瑤可謂風(fēng)頭無兩。

我被獨寵三年，一夕之間跌落云端，還有些不大適應(yīng)。

宮里做事的倒是馬上就變了臉。

盈月噘著嘴替我打抱不平。

「哼，一群狗眼看人低的家伙。」

「娘娘，皇上心里肯定還是有您的，現(xiàn)在只是圖新鮮罷了?！?br>
我無聲地笑了笑。

楚唐霄心里若有我，也不會整整三十七天都不來看我一眼了。

那溫知瑤，卻是三天兩頭要來我這里喝茶。

她長得明艷動人，是少有的美人。

可我第一次見她，就覺得眼熟。

恍恍惚惚想起，是在楚唐霄的書房見過那樣一張美人圖。

畫像上的美人是婉貴妃。

婉貴妃在我我入宮前就去世了，溫知瑤與她有七分像。

我曾和楚唐霄在書房胡鬧了一通。

靜下來，他從我手中拿走畫像，笑著刮了刮我的鼻子。

打趣道：「小酸貓，吃味了？」

我抱著他的脖子撒嬌。

「妾身將皇上放在心尖上，自然也希望皇上將妾身放在心上。」

楚唐霄哈哈一笑，將我壓在桌案上，捉著我的手放在胸前。

「朕的萱兒感受到了嗎，朕的心跳快不快？」

四目相對，我迷失在他的眼眸里。

心中得意，我是獨一無二的。

現(xiàn)在想來，過去的一切不過是笑話。

我自以為得了帝王心，其實比不上故人的一個影子。

2

溫知瑤又來了我的寢宮。

「姐姐宮里怎么這般冷？那些奴才也真是的，竟不知給姐姐多備些炭火?！?br>
「看這狐裘，成色極好。」

「皇上送來好幾條，我一個人哪穿得了那么多，這個就送給姐姐了。」

她蹙著眉，似乎對我關(guān)懷備至。

實際是嘲諷我失了寵，就連下人也要來踩一腳。

以往，內(nèi)務(wù)府恨不得上趕著來給我送炭。

如今，滿打滿算我只領(lǐng)來了五斤紅蘿炭。

剩下的都是黑炭，搞得寢殿烏煙瘴氣，還不如不燒。

我冷冷扯了下唇角，把她的手推回去。

「不用，皇上賜給你的東西，我不要。」

溫知瑤垂下眼睫，咯咯一笑。

「皇上說了，送我的東西懷里抱著，地上踩著，就算是扔了燒了，只要我高興就好?！?br>
「我高興......」

「呸！」

她話沒說完，被盈月的冷嘲聲打斷。

「我們娘娘才不缺你那點東西，少來顯擺?！?br>
我欣賞著溫知瑤難堪的臉色，心情好了不少。

她獨自前來，沒有以少勝多的底氣，表情訕訕地走了。

狐裘沒被帶走，我隨意地把它扔到角落，開始繡制束腰大帶。

這是早就承諾過要繡給楚唐霄的。

我說到做到，不會食言。

反正這東西送出去，我們就兩不相欠了。

楚唐霄來時，大帶剛好繡完。

心中下意識感到歡喜。

我走上前，想把東西捧給他看。

「皇......」

緊隨其后的，是被太監(jiān)押進來的盈月，我驟然失聲。

下一刻，盈月被楚唐霄扇倒在地。

清脆的巴掌像是掌摑在我心上，火燒火燎地疼。

他看著我，眼神陰冷。

「嘴上不干不凈，萱妃，你就是這樣教導(dǎo)下人的？」

心一點一點變冷，我盯著他嚴(yán)酷的神情，苦澀一笑。

既決定兩不相欠，又何必心生期待？

楚唐霄只是來給溫知瑤出氣的。

3

我捏著手中大帶，努力保持平靜。

「臣妾不知皇上此話何意?！?br>
楚唐霄皺眉不語，目光掃過寢殿，定格在角落的狐裘上。

他大踏步走過去，拿起狐裘質(zhì)問我。

「瑤瑤心愛之物為何會在你這里？」

「你搶了她的狐裘，又縱容奴才出言不遜，敢做不敢承認(rèn)。」

「朕對你太失望了?！?br>
我冷聲解釋。

「皇上，東西是溫知瑤執(zhí)意要送的?！?br>
「滿口胡言！」

他氣紅了臉，看我像看什么可笑的東西。

「姜萱，跪下?！?br>
我倔強地看著他，再次重復(fù)。

「皇上，東西是溫知瑤執(zhí)意要送的。」

不等我反應(yīng)，膝蓋處猛地一痛。

是身后太監(jiān)得了眼色，壓著我跪到地上。

我忍著痛，眼睛都沒眨一下，只是這么固執(zhí)地看著楚唐霄。

他居高臨下，一只手用力捏住我的臉。

「姜萱，你是在挑釁朕？」

不，我只是想記住他現(xiàn)在的樣子，再也不要陷入往日的溫情假象。

沉默地有些久，我回過神沖他搖頭，雙手捧出了大帶。

「皇上，臣妾繡好了?！?br>
楚唐霄拿起大帶，看著上面的紋樣一臉嚴(yán)肅，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我才聽他開口。

「不倫不類?！?br>
他把東西隨意地扔進火盆，火苗一下躥高，燒得張揚又熱烈。

「現(xiàn)在才想著討巧，晚了。」

「來人，去取經(jīng)書來，看著萱妃將它抄完?！?br>
我忍不住紅了眼眶，捏緊拳頭，聲音止不住發(fā)顫。

「皇上，我在你眼中就如此不堪嗎？」

楚唐霄一愣，隨即移開視線，幽幽嘆了口氣。

「姜萱，朕知你最近心中不平。」

「所以趁此機會好好祛除心中的污穢。」

「瑤瑤是朕護著的，朕容不得她受半點委屈。」

我知道，畢竟他從前也是這般護著我的。

如今他不想要我了，哪管什么是非黑白，往日情深。

總之溫知瑤委屈了，就是我的不該。

我緩緩垂下頭，直到他走，都沒再開口。

抄經(jīng)時，盈月在一旁氣得掉眼淚。

她的臉腫了半邊，哭得很丑。

我吩咐：「盈月，去上藥?！?br>
「再讓人來添點炭，將火燒得更旺些。」

束腰大帶燒得渣都不剩。

仿佛從沒存在過。

4

四月，天氣漸暖。

為了解悶，我時常帶盈月去湖邊喂魚。

這些鯉魚很快就肥得像小豬一樣。

見我來，就張著大嘴拼命往水面上游。

「呀，好肥的魚?！?br>
聞聲，我身子一僵，回頭便看到楚唐霄跟溫知瑤向我走來。

溫知瑤笑嘻嘻地抱住楚唐霄的手臂。

「皇上，臣妾嘴饞，這魚能不能吃??？」

楚唐霄笑得無奈，伸手捏了捏她的臉。

「你啊，看什么都饞，朕讓人撈一條最肥的上來?！?br>
我臉色發(fā)白，潦草地行了個禮。

這些魚，是一年前我和楚唐霄一起放進來的。

當(dāng)時，他特意囑咐下人好好喂養(yǎng)，死了一條都要找人問罪。

我說他小題大做。

他就不高興地板起臉。

「這是愛妃跟朕一起放的魚，沒想到只有朕在乎?！?br>
如今，他已然變了副嘴臉。

是啊，溫知瑤想要，他又怎會不給？

我這段日子不常在外走動。

可有關(guān)溫知瑤的事依然源源不斷傳進我的耳中。

「皇上親手為嘉妃娘娘種了一棵桃樹，還抱著娘娘往上面系了紅繩?！?br>
「嘉妃娘娘愛喝甜湯，皇上吩咐御膳房十二個時辰都要備著。」

「昨日皇上得了一張虎皮，今天就送去了嘉妃娘娘宮里?！?br>
陸陸續(xù)續(xù)，我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就連晚上做夢，都夢見楚唐霄帶著金山銀山去送給溫知瑤。

夢里醒來，枕頭是濕的。

「姐姐，這魚是你喂的，和我們一起吃吧。」

我回過神，沉默了幾秒。

楚唐霄不悅的聲音馬上響了起來。

「姜萱，瑤瑤在跟你說話?！?br>
我咽了咽口水，聲音干澀。

「不用了，我不愛吃魚?！?br>
我轉(zhuǎn)身離開，卻被楚唐霄抓著手腕扯了回去。

他神情一變，脫口而出：「怎么瘦了那么多？」

楚唐霄看向盈月，聲音不怒自威。

「怎么照顧主子的？」

盈月當(dāng)即嚇得要跪，我拉住她，安撫楚唐霄。

「不關(guān)她的事，既然想和我一起吃，我去就是了?！?br>
扯我回去不就是為了這個嗎，何必假惺惺關(guān)懷？

飯桌上，楚唐霄親自給我盛了一碗魚湯。

「才兩個月就把自己瘦成這樣，從明天起我讓御膳房每天多給你加道菜?！?br>
我錯開他的目光，輕聲回應(yīng)。

「謝皇上?！?br>
楚唐霄的表現(xiàn)就好像最近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我突然就明白了，他為什么會突然拋棄我。

他不在乎。

甚至，再出現(xiàn)一個更吸引他的人，他也能馬上丟掉溫知瑤。

溫知瑤一聲咳嗽，奪走了楚唐霄的注意力。

她憋紅了臉，咳出了淚，委委屈屈地看著楚唐霄。

「皇上見笑，臣妾被魚刺卡到了?！?br>
楚唐霄無奈地刮了刮她的鼻子，仔細挑掉魚刺，將魚肉送進溫知瑤口中。

溫知瑤含羞帶怯。

「皇上也吃。」

我垂下頭，對溫知瑤時不時瞟過來的目光視若無睹。

5

不知不覺，我又消瘦了些。

不久前，我做了個夢。

夢里，我被人輕柔地抱在懷里。

她說我該回來了，肉身死亡，神魂便可歸位。

我點點頭，說好。

漸漸的，我的身體就開始虛弱。

盈月焦急地找來太醫(yī)，對方卻沒看出什么所以然。

只說我心氣郁結(jié)，給我開了幾副安神的藥。

盈月送太醫(yī)離開，正巧碰見溫知瑤。

人未到，聲先至。

「姐姐怎么病了？」

我本不想搭理她，看她滿臉壓不住的幸災(zāi)樂禍，心念一轉(zhuǎn)，故意對她咳嗽起來。

我咳得上氣不接下氣，把她嚇得一驚一乍。

「太醫(yī)說咳咳......這病咳咳咳！」

不等我說完，她匆匆跑了。

當(dāng)晚，傳來溫知瑤染病的消息。

她發(fā)了高熱，皇上把整個太醫(yī)院都叫過去，輪流診脈。

聽盈月說完，我沒忍住一樂。

「把自己嚇病了，也是有本事?！?br>
還沒樂完，皇上就來找我問罪。

他說我故意給溫知瑤過了病氣。

我突然想笑，問他：「皇上可曾問過太醫(yī)我身染何疾？」

他目光一滯，我便了然。

也罷，這段日子我只想過得輕松點，何必跟他較勁。

「皇上，我自愿領(lǐng)罰，嘉妃病愈前，我會為她誦經(jīng)祈福?！?br>
他似乎沒料到我會如此順從，甩甩衣袖，語氣格外生硬。

「朕允了?！?br>
臨走前許是良心發(fā)現(xiàn)，他叮囑盈月：「照顧好萱妃。」

七日后，消息傳出，溫知瑤病愈且有了身孕。

我吐出一口鮮血，把盈月嚇白了臉。

「娘娘，您別氣，怎么都**了啊......」

我想解釋和她沒關(guān)系。

結(jié)果因為止不住咳嗽，變得更加狼狽。

最后盈月淚眼婆娑地安慰我，我只好咬牙應(yīng)下。

溫知瑤有孕，楚唐霄大喜，宮中人皆有賞。

我對著賞賜挑挑揀揀，把一幅鴛鴦戲水圖裁下來做風(fēng)箏。

「盈月，我們?nèi)シ棚L(fēng)箏?！?br>
高高飛起的風(fēng)箏引來了不速之客。

溫知瑤挽著楚唐霄走來。

她指著風(fēng)箏嬌聲道：「皇上，那個風(fēng)箏好別致，我想要。」

「好。」楚唐霄欣然應(yīng)允，語氣不容置喙，「萱妃，把風(fēng)箏拿來?！?br>
我不愿意。

「皇上，風(fēng)箏多了去了，為什么偏偏要我的？」

楚唐霄不悅地沉下臉。

「瑤瑤有孕在身，你不要斤斤計較，日后朕賠你一個新的。」

可她肚子里又不是我的孩子，憑什么要我遷就？

我沒動，對上溫知瑤挑釁的目光，晃了晃風(fēng)輪。

「想要就來拿吧?！?br>
等她過來我就把風(fēng)輪扔進湖里。

沒想到掉進湖里的是溫知瑤。

她剛走近我，便驚叫一聲直直向后倒去。

「瑤瑤！」

楚唐霄跑來，一肩膀?qū)⑽易驳降厣希v身跳入湖中救人。

溫知瑤嗆咳不止，姿態(tài)我見猶憐。

楚唐霄抱人上岸，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的我。

「給朕把她押起來，帶到瑤華宮偏殿?！?br>
他抱著溫知瑤，毫不猶豫轉(zhuǎn)身離去。

不知過了多久，偏殿門外傳來腳步聲。

楚唐霄踹開殿門，帶著滿身煞氣，對我步步緊逼。

「姜萱，你竟敢謀害皇嗣，朕真是小瞧你了！」

我挺直脊背，直視他的眼睛。

「皇上看見我推她了？」

「還敢狡辯？」

他掐著我的下頜，怒火噴張。

「若非你推搡，瑤瑤怎會落水？」

「以往朕只當(dāng)你拈酸吃醋，對你輕拿輕放，如今才知朕已縱得你無法無天了！」

一陣腥甜涌上喉頭，我強忍不適，顫聲質(zhì)問。

「皇上覺得，我會蠢到當(dāng)著你的面干這種事？」

楚唐霄一聲冷嘲，厭惡地收回手。

「你想說是瑤瑤自己跳下去陷害你不成？」

「可你有什么資本遭瑤瑤忌恨？當(dāng)真荒唐至極！」

「朕不會再心軟，即日起，打入冷宮！」

隨著他的怒斥，我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咳出一大口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