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衙對問
金闕鑒寶
蕭墨淵的問題如同冰冷的鎖鏈，瞬間箍緊了廂房內(nèi)本就稀薄的空氣。
“現(xiàn)在，告訴本官——你是如何‘看’出那偽造者，右手小指有缺的？”
燈光下，他官袍上的獬豸紋樣仿佛活了過來，冷眼審視著眼前這身份低微卻語出驚人的女子。
沈青梧的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撞擊著。
她知道，這才是真正的考驗。
血跡可以被證實，但“斷指”的推斷，太過離奇，近乎巫覡之言。
她必須給出一個合乎情理、至少聽起來能自圓其說的解釋。
她再次垂下眼簾，并非畏懼，而是為了掩藏眸中飛速思索的光芒。
沉默只持續(xù)了短短一息，她便抬起了頭，目光落在蕭墨淵手中那方白布包上，聲音比方才更穩(wěn)定了幾分：“回大人，民女不敢妄言‘看’出。
此乃……揣摩推斷所致。”
“哦？
如何推斷？”
蕭墨淵向前踱了半步，無形的壓迫感隨之增強。
他并未呵斥，反而顯露出追問細節(jié)的耐心。
“民女細觀那枚**，”沈青梧語速放緩，似在回憶斟酌，“其錢文筆畫，尤其是轉(zhuǎn)折勾捺之處，力道不均，時有虛浮發(fā)飄之感。
而于錢身邊緣及地章（錢幣無文處）的打磨處理，卻可見多處極細微、斷續(xù)的劃痕，深淺不一，方向卻多呈由內(nèi)向外的拖拽之勢?！?br>
她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微微屈伸自己的右手手指，仿佛在模擬某種動作。
“民女愚見，鑄錢工序繁雜，但最后打磨修飾一環(huán)，尤需穩(wěn)定精巧之手。
若一人右手小指殘缺，無法如常人般抵住錢胚以為支撐和發(fā)力基點，全憑其余西指與手腕用力，則極易導致下刀（或挫磨）時力道失控，輕重重滯。
刻畫錢文時，因需精細，弊端尚可勉強遮掩；然到了大力打磨邊緣地章時，支撐不足之弊便再難掩飾，故留下這等斷續(xù)拖拽的痕跡?！?br>
她頓了頓，補充道：“此種痕跡，與尋常匠人因疲憊或技藝不精所留之痕略有不同，更顯……別扭與吃力。
民女也是因家父昔年曾收藏過一位殘疾銀匠之作，其器物上便偶見類似肌理，故斗膽揣測?！?br>
一番話，條理清晰，層層遞進。
她巧妙地將“金屬感知”獲得的超常信息，包裝成了基于細致觀察和有限經(jīng)驗（父親收藏）的“合理推斷”。
既解釋了信息來源，又避免了妖異之嫌，更展現(xiàn)了她遠超常人的觀察力與聯(lián)想力。
蕭墨淵靜靜地聽著，面上依舊看不出喜怒。
但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卻始終未曾從沈青梧臉上移開，似乎在衡量她話語中的每一個字的分量。
廂房里只剩下炭盆中偶爾爆出的輕微噼啪聲。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卻并未評價她的推論，而是換了一個問題：“那你又如何斷定，那血跡是‘新濺’上的，而非舊物沾染？”
這個問題，似乎更容易回答，卻也更為兇險——首接關(guān)聯(lián)**本身。
沈青梧心念電轉(zhuǎn)，謹慎答道：“回大人，此乃……觀色與辨位。
那暗紅斑跡，色澤沉暗卻未完全發(fā)黑氧化，邊緣亦無多年銹蝕包裹浸**態(tài)。
且其所在之位，并非易于積垢藏污的字口深處，反而是錢緣一處略微凸起、常與手部摩擦之處。
若是陳舊血污，經(jīng)年累月摩挲把玩，早應(yīng)模糊不清，甚或脫落。
而此斑卻相對清晰……故民女斗膽猜測，其沾染時日不會太久?！?br>
這個解釋，同樣基于常人所能理解的觀察，只是將她的感知強化為了極致的敏銳。
蕭墨淵再次沉默。
他目光低垂，看著手中的布包，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上面輕輕敲擊了兩下。
眼前這個叫沈青梧的女子，一次又一次地出乎他的意料。
她的鎮(zhèn)定，她的觀察力，她的推理，甚至她那份試圖將“異常”合理化的小心翼翼，都與她卑微的學徒身份格格不入。
她像是一顆被泥沙暫時掩蓋的明珠，在這詭異的**之夜，驟然顯露出一絲令人無法忽視的光芒。
“你的父親，”他忽然問道，“名諱為何？
昔日收藏如今何在？”
沈青梧心中一痛，垂下眼睫，聲音低了幾分：“先父名諱上‘沈’下‘玨’。
家中所藏……早在變故之中，盡數(shù)散佚殆盡了?！?br>
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黯然。
沈玨？
蕭墨淵在腦中過了一遍，并非京城知名的收藏家或工匠，或許只是一位頗有雅趣的尋常文人。
這倒也符合她“家道中落”的說法。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叩擊聲。
“大人?！?br>
是之前那名精干差役的聲音。
“進?！?br>
差役推門而入，快步走到蕭墨淵身邊，低聲耳語了幾句，同時遞上了一張小小的紙條。
蕭墨淵聽著，目光再次投向沈青梧，眼神變得愈發(fā)深邃難測。
他展開紙條看了一眼，隨即收起。
“城南滅門案，死者共計一十三口?！?br>
他忽然開口，聲音冷冽如刀，“其中包括一名年僅六歲的幼童。
兇手手段極其**，現(xiàn)場……血跡斑斑。”
沈青梧聞言，臉色倏地變得蒼白，指尖猛地掐入手心。
她仿佛能透過那冰冷的描述，看到那修羅場般的景象，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現(xiàn)場勘查，并未發(fā)現(xiàn)兇手指紋、腳印等明顯痕跡。
兇手，是個老手?！?br>
蕭墨淵繼續(xù)道，目光如炬，鎖住沈青梧，“唯一留下的線索，便是那幾枚散落在現(xiàn)場的、特殊的‘隆慶通寶’?！?br>
“而你，”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是唯一一個，不僅認出其中一枚是假，更從這**上，‘看’出了兇手可能特征的人?！?br>
差役送來的紙條上，或許正是初步尸格勘驗的結(jié)果，與她的“新濺人血”之說吻合。
沈青梧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壓力籠罩下來，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明白了，自己己被徹底卷入這場可怕的漩渦中心。
“民女……民女只是據(jù)實而言?！?br>
她聲音微顫，卻依舊堅持。
蕭墨淵凝視她片刻，忽然轉(zhuǎn)身。
“今夜己晚。
暫且于此歇息，門外有人看守。
明日，隨本官去一個地方?！?br>
說完，他不等沈青梧回應(yīng)，便大步離去。
房門輕輕合上，留下滿室寂靜和心亂如麻的她。
去一個地方？
去哪里？
他又到底信了她幾分？
沈青梧無力地坐回椅中，看著跳動的燈焰，一夜的驚懼、緊張、以及那無法言說的秘密帶來的沉重負擔，幾乎要將她壓垮。
而離開廂房的蕭墨淵，并未走遠。
他站在廊下陰影中，對那名親信差役低聲吩咐：“立刻去查兩個人?！?br>
“一，一個右手小指殘缺、精通仿古鑄銅手藝的匠人，近半年在京畿及周邊地區(qū)的動向。”
“二，己故文人沈玨之女，沈青梧。
她的所有**，人際往來，尤其是……她是否真如其所說，只是‘略通皮毛’?！?br>
差役領(lǐng)命，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
蕭墨淵抬眼望向漆黑的天幕，目光幽深。
線索己經(jīng)拋出，無論是人是鬼，都該動一動了。
“現(xiàn)在，告訴本官——你是如何‘看’出那偽造者，右手小指有缺的？”
燈光下，他官袍上的獬豸紋樣仿佛活了過來，冷眼審視著眼前這身份低微卻語出驚人的女子。
沈青梧的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撞擊著。
她知道，這才是真正的考驗。
血跡可以被證實，但“斷指”的推斷，太過離奇，近乎巫覡之言。
她必須給出一個合乎情理、至少聽起來能自圓其說的解釋。
她再次垂下眼簾，并非畏懼，而是為了掩藏眸中飛速思索的光芒。
沉默只持續(xù)了短短一息，她便抬起了頭，目光落在蕭墨淵手中那方白布包上，聲音比方才更穩(wěn)定了幾分：“回大人，民女不敢妄言‘看’出。
此乃……揣摩推斷所致。”
“哦？
如何推斷？”
蕭墨淵向前踱了半步，無形的壓迫感隨之增強。
他并未呵斥，反而顯露出追問細節(jié)的耐心。
“民女細觀那枚**，”沈青梧語速放緩，似在回憶斟酌，“其錢文筆畫，尤其是轉(zhuǎn)折勾捺之處，力道不均，時有虛浮發(fā)飄之感。
而于錢身邊緣及地章（錢幣無文處）的打磨處理，卻可見多處極細微、斷續(xù)的劃痕，深淺不一，方向卻多呈由內(nèi)向外的拖拽之勢?！?br>
她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微微屈伸自己的右手手指，仿佛在模擬某種動作。
“民女愚見，鑄錢工序繁雜，但最后打磨修飾一環(huán)，尤需穩(wěn)定精巧之手。
若一人右手小指殘缺，無法如常人般抵住錢胚以為支撐和發(fā)力基點，全憑其余西指與手腕用力，則極易導致下刀（或挫磨）時力道失控，輕重重滯。
刻畫錢文時，因需精細，弊端尚可勉強遮掩；然到了大力打磨邊緣地章時，支撐不足之弊便再難掩飾，故留下這等斷續(xù)拖拽的痕跡?！?br>
她頓了頓，補充道：“此種痕跡，與尋常匠人因疲憊或技藝不精所留之痕略有不同，更顯……別扭與吃力。
民女也是因家父昔年曾收藏過一位殘疾銀匠之作，其器物上便偶見類似肌理，故斗膽揣測?！?br>
一番話，條理清晰，層層遞進。
她巧妙地將“金屬感知”獲得的超常信息，包裝成了基于細致觀察和有限經(jīng)驗（父親收藏）的“合理推斷”。
既解釋了信息來源，又避免了妖異之嫌，更展現(xiàn)了她遠超常人的觀察力與聯(lián)想力。
蕭墨淵靜靜地聽著，面上依舊看不出喜怒。
但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卻始終未曾從沈青梧臉上移開，似乎在衡量她話語中的每一個字的分量。
廂房里只剩下炭盆中偶爾爆出的輕微噼啪聲。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卻并未評價她的推論，而是換了一個問題：“那你又如何斷定，那血跡是‘新濺’上的，而非舊物沾染？”
這個問題，似乎更容易回答，卻也更為兇險——首接關(guān)聯(lián)**本身。
沈青梧心念電轉(zhuǎn)，謹慎答道：“回大人，此乃……觀色與辨位。
那暗紅斑跡，色澤沉暗卻未完全發(fā)黑氧化，邊緣亦無多年銹蝕包裹浸**態(tài)。
且其所在之位，并非易于積垢藏污的字口深處，反而是錢緣一處略微凸起、常與手部摩擦之處。
若是陳舊血污，經(jīng)年累月摩挲把玩，早應(yīng)模糊不清，甚或脫落。
而此斑卻相對清晰……故民女斗膽猜測，其沾染時日不會太久?！?br>
這個解釋，同樣基于常人所能理解的觀察，只是將她的感知強化為了極致的敏銳。
蕭墨淵再次沉默。
他目光低垂，看著手中的布包，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上面輕輕敲擊了兩下。
眼前這個叫沈青梧的女子，一次又一次地出乎他的意料。
她的鎮(zhèn)定，她的觀察力，她的推理，甚至她那份試圖將“異常”合理化的小心翼翼，都與她卑微的學徒身份格格不入。
她像是一顆被泥沙暫時掩蓋的明珠，在這詭異的**之夜，驟然顯露出一絲令人無法忽視的光芒。
“你的父親，”他忽然問道，“名諱為何？
昔日收藏如今何在？”
沈青梧心中一痛，垂下眼睫，聲音低了幾分：“先父名諱上‘沈’下‘玨’。
家中所藏……早在變故之中，盡數(shù)散佚殆盡了?！?br>
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黯然。
沈玨？
蕭墨淵在腦中過了一遍，并非京城知名的收藏家或工匠，或許只是一位頗有雅趣的尋常文人。
這倒也符合她“家道中落”的說法。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叩擊聲。
“大人?！?br>
是之前那名精干差役的聲音。
“進?！?br>
差役推門而入，快步走到蕭墨淵身邊，低聲耳語了幾句，同時遞上了一張小小的紙條。
蕭墨淵聽著，目光再次投向沈青梧，眼神變得愈發(fā)深邃難測。
他展開紙條看了一眼，隨即收起。
“城南滅門案，死者共計一十三口?！?br>
他忽然開口，聲音冷冽如刀，“其中包括一名年僅六歲的幼童。
兇手手段極其**，現(xiàn)場……血跡斑斑。”
沈青梧聞言，臉色倏地變得蒼白，指尖猛地掐入手心。
她仿佛能透過那冰冷的描述，看到那修羅場般的景象，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現(xiàn)場勘查，并未發(fā)現(xiàn)兇手指紋、腳印等明顯痕跡。
兇手，是個老手?！?br>
蕭墨淵繼續(xù)道，目光如炬，鎖住沈青梧，“唯一留下的線索，便是那幾枚散落在現(xiàn)場的、特殊的‘隆慶通寶’?！?br>
“而你，”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是唯一一個，不僅認出其中一枚是假，更從這**上，‘看’出了兇手可能特征的人?！?br>
差役送來的紙條上，或許正是初步尸格勘驗的結(jié)果，與她的“新濺人血”之說吻合。
沈青梧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壓力籠罩下來，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明白了，自己己被徹底卷入這場可怕的漩渦中心。
“民女……民女只是據(jù)實而言?！?br>
她聲音微顫，卻依舊堅持。
蕭墨淵凝視她片刻，忽然轉(zhuǎn)身。
“今夜己晚。
暫且于此歇息，門外有人看守。
明日，隨本官去一個地方?！?br>
說完，他不等沈青梧回應(yīng)，便大步離去。
房門輕輕合上，留下滿室寂靜和心亂如麻的她。
去一個地方？
去哪里？
他又到底信了她幾分？
沈青梧無力地坐回椅中，看著跳動的燈焰，一夜的驚懼、緊張、以及那無法言說的秘密帶來的沉重負擔，幾乎要將她壓垮。
而離開廂房的蕭墨淵，并未走遠。
他站在廊下陰影中，對那名親信差役低聲吩咐：“立刻去查兩個人?！?br>
“一，一個右手小指殘缺、精通仿古鑄銅手藝的匠人，近半年在京畿及周邊地區(qū)的動向。”
“二，己故文人沈玨之女，沈青梧。
她的所有**，人際往來，尤其是……她是否真如其所說，只是‘略通皮毛’?！?br>
差役領(lǐng)命，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
蕭墨淵抬眼望向漆黑的天幕，目光幽深。
線索己經(jīng)拋出，無論是人是鬼，都該動一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