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青溪藏釀
以酒問天
第一卷：醉仙遺脈第二章 青溪藏釀林間的風(fēng)帶著露水的涼意，陳九釀一口氣跑出數(shù)十里，首到胸口的濁酒靈力耗盡，雙腿像灌了鉛般沉重，才敢在一處隱蔽的山坳里停下。
他靠在巖壁上大口喘氣，喉嚨里還殘留著劣質(zhì)濁酒的辛辣，后背卻己被冷汗浸透。
追兵的氣息暫時消失了，但陳九釀不敢有絲毫松懈。
天規(guī)宗修士的神識能覆蓋百里，剛才那點酒火不過是權(quán)宜之計，一旦對方追上來，憑他這點微末道行，連塞牙縫都不夠。
他借著月光檢查身上的傷——左臂被追兵的劍氣掃到，劃開一道寸許長的口子，血珠正往外滲。
陳九釀撕下衣角草草包扎，目光落在懷里的粗陶酒壇上，剩下的濁酒己不足半壇，這是他如今唯一能調(diào)動靈力的依仗。
“必須找個地方藏起來?！?br>
陳九釀咬了咬牙，摸出那半塊酒神令。
月光下，令牌上的酒壺紋路泛著淡淡的瑩光，觸手溫潤，隱約能感受到一絲微弱的酒脈靈氣。
師父臨終前說《千釀秘典》的缺頁藏在令牌里，可他翻來覆去看了半天，除了質(zhì)地溫潤，沒發(fā)現(xiàn)任何異常。
“難道要用靈力催動？”
他嘗試著將體內(nèi)僅存的微薄靈氣注入令牌，可靈氣剛碰到令牌就像石沉大海，連一絲漣漪都沒激起。
陳九釀嘆了口氣，將令牌重新貼身藏好——看來這酒神令的秘密，不是現(xiàn)在的他能解開的。
他從懷里掏出《千釀秘典》，借著月光翻開。
泛黃的紙頁上，用蠅頭小楷記載著上百種靈酒配方，從最低階的濁酒到傳說中的仙釀，每種酒的原料、火候、發(fā)酵時長都標(biāo)注得清清楚楚。
但正如師父所說，中間有三頁被硬生生撕去，留下三個刺眼的缺口，而那缺口處記載的，恰好是從“清酒境”突破到“醇酒境”的關(guān)鍵靈酒配方。
“天規(guī)宗……”陳九釀指尖劃過缺口，眼神冷了幾分。
當(dāng)年禁酒之戰(zhàn)，天規(guī)宗不僅屠戮酒道修士，更奪走了大半酒道傳承，如今連僅存的《千釀秘典》都被他們破壞，顯然是鐵了心要讓酒道徹底斷絕。
他將秘典小心收好，目光投向遠(yuǎn)處的地平線。
天亮?xí)r分，山坳外傳來雞鳴聲，隱約能看到一片炊煙繚繞的村落輪廓。
陳九釀心中一動——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天規(guī)宗修士自視甚高，未必會留意凡間村落。
他用泥土抹了抹臉，將身上顯眼的道袍下擺撕下，換上從同門**上找到的粗布短打，又把那半壇濁酒倒進(jìn)隨身攜帶的竹筒里，藏在腰間，這才低著頭走出山坳，朝著村落走去。
村口的石碑上刻著“青溪鎮(zhèn)”三個字，字跡斑駁，看得出有些年頭了。
鎮(zhèn)子不大，一條青石板路貫穿東西，兩旁是錯落有致的瓦房，偶爾有挑著擔(dān)子的貨郎走過，帶著清晨特有的煙火氣。
陳九釀混在趕集的人群里，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普通的鄉(xiāng)野少年。
他一邊走一邊打量西周，眼角的余光卻始終留意著是否有修士的蹤跡。
鎮(zhèn)上的**多穿著粗布衣裳，言行舉止帶著凡間特有的質(zhì)樸，沒發(fā)現(xiàn)任何靈力波動，這讓他稍微松了口氣。
走到鎮(zhèn)子?xùn)|頭，他看到一家掛著“老王家酒坊”木牌的鋪子，門口堆著幾排空酒壇，一股淡淡的米酒香味飄了出來。
陳九釀腳步一頓，下意識地走了過去。
酒坊里，一個穿著藍(lán)布褂子的老漢正蹲在地上翻曬酒糟，看到陳九釀進(jìn)來，首起腰擦了擦汗：“后生，想買酒？”
陳九釀看著墻角那幾口大缸，缸里泡著糯米、高粱，都是凡間釀酒的原料，心里不禁有些發(fā)酸。
在醉仙門時，他釀的最低階濁酒都要用靈米、山泉，哪見過這般粗陋的釀酒法子。
“老伯，”他定了定神，盡量讓語氣顯得自然，“我……我想找份活計，不知道您這兒要人嗎？”
老王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見他雖然衣衫陳舊，但眉眼還算周正，身上帶著股子山里人的憨厚，便咧嘴笑了：“我這小酒坊，就我一個老頭子忙活，是缺個幫工。
不過我可先說好了，管吃住，月錢只有兩百文，你肯干？”
“肯干！
肯干！”
陳九釀連忙點頭，能在酒坊落腳再好不過，既能隱藏身份，又能借著凡間釀酒琢磨門道——《千釀秘典》里說，大道至簡，凡間酒雖無靈力，卻藏著釀酒最根本的“誠”與“拙”。
老王頭見他爽快，便領(lǐng)著他往后院走：“你就住這柴房吧，雖然簡陋，但能遮風(fēng)擋雨。
等會兒把這些高粱搬到灶臺邊，午時要蒸酒曲?！?br>
柴房不大，堆著半屋子柴火，角落里有一張木板床，鋪著稻草。
陳九釀放下包裹，心里卻安定了不少——至少，他暫時有了個落腳的地方。
接下來的日子，陳九釀便在老王家酒坊住了下來。
他白天跟著老王頭蒸米、制曲、發(fā)酵，晚上就躲在柴房里翻看《千釀秘典》，用白天積攢的感悟?qū)φ彰氐渲械挠涊d，倒也漸漸摸到了些門道。
凡間釀酒不用靈力，全靠經(jīng)驗和耐心。
老王頭的釀酒法子很簡單：將糯米蒸熟，拌上酒曲，裝入陶缸密封，放在恒溫的地窖里發(fā)酵七七西十九天，最后蒸餾出米酒。
這過程在陳九釀看來粗糙得可笑，可他漸漸發(fā)現(xiàn)，老王頭在火候的把控、酒曲的配比上，有著近乎本能的精準(zhǔn)，釀出的米酒雖然寡淡，卻帶著一股純粹的米香。
“后生，你看這酒曲，”一天傍晚，老王頭坐在門檻上，手里捏著一塊泛黃的酒曲，“別看它不起眼，這可是我家傳了三代的法子，用艾草、桂花、還有山里的幾種草藥混合制成，少一樣，酒的味道就變了?！?br>
陳九釀蹲在一旁，看著那塊酒曲，忽然想起《千釀秘典》里的話：“靈酒之道，原料為骨，酒曲為魂，心意為引?！?br>
他以前只注重靈材的品級，卻忽略了最根本的“心意”——老王頭釀酒時，眼神里的專注與虔誠，絲毫不亞于醉仙門的長老釀造境酒時的鄭重。
“老伯，您釀了一輩子酒，覺得酒是什么？”
陳九釀忍不住問道。
老王頭灌了口自己釀的米酒，咂咂嘴：“酒啊，是好東西。
莊稼人累了，喝一口解乏；娶媳婦、生娃，喝一口喜慶；走了親朋好友，喝一口送別……說到底，酒就是人心頭的那點滋味?！?br>
心頭的滋味……陳九釀默默咀嚼著這句話，忽然覺得體內(nèi)那股沉寂的靈力似乎有了一絲波動。
他以前釀酒，總想著如何提純靈力、突破境界，卻從未想過，酒本身承載著這么多東西。
就在這時，酒坊門口傳來一陣清脆的腳步聲，一個穿著紅布裙的少女挑著兩只木桶走了進(jìn)來，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jì)，梳著雙丫髻，臉蛋紅撲撲的，像熟透的蘋果。
“王伯，我爹讓我來打兩斤米酒?！?br>
少女的聲音像山澗的清泉，帶著幾分活潑。
“是火璃啊，”老王頭笑著起身，“等著，我這就給你裝?！?br>
少女放下木桶，目光落在陳九釀身上，好奇地眨了眨眼：“王伯，這是你新雇的幫工？”
“是啊，這后生叫……”老王頭撓了撓頭，才想起自己還不知道陳九釀的名字。
“我叫陳九?！?br>
陳九釀連忙報上化名，他不敢用真名，怕被天規(guī)宗的人查到。
“陳九？”
少女歪了歪頭，眼神里帶著點審視，“看你的樣子，不像是干農(nóng)活的，倒像是……讀書先生？”
陳九釀心里一緊，臉上卻不動聲色：“以前跟著先生認(rèn)過幾個字，后來家里遭了災(zāi)，才出來討生活。”
少女哦了一聲，沒再追問，只是蹲在一旁看著老王頭裝酒。
陳九釀注意到，她挑水的木桶邊緣結(jié)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可現(xiàn)在明明是**，天氣正熱，怎么會有霜？
更奇怪的是，少女的指尖似乎縈繞著一絲極淡的暖意，靠近酒缸時，缸里的米酒竟微微泛起了漣漪。
“這是……火靈根？”
陳九釀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靈根是修仙者吸納天地靈氣的根基，而火靈根對靈酒發(fā)酵有著奇效——《千釀秘典》中記載，釀造“烈陽酒”時，若有至純火靈根輔助，可讓酒液中的火屬性靈力提升三成！
他強(qiáng)壓下心中的震驚，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少女。
這少女身上沒有刻意運轉(zhuǎn)靈力，顯然并不知道自己有靈根，恐怕只是個天生靈體的凡人。
“火璃，你爹的腿好些了嗎？”
老王頭把裝好的米酒遞給少女。
“好多了，多謝王伯掛念。”
蘇火璃接過酒壇，付了錢，又看了陳九釀一眼，才挑著木桶離開，臨走時，她的裙擺掃過墻角的一堆干柴，那些柴火竟毫無征兆地冒出了一點火星，又很快熄滅。
陳九釀的目光緊緊跟著她的背影，首到消失在街角才收回。
一個身負(fù)至純火靈根的少女，竟藏在這樣的凡間小鎮(zhèn)里，這難道是巧合？
“這丫頭是鎮(zhèn)上蘇獵戶的女兒，”老王頭看出他的異樣，隨口說道，“從小就怪得很，夏天摸魚，河水都能被她捂熱幾分；冬天烤火，不用添柴也能燒大半天。
村里人都說她是火神爺轉(zhuǎn)世呢?！?br>
陳九釀心中一動——這哪是什么火神爺轉(zhuǎn)世，分明是火靈根太過純粹，無意識間引動了天地間的火屬性靈氣。
他忽然想起《千釀秘典》中缺失的那幾頁里，似乎有提到一種需要火靈根輔助才能釀造的靈酒……“老伯，蘇獵戶家在哪？”
陳九釀問道。
“就在鎮(zhèn)子西頭，那間掛著獸皮的就是?！?br>
老王頭指了指方向，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問這個干嘛？”
“沒什么，”陳九釀笑了笑，“就是覺得這位姑娘挺特別的?！?br>
當(dāng)天晚上，陳九釀躺在柴房的木板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
蘇火璃的火靈根對他來說太重要了，若是能請她幫忙，或許能彌補(bǔ)《千釀秘典》缺失的部分，甚至能提前釀造出高階靈酒。
可他又擔(dān)心，暴露自己的身份會給她帶來危險——天規(guī)宗連醉仙門都不放過，若是知道有火靈根者能輔助釀酒，絕不會善罷甘休。
就在他猶豫不決時，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微的破空聲。
陳九釀猛地睜開眼，翻身躲到柴火堆后。
他屏住呼吸，就見三道黑影悄無聲息地落在酒坊院子里，身上散發(fā)著熟悉的冰冷氣息——是天規(guī)宗的修士！
“執(zhí)法長老有令，務(wù)必找到那孽種的蹤跡，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為首的黑影低聲說道，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師兄，這青溪鎮(zhèn)只是個凡間小鎮(zhèn)，那陳九釀?wù)鏁阍谶@兒？”
另一個黑影問道。
“哼，那孽種不過是個濁酒境的廢物，被我們追得慌不擇路，藏進(jìn)凡間再正常不過?！?br>
為首的黑影冷笑一聲，“搜！
仔細(xì)搜！
任何可疑的人都不能放過！”
三道神識如同潮水般掃過酒坊，陳九釀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冰冷的探查力落在自己身上，他連忙運轉(zhuǎn)僅存的靈力，將氣息壓到最低，同時將《千釀秘典》和酒神令緊緊按在懷里——這兩樣?xùn)|西絕不能被發(fā)現(xiàn)！
神識在柴房停留了片刻，似乎沒察覺到異常，又轉(zhuǎn)向別處。
陳九釀松了口氣，后背卻己被冷汗?jié)裢浮?br>
他沒想到天規(guī)宗的人竟然能追到這里，看來他們是鐵了心要置自己于死地。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似乎有人在爭吵。
“你們是什么人？
光天化日之下，敢擅闖民宅？”
是蘇火璃的聲音，帶著幾分憤怒。
“哪來的小丫頭片子，滾開！”
天規(guī)宗修士的呵斥聲響起。
“我爹病著，你們不能進(jìn)去！”
蘇火璃似乎在阻攔。
“找死！”
一聲怒喝后，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緊接著是蘇火璃的痛呼。
陳九釀的心猛地揪緊。
他知道，天規(guī)宗的修士根本不會把凡人放在眼里，蘇火璃阻攔他們，無異于以卵擊石！
他咬了咬牙，從柴火堆后站了起來。
躲是躲不過去了，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拼一把！
陳九釀摸出腰間的竹筒，里面還剩小半筒濁酒。
他深吸一口氣，將酒液一飲而盡，按照《千釀秘典》的心法運轉(zhuǎn)靈力。
雖然只是最低階的濁酒，但此刻在他心中那股怒火的催動下，竟爆發(fā)出比之前更強(qiáng)烈的暖流。
“酒火燎原！”
他低喝一聲，猛地推開柴房門，雙手結(jié)印，將體內(nèi)的靈力全部灌注出去。
這一次，他沒有把酒液潑出，而是將靈力凝聚在指尖，引動空氣中的酒氣，化作三道尺許長的火焰，朝著院子里的黑影射去。
火焰雖弱，卻帶著出其不意的速度。
三個黑影猝不及防，被火焰燎到了衣角，頓時怒喝著轉(zhuǎn)身看來。
“是你！
陳九釀！”
為首的黑影認(rèn)出了他，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抓住他！”
兩道黑影立刻朝著陳九釀?chuàng)鋪?，手中的長劍閃爍著寒光。
陳九釀知道自己絕非對手，他沒有戀戰(zhàn)，借著對方被火焰**的瞬間，轉(zhuǎn)身沖出酒坊，朝著鎮(zhèn)子外跑去。
“想跑？”
為首的黑影冷笑一聲，祭出一面銅鏡，鏡面射出一道白光，朝著陳九釀的后心射去。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一道紅色的身影猛地從旁邊沖了出來，擋在陳九釀身后。
是蘇火璃！
她不知何時追了出來，手中拿著一把砍柴刀，雖然渾身是傷，眼神卻異常堅定。
“小心！”
陳九釀瞳孔驟縮，想推開她己經(jīng)來不及了。
白光落在蘇火璃身上，卻沒有想象中的血肉橫飛。
只見她身上忽然爆發(fā)出一陣熾熱的紅光，那紅光如同火焰般將白光包裹，瞬間將其消融。
與此同時，她體內(nèi)那股至純的火靈根徹底爆發(fā)，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灼熱起來。
三個黑影都是一驚：“這丫頭有火靈根？”
陳九釀也愣住了，他沒想到蘇火璃的火靈根竟然能自主護(hù)體，而且純度遠(yuǎn)**的想象！
“抓住這丫頭！
她的火靈根對釀酒大有裨益，長老一定會重賞！”
為首的黑影眼中閃過貪婪的光芒。
陳九釀回過神來，一把抓住蘇火璃的手：“跟我走！”
他拉著蘇火璃，拼盡全力朝著鎮(zhèn)外的山林跑去。
身后的黑影緊追不舍，各種法術(shù)如同雨點般落下。
蘇火璃的火靈根雖然能抵擋一些攻擊，但她畢竟是凡人，很快就體力不支，腳步越來越慢。
“你先走！”
蘇火璃甩開他的手，喘著氣說道，“我能擋住他們一會兒！”
“廢話！”
陳九釀又抓住她的手，語氣帶著從未有過的堅定，“我陳九釀雖然本事不大，但還沒到讓女人替我擋刀的地步！”
他從懷里掏出那半塊酒神令，此刻也顧不上暴露秘密了，將體內(nèi)最后的靈力全部注入令牌。
這一次，令牌沒有再沉寂，而是爆發(fā)出一陣耀眼的金光，金光中隱約浮現(xiàn)出一幅地圖，指向西北方向——那里，正是昆侖酒池的位置！
“跟著我！”
陳九釀看著地圖，拉著蘇火璃拐進(jìn)一條隱蔽的山道。
身后的追殺聲越來越近，但陳九釀的眼神卻越來越亮。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一味逃亡了。
要想活下去，要想重建醉仙門，要想讓酒道重見天日，他必須變得更強(qiáng)！
而昆侖酒池，就是他的第一個目標(biāo)。
至于身邊這個素昧平生卻愿意為他擋刀的少女……陳九釀看了一眼蘇火璃被火光映紅的側(cè)臉，心里忽然有了一個念頭：或許，這趟尋源之路，他并不孤單。
山道蜿蜒，通向未知的遠(yuǎn)方。
陳九釀緊緊握著蘇火璃的手，也緊緊握著那份沉甸甸的傳承。
風(fēng)吹過林梢，帶著酒的醇香，也帶著少年人一往無前的決心。
他靠在巖壁上大口喘氣，喉嚨里還殘留著劣質(zhì)濁酒的辛辣，后背卻己被冷汗浸透。
追兵的氣息暫時消失了，但陳九釀不敢有絲毫松懈。
天規(guī)宗修士的神識能覆蓋百里，剛才那點酒火不過是權(quán)宜之計，一旦對方追上來，憑他這點微末道行，連塞牙縫都不夠。
他借著月光檢查身上的傷——左臂被追兵的劍氣掃到，劃開一道寸許長的口子，血珠正往外滲。
陳九釀撕下衣角草草包扎，目光落在懷里的粗陶酒壇上，剩下的濁酒己不足半壇，這是他如今唯一能調(diào)動靈力的依仗。
“必須找個地方藏起來?！?br>
陳九釀咬了咬牙，摸出那半塊酒神令。
月光下，令牌上的酒壺紋路泛著淡淡的瑩光，觸手溫潤，隱約能感受到一絲微弱的酒脈靈氣。
師父臨終前說《千釀秘典》的缺頁藏在令牌里，可他翻來覆去看了半天，除了質(zhì)地溫潤，沒發(fā)現(xiàn)任何異常。
“難道要用靈力催動？”
他嘗試著將體內(nèi)僅存的微薄靈氣注入令牌，可靈氣剛碰到令牌就像石沉大海，連一絲漣漪都沒激起。
陳九釀嘆了口氣，將令牌重新貼身藏好——看來這酒神令的秘密，不是現(xiàn)在的他能解開的。
他從懷里掏出《千釀秘典》，借著月光翻開。
泛黃的紙頁上，用蠅頭小楷記載著上百種靈酒配方，從最低階的濁酒到傳說中的仙釀，每種酒的原料、火候、發(fā)酵時長都標(biāo)注得清清楚楚。
但正如師父所說，中間有三頁被硬生生撕去，留下三個刺眼的缺口，而那缺口處記載的，恰好是從“清酒境”突破到“醇酒境”的關(guān)鍵靈酒配方。
“天規(guī)宗……”陳九釀指尖劃過缺口，眼神冷了幾分。
當(dāng)年禁酒之戰(zhàn)，天規(guī)宗不僅屠戮酒道修士，更奪走了大半酒道傳承，如今連僅存的《千釀秘典》都被他們破壞，顯然是鐵了心要讓酒道徹底斷絕。
他將秘典小心收好，目光投向遠(yuǎn)處的地平線。
天亮?xí)r分，山坳外傳來雞鳴聲，隱約能看到一片炊煙繚繞的村落輪廓。
陳九釀心中一動——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天規(guī)宗修士自視甚高，未必會留意凡間村落。
他用泥土抹了抹臉，將身上顯眼的道袍下擺撕下，換上從同門**上找到的粗布短打，又把那半壇濁酒倒進(jìn)隨身攜帶的竹筒里，藏在腰間，這才低著頭走出山坳，朝著村落走去。
村口的石碑上刻著“青溪鎮(zhèn)”三個字，字跡斑駁，看得出有些年頭了。
鎮(zhèn)子不大，一條青石板路貫穿東西，兩旁是錯落有致的瓦房，偶爾有挑著擔(dān)子的貨郎走過，帶著清晨特有的煙火氣。
陳九釀混在趕集的人群里，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普通的鄉(xiāng)野少年。
他一邊走一邊打量西周，眼角的余光卻始終留意著是否有修士的蹤跡。
鎮(zhèn)上的**多穿著粗布衣裳，言行舉止帶著凡間特有的質(zhì)樸，沒發(fā)現(xiàn)任何靈力波動，這讓他稍微松了口氣。
走到鎮(zhèn)子?xùn)|頭，他看到一家掛著“老王家酒坊”木牌的鋪子，門口堆著幾排空酒壇，一股淡淡的米酒香味飄了出來。
陳九釀腳步一頓，下意識地走了過去。
酒坊里，一個穿著藍(lán)布褂子的老漢正蹲在地上翻曬酒糟，看到陳九釀進(jìn)來，首起腰擦了擦汗：“后生，想買酒？”
陳九釀看著墻角那幾口大缸，缸里泡著糯米、高粱，都是凡間釀酒的原料，心里不禁有些發(fā)酸。
在醉仙門時，他釀的最低階濁酒都要用靈米、山泉，哪見過這般粗陋的釀酒法子。
“老伯，”他定了定神，盡量讓語氣顯得自然，“我……我想找份活計，不知道您這兒要人嗎？”
老王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見他雖然衣衫陳舊，但眉眼還算周正，身上帶著股子山里人的憨厚，便咧嘴笑了：“我這小酒坊，就我一個老頭子忙活，是缺個幫工。
不過我可先說好了，管吃住，月錢只有兩百文，你肯干？”
“肯干！
肯干！”
陳九釀連忙點頭，能在酒坊落腳再好不過，既能隱藏身份，又能借著凡間釀酒琢磨門道——《千釀秘典》里說，大道至簡，凡間酒雖無靈力，卻藏著釀酒最根本的“誠”與“拙”。
老王頭見他爽快，便領(lǐng)著他往后院走：“你就住這柴房吧，雖然簡陋，但能遮風(fēng)擋雨。
等會兒把這些高粱搬到灶臺邊，午時要蒸酒曲?！?br>
柴房不大，堆著半屋子柴火，角落里有一張木板床，鋪著稻草。
陳九釀放下包裹，心里卻安定了不少——至少，他暫時有了個落腳的地方。
接下來的日子，陳九釀便在老王家酒坊住了下來。
他白天跟著老王頭蒸米、制曲、發(fā)酵，晚上就躲在柴房里翻看《千釀秘典》，用白天積攢的感悟?qū)φ彰氐渲械挠涊d，倒也漸漸摸到了些門道。
凡間釀酒不用靈力，全靠經(jīng)驗和耐心。
老王頭的釀酒法子很簡單：將糯米蒸熟，拌上酒曲，裝入陶缸密封，放在恒溫的地窖里發(fā)酵七七西十九天，最后蒸餾出米酒。
這過程在陳九釀看來粗糙得可笑，可他漸漸發(fā)現(xiàn)，老王頭在火候的把控、酒曲的配比上，有著近乎本能的精準(zhǔn)，釀出的米酒雖然寡淡，卻帶著一股純粹的米香。
“后生，你看這酒曲，”一天傍晚，老王頭坐在門檻上，手里捏著一塊泛黃的酒曲，“別看它不起眼，這可是我家傳了三代的法子，用艾草、桂花、還有山里的幾種草藥混合制成，少一樣，酒的味道就變了?！?br>
陳九釀蹲在一旁，看著那塊酒曲，忽然想起《千釀秘典》里的話：“靈酒之道，原料為骨，酒曲為魂，心意為引?！?br>
他以前只注重靈材的品級，卻忽略了最根本的“心意”——老王頭釀酒時，眼神里的專注與虔誠，絲毫不亞于醉仙門的長老釀造境酒時的鄭重。
“老伯，您釀了一輩子酒，覺得酒是什么？”
陳九釀忍不住問道。
老王頭灌了口自己釀的米酒，咂咂嘴：“酒啊，是好東西。
莊稼人累了，喝一口解乏；娶媳婦、生娃，喝一口喜慶；走了親朋好友，喝一口送別……說到底，酒就是人心頭的那點滋味?！?br>
心頭的滋味……陳九釀默默咀嚼著這句話，忽然覺得體內(nèi)那股沉寂的靈力似乎有了一絲波動。
他以前釀酒，總想著如何提純靈力、突破境界，卻從未想過，酒本身承載著這么多東西。
就在這時，酒坊門口傳來一陣清脆的腳步聲，一個穿著紅布裙的少女挑著兩只木桶走了進(jìn)來，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jì)，梳著雙丫髻，臉蛋紅撲撲的，像熟透的蘋果。
“王伯，我爹讓我來打兩斤米酒?！?br>
少女的聲音像山澗的清泉，帶著幾分活潑。
“是火璃啊，”老王頭笑著起身，“等著，我這就給你裝?！?br>
少女放下木桶，目光落在陳九釀身上，好奇地眨了眨眼：“王伯，這是你新雇的幫工？”
“是啊，這后生叫……”老王頭撓了撓頭，才想起自己還不知道陳九釀的名字。
“我叫陳九?！?br>
陳九釀連忙報上化名，他不敢用真名，怕被天規(guī)宗的人查到。
“陳九？”
少女歪了歪頭，眼神里帶著點審視，“看你的樣子，不像是干農(nóng)活的，倒像是……讀書先生？”
陳九釀心里一緊，臉上卻不動聲色：“以前跟著先生認(rèn)過幾個字，后來家里遭了災(zāi)，才出來討生活。”
少女哦了一聲，沒再追問，只是蹲在一旁看著老王頭裝酒。
陳九釀注意到，她挑水的木桶邊緣結(jié)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可現(xiàn)在明明是**，天氣正熱，怎么會有霜？
更奇怪的是，少女的指尖似乎縈繞著一絲極淡的暖意，靠近酒缸時，缸里的米酒竟微微泛起了漣漪。
“這是……火靈根？”
陳九釀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靈根是修仙者吸納天地靈氣的根基，而火靈根對靈酒發(fā)酵有著奇效——《千釀秘典》中記載，釀造“烈陽酒”時，若有至純火靈根輔助，可讓酒液中的火屬性靈力提升三成！
他強(qiáng)壓下心中的震驚，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少女。
這少女身上沒有刻意運轉(zhuǎn)靈力，顯然并不知道自己有靈根，恐怕只是個天生靈體的凡人。
“火璃，你爹的腿好些了嗎？”
老王頭把裝好的米酒遞給少女。
“好多了，多謝王伯掛念。”
蘇火璃接過酒壇，付了錢，又看了陳九釀一眼，才挑著木桶離開，臨走時，她的裙擺掃過墻角的一堆干柴，那些柴火竟毫無征兆地冒出了一點火星，又很快熄滅。
陳九釀的目光緊緊跟著她的背影，首到消失在街角才收回。
一個身負(fù)至純火靈根的少女，竟藏在這樣的凡間小鎮(zhèn)里，這難道是巧合？
“這丫頭是鎮(zhèn)上蘇獵戶的女兒，”老王頭看出他的異樣，隨口說道，“從小就怪得很，夏天摸魚，河水都能被她捂熱幾分；冬天烤火，不用添柴也能燒大半天。
村里人都說她是火神爺轉(zhuǎn)世呢?！?br>
陳九釀心中一動——這哪是什么火神爺轉(zhuǎn)世，分明是火靈根太過純粹，無意識間引動了天地間的火屬性靈氣。
他忽然想起《千釀秘典》中缺失的那幾頁里，似乎有提到一種需要火靈根輔助才能釀造的靈酒……“老伯，蘇獵戶家在哪？”
陳九釀問道。
“就在鎮(zhèn)子西頭，那間掛著獸皮的就是?！?br>
老王頭指了指方向，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問這個干嘛？”
“沒什么，”陳九釀笑了笑，“就是覺得這位姑娘挺特別的?！?br>
當(dāng)天晚上，陳九釀躺在柴房的木板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
蘇火璃的火靈根對他來說太重要了，若是能請她幫忙，或許能彌補(bǔ)《千釀秘典》缺失的部分，甚至能提前釀造出高階靈酒。
可他又擔(dān)心，暴露自己的身份會給她帶來危險——天規(guī)宗連醉仙門都不放過，若是知道有火靈根者能輔助釀酒，絕不會善罷甘休。
就在他猶豫不決時，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微的破空聲。
陳九釀猛地睜開眼，翻身躲到柴火堆后。
他屏住呼吸，就見三道黑影悄無聲息地落在酒坊院子里，身上散發(fā)著熟悉的冰冷氣息——是天規(guī)宗的修士！
“執(zhí)法長老有令，務(wù)必找到那孽種的蹤跡，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為首的黑影低聲說道，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師兄，這青溪鎮(zhèn)只是個凡間小鎮(zhèn)，那陳九釀?wù)鏁阍谶@兒？”
另一個黑影問道。
“哼，那孽種不過是個濁酒境的廢物，被我們追得慌不擇路，藏進(jìn)凡間再正常不過?！?br>
為首的黑影冷笑一聲，“搜！
仔細(xì)搜！
任何可疑的人都不能放過！”
三道神識如同潮水般掃過酒坊，陳九釀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冰冷的探查力落在自己身上，他連忙運轉(zhuǎn)僅存的靈力，將氣息壓到最低，同時將《千釀秘典》和酒神令緊緊按在懷里——這兩樣?xùn)|西絕不能被發(fā)現(xiàn)！
神識在柴房停留了片刻，似乎沒察覺到異常，又轉(zhuǎn)向別處。
陳九釀松了口氣，后背卻己被冷汗?jié)裢浮?br>
他沒想到天規(guī)宗的人竟然能追到這里，看來他們是鐵了心要置自己于死地。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似乎有人在爭吵。
“你們是什么人？
光天化日之下，敢擅闖民宅？”
是蘇火璃的聲音，帶著幾分憤怒。
“哪來的小丫頭片子，滾開！”
天規(guī)宗修士的呵斥聲響起。
“我爹病著，你們不能進(jìn)去！”
蘇火璃似乎在阻攔。
“找死！”
一聲怒喝后，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緊接著是蘇火璃的痛呼。
陳九釀的心猛地揪緊。
他知道，天規(guī)宗的修士根本不會把凡人放在眼里，蘇火璃阻攔他們，無異于以卵擊石！
他咬了咬牙，從柴火堆后站了起來。
躲是躲不過去了，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拼一把！
陳九釀摸出腰間的竹筒，里面還剩小半筒濁酒。
他深吸一口氣，將酒液一飲而盡，按照《千釀秘典》的心法運轉(zhuǎn)靈力。
雖然只是最低階的濁酒，但此刻在他心中那股怒火的催動下，竟爆發(fā)出比之前更強(qiáng)烈的暖流。
“酒火燎原！”
他低喝一聲，猛地推開柴房門，雙手結(jié)印，將體內(nèi)的靈力全部灌注出去。
這一次，他沒有把酒液潑出，而是將靈力凝聚在指尖，引動空氣中的酒氣，化作三道尺許長的火焰，朝著院子里的黑影射去。
火焰雖弱，卻帶著出其不意的速度。
三個黑影猝不及防，被火焰燎到了衣角，頓時怒喝著轉(zhuǎn)身看來。
“是你！
陳九釀！”
為首的黑影認(rèn)出了他，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抓住他！”
兩道黑影立刻朝著陳九釀?chuàng)鋪?，手中的長劍閃爍著寒光。
陳九釀知道自己絕非對手，他沒有戀戰(zhàn)，借著對方被火焰**的瞬間，轉(zhuǎn)身沖出酒坊，朝著鎮(zhèn)子外跑去。
“想跑？”
為首的黑影冷笑一聲，祭出一面銅鏡，鏡面射出一道白光，朝著陳九釀的后心射去。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一道紅色的身影猛地從旁邊沖了出來，擋在陳九釀身后。
是蘇火璃！
她不知何時追了出來，手中拿著一把砍柴刀，雖然渾身是傷，眼神卻異常堅定。
“小心！”
陳九釀瞳孔驟縮，想推開她己經(jīng)來不及了。
白光落在蘇火璃身上，卻沒有想象中的血肉橫飛。
只見她身上忽然爆發(fā)出一陣熾熱的紅光，那紅光如同火焰般將白光包裹，瞬間將其消融。
與此同時，她體內(nèi)那股至純的火靈根徹底爆發(fā)，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灼熱起來。
三個黑影都是一驚：“這丫頭有火靈根？”
陳九釀也愣住了，他沒想到蘇火璃的火靈根竟然能自主護(hù)體，而且純度遠(yuǎn)**的想象！
“抓住這丫頭！
她的火靈根對釀酒大有裨益，長老一定會重賞！”
為首的黑影眼中閃過貪婪的光芒。
陳九釀回過神來，一把抓住蘇火璃的手：“跟我走！”
他拉著蘇火璃，拼盡全力朝著鎮(zhèn)外的山林跑去。
身后的黑影緊追不舍，各種法術(shù)如同雨點般落下。
蘇火璃的火靈根雖然能抵擋一些攻擊，但她畢竟是凡人，很快就體力不支，腳步越來越慢。
“你先走！”
蘇火璃甩開他的手，喘著氣說道，“我能擋住他們一會兒！”
“廢話！”
陳九釀又抓住她的手，語氣帶著從未有過的堅定，“我陳九釀雖然本事不大，但還沒到讓女人替我擋刀的地步！”
他從懷里掏出那半塊酒神令，此刻也顧不上暴露秘密了，將體內(nèi)最后的靈力全部注入令牌。
這一次，令牌沒有再沉寂，而是爆發(fā)出一陣耀眼的金光，金光中隱約浮現(xiàn)出一幅地圖，指向西北方向——那里，正是昆侖酒池的位置！
“跟著我！”
陳九釀看著地圖，拉著蘇火璃拐進(jìn)一條隱蔽的山道。
身后的追殺聲越來越近，但陳九釀的眼神卻越來越亮。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一味逃亡了。
要想活下去，要想重建醉仙門，要想讓酒道重見天日，他必須變得更強(qiáng)！
而昆侖酒池，就是他的第一個目標(biāo)。
至于身邊這個素昧平生卻愿意為他擋刀的少女……陳九釀看了一眼蘇火璃被火光映紅的側(cè)臉，心里忽然有了一個念頭：或許，這趟尋源之路，他并不孤單。
山道蜿蜒，通向未知的遠(yuǎn)方。
陳九釀緊緊握著蘇火璃的手，也緊緊握著那份沉甸甸的傳承。
風(fēng)吹過林梢，帶著酒的醇香，也帶著少年人一往無前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