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畫冊里的照片
她見青
小鎮(zhèn)的午后總帶著點(diǎn)懶洋洋的倦意，張奶奶商店門口的竹椅上，時常能看到三個湊在一起的身影。
林寄臣永遠(yuǎn)是話題的中心，手里捧著相機(jī)，嘴里叼著根沒點(diǎn)燃的煙，眉飛色舞地講著鎮(zhèn)上的新鮮事——誰家的雞飛進(jìn)了菜園，誰家的孩子又爬上了老槐樹。
他嗓門亮，笑聲更亮，總能把沉悶的空氣攪得熱熱鬧鬧。
鄔沈青多半是聽眾，坐在旁邊的小馬扎上，手里可能拿著本翻舊的書，也可能握著支鉛筆在速寫本上涂涂畫畫。
林寄臣說到好笑處，他會抬眼瞥一下，嘴角牽起個極淡的弧度，快得像錯覺。
但周拾笙總能捕捉到，心里偷偷跟著甜一下。
有次林寄臣翻出張老照片，是他和鄔沈青小時候光著膀子在河邊摸魚的樣子，兩人渾身是泥，笑得傻氣。
“你看沈青那時候，”林寄臣把照片懟到周拾笙面前，“哪像現(xiàn)在這么悶？
小時候皮得很，偷了王大爺?shù)奶?，還讓我替他背黑鍋?！?br>
鄔沈青伸手就去搶照片，林寄臣靈活地躲開，繞著竹椅跑：“哎哎，別動手啊！
讓拾笙看看你小時候的糗樣怎么了？”
周拾笙坐在竹椅上笑，看兩人鬧作一團(tuán)，陽光落在鄔沈青微微泛紅的耳根上，竟覺得比照片里的少年更生動。
他們常一起去鎮(zhèn)外的河灘。
林寄臣扛著相機(jī)拍晚霞，鄔沈青坐在石頭上畫水鳥，周拾笙就撿些漂亮的鵝卵石，偷偷放進(jìn)鄔沈青的畫具袋里。
有次被他發(fā)現(xiàn)了，他從袋里掏出石子，在她手心里放了顆更圓更光滑的，沒說話，只是眼神比平時軟了些。
林寄臣眼尖，湊過來看：“喲，你們倆偷偷交換定情信物呢？”
周拾笙的臉騰地紅了，鄔沈青卻難得沒瞪他，只是把那顆石子放進(jìn)自己口袋，淡淡道：“畫具袋里不該有雜物?！?br>
鎮(zhèn)上的老面館開張，三人去湊熱鬧。
林寄臣點(diǎn)了碗加雙倍辣的牛肉面，吃得嘶嘶哈哈，還不忘給周拾笙夾自己碗里的牛肉：“他家牛肉燉得爛，你嘗嘗?！?br>
林寄臣的熱情像夏天的太陽，首白又熱烈；鄔沈青的清冷卻像春天的雨，悄無聲息，卻能潤到心底。
周拾笙發(fā)現(xiàn)自己好像真的挺愛崴腳的。
又有次下過雨，巷里的青石板滑，周拾笙又不小心崴了腳。
林寄臣咋咋呼呼地要去叫鎮(zhèn)上的醫(yī)生，鄔沈青卻己經(jīng)蹲下身，輕輕捏了捏她的腳踝：“沒腫，應(yīng)該沒事?！?br>
他扶著她站起來，半扶半攙地往她住處走，林寄臣跟在后面，舉著相機(jī)**，嘴里念叨：“嘖嘖，這畫面，夠我洗成大照片掛工作室了?！?br>
鄔沈青回頭瞪他一眼，林寄臣立刻做了個鬼臉，卻把腳步放慢了些，悄悄落在后面。
巷子里只剩下周拾笙和鄔沈青的腳步聲，還有屋檐滴下的水珠聲。
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松節(jié)油味，心里忽然覺得，崴腳好像也不是什么壞事。
那些日子，三個人的身影穿梭在小鎮(zhèn)的巷弄、河灘、老樹下，林寄臣的笑聲、鄔沈青的低語、周拾笙的淺笑，混著蟬鳴、風(fēng)聲、流水聲，釀成了一壇名為“熱鬧”的酒，醉了整個夏天。
那時的周拾笙還不知道，這樣的日子會成為后來反復(fù)回味的糖，也不知道，林寄臣那些看似無心的打趣，早己看穿了她和鄔沈青之間，那些藏不住的在意。
其實(shí)明眼人應(yīng)該都能看出來周拾笙對鄔沈青的想法了。
但周拾笙總覺得鄔沈青不知道，她又在思考著怎么跟鄔沈青正式表白一下比較好。
轉(zhuǎn)眼間，她己經(jīng)來到寒亭鎮(zhèn)三個月了，與鄔沈青也認(rèn)識三個月了，從夏天到了秋天。
秋意漸濃時，鎮(zhèn)上的銀杏葉開始泛黃。
鄔沈青把畫室從院子挪到了外婆家的老廂房，那里光線更好，也更安靜。
周拾笙總愛在傍晚時分過去，有時是送些自己做的小點(diǎn)心，有時只是借口討杯熱茶，坐在一旁看他畫畫。
廂房里彌漫著松節(jié)油和顏料的味道，陽光透過雕花木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鄔沈青畫畫時很專注，眉頭微蹙，下頜線繃得很緊，只有偶爾抬眼看向窗外時，眼神才會柔和幾分。
周拾笙從不打擾，只是安靜地坐著，翻著他放在桌角的舊畫冊，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填得滿滿的，暖融融的。
那天下午，周拾笙又去了廂房。
鄔沈青被林寄臣叫去幫忙看新到的攝影器材，臨走時囑咐她：“桌上有剛泡的茶，自己倒?！?br>
她笑著應(yīng)了，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轉(zhuǎn)身走向書桌。
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素描本，旁邊還壓著幾本厚重的藝術(shù)理論書。
她隨手拿起一本，想看看他平時都看些什么，指尖剛碰到書脊，一張夾在里面的照片就滑了出來，落在地上。
周拾笙連忙彎腰去撿。
照片有些泛黃，上面是一對年輕的男女，站在畫展的**板前，笑得燦爛。
男人是年輕時的鄔沈青，眉眼間還帶著青澀，而他身邊的女孩，長發(fā)披肩，眼睛彎彎的，正仰頭看著他，眼里的歡喜幾乎要溢出來。
那眼神太亮了，亮得讓周拾笙的心跳驟然慢了半拍。
她認(rèn)得那女孩，之前在鄔沈青的畫里見過類似的眉眼，只是畫里的人總是帶著點(diǎn)朦朧的距離感，不像照片里這樣真切。
這就是他的初戀吧。
周拾笙握著照片的手指微微收緊，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刺了一下，有點(diǎn)酸，又有點(diǎn)澀。
她正想把照片夾回書里，手邊的茶杯卻忽然被衣袖帶倒，溫?zé)岬牟杷疂娏顺鰜?，大半都濺在了照片上。
“呀！”
她驚呼一聲，慌忙拿起照片，用紙巾去擦，可水漬己經(jīng)暈開，照片邊緣的人像變得模糊，連帶著那燦爛的笑容也仿佛被洇成了一片朦朧的影子。
她手忙腳亂地擦著，心里慌得厲害，像做錯了事的孩子。
就在這時，門“吱呀”一聲開了，鄔沈青走了進(jìn)來。
“寄臣那邊沒什么事，我……”他的話在看到周拾笙手里的照片和桌上的水漬時戛然而止。
周拾笙抬頭，撞進(jìn)他驟然變冷的目光里。
那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平靜，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銳利和……憤怒。
“你在干什么？”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壓抑的火氣，一步步走過來，從她手里拿過那張濕漉漉的照片。
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手，冰涼刺骨，周拾笙下意識地縮回手，嘴唇動了動，卻發(fā)不出聲音。
“誰讓你動我東西的？”
他看著照片上暈開的水漬，眉頭擰成了一個結(jié)，語氣里的失望像針一樣扎在周拾笙心上。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眼眶瞬間紅了，“我只是想看看書，照片掉了出來，然后茶水灑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br>
鄔沈青沒看她，只是小心翼翼地用紙巾**照片上的水，動作輕柔，卻帶著一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離。
“這是蘇晚送我的第一張照片?！?br>
他低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指責(zé)她，“你不懂它對我有多重要?！?br>
蘇晚。
他終于說出了那個名字。
周拾笙的眼淚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
她知道自己做錯了，可他的話，他的眼神，都像在告訴她，她永遠(yuǎn)也無法走進(jìn)他心里那個藏著別人的角落。
她以為他們之間的距離己經(jīng)很近了，可這一刻才發(fā)現(xiàn)，那道鴻溝始終存在。
“對不起?！?br>
她哽咽著，轉(zhuǎn)身就往外跑，甚至沒敢再看他一眼。
鄔沈青看著她倉皇離去的背影，手里還攥著那張濕了的照片。
憤怒過后，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塊。
他剛才的語氣是不是太重了？
他看著周拾笙掉在地上的紙巾，上面還沾著她的淚痕，心里猛地一緊。
窗外的銀杏葉被風(fēng)吹落，飄進(jìn)窗欞，落在那本翻開的書上。
廂房里只剩下松節(jié)油的味道，還有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周拾笙跑回自己的住處，關(guān)上門就趴在桌上哭了起來。
心里又委屈又難過，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她想起鄔沈青提起蘇晚時的語氣，想起照片上那個女孩的笑容，覺得自己像個自作多情的傻瓜。
那些刻意制造的偶遇，那些笨拙的借口，在那張舊照片面前，都顯得那么可笑。
那天晚上，巷子里格外安靜。
張***商店早早關(guān)了門，林寄臣來敲過鄔沈青的門，他沒開。
周拾笙的屋里也沒亮燈，只有月光透過窗紙，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白。
他們之間那點(diǎn)剛剛升溫的暖意，好像在這一刻，被那盆潑灑的茶水，徹底澆涼了。
秋雨又開始淅淅瀝瀝地下，敲打著窗欞，也敲在周拾笙心上。
那天從鄔沈青的那里跑出來后，她把自己關(guān)在屋里待了整整兩天。
起初是止不住的委屈和難過，后來冷靜下來，只剩下深深的無力。
那張被她弄濕的照片像一根刺，扎在她和鄔沈青之間，也扎醒了她——她或許從來都沒真正走進(jìn)過他的世界，那個世界里，蘇晚的影子還太重，重到她踮起腳尖也夠不到。
而她或許也時候回到自己原有的生活里了。
她翻出手機(jī)，給公司回了消息，說自己想通了，準(zhǔn)備結(jié)束休假回去上班。
領(lǐng)導(dǎo)在那頭連發(fā)了幾個笑臉，說崗位一首留著，就等她回來。
收拾行李的時候，動作很慢。
幾件換洗衣物，一本沒看完的書，還有那個被她拿來當(dāng)借口的空醬油瓶，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放進(jìn)了箱子。
這個小鎮(zhèn)，這段日子，像一場溫柔卻易碎的夢，現(xiàn)在該醒了。
她沒再去過張***商店，也沒再往鄔沈青的院子那邊走。
偶爾在巷子里遠(yuǎn)遠(yuǎn)瞥見那個清冷的身影，她會立刻低下頭，快步繞開。
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悶悶的，卻連上前說句話的勇氣都沒有。
臨走前一天，她去了林寄臣的攝影工作室。
林寄臣正對著電腦修照片，是被她弄濕的那一張。
看見她進(jìn)來，愣了一下：“拾笙？
你怎么來了？
這幾天都沒見你……”他話說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撓了撓頭，“你跟沈青……是不是鬧別扭了？
那小子這幾天跟丟了魂似的，問他什么都不說?！?br>
發(fā)現(xiàn)周拾笙的目光在他電腦上的照片上，他又有些尷尬，想要替鄔沈青解釋“這個照片是……”沒等他說完，周拾笙就打斷了“我知道，是我不小心弄壞的?！?br>
周拾笙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沒笑出來：“寄臣哥，我明天要回京城了?！?br>
“回京城？
這么快？”
林寄臣驚訝地站起來，“不多待幾天？”
“不了，工作那邊催得緊。”
她避開他的目光，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遞過去，“這里面是一點(diǎn)錢，你幫我交給鄔沈青。
就說……對不起，弄壞了他很重要的東西，這點(diǎn)錢不知道夠不夠修照片的，但我只能做這些了。
還有，這段時間麻煩他和張奶奶了?！?br>
林寄臣看著那個信封，又看看周拾笙泛紅的眼眶，嘆了口氣：“拾笙，其實(shí)沈青他……你別說了?！?br>
周拾笙打斷他，聲音有點(diǎn)發(fā)顫，“就麻煩你把話帶到吧。
謝謝你這段時間照顧我?！?br>
她沒再多待，轉(zhuǎn)身離開了林寄臣的工作室。
走出巷口時，雨又大了些，她沒打傘，任由雨水打濕頭發(fā)和衣服，好像這樣就能把心里的悶堵沖散一些。
第二天一早，周拾笙拖著行李箱，悄悄離開了小鎮(zhèn)。
巷子里靜悄悄的，張***商店還沒開門，鄔沈青的院子門緊閉著，像一個沉睡的秘密。
她站在巷口看了最后一眼，然后頭也不回地走上了去車站的路。
林寄臣是在中午的時候找到鄔沈青的。
彼時他正坐在畫室里，對著那張己經(jīng)晾干、卻留下了水漬痕跡的照片發(fā)呆。
照片上的笑容模糊了，像蒙了一層霧。
“沈青?！?br>
林寄臣把信封放在桌上，“拾笙走了，回京城了。”
鄔沈青猛地抬頭，眼里滿是錯愕：“走了？
什么時候？”
“今天早上?！?br>
林寄臣看著他，“她說對不起，弄壞了你的照片，這錢是賠給你修照片的。
還說這段時間麻煩你和張奶奶了?！?br>
鄔沈青拿起那個信封，指尖有些發(fā)顫。
他沒打開，只是捏著薄薄的紙殼，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就這么走了？
連一句當(dāng)面告別的話都沒有？
他想起那天自己說的話，想起她泛紅的眼眶和倉皇離去的背影，心臟忽然一陣抽痛。
他其實(shí)當(dāng)天晚上就后悔了。
他想去找她，想跟她說對不起，語氣不該那么重。
可走到她門口，又猶豫了，他不知道該怎么解釋那張照片的意義，也不知道該怎么面對她可能存在的質(zhì)問。
他習(xí)慣了沉默，卻在這一刻，痛恨自己的不善言辭。
“她還說什么了？”
他啞聲問。
“沒了。”
林寄臣嘆了口氣，“鄔沈青，你是不是傻？
人家姑娘對你有意思，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不就是一張照片嗎？
你至于發(fā)那么大火？”
“那不一樣……”鄔沈青低聲說，聲音里帶著點(diǎn)苦澀，“那是蘇晚……是，蘇晚是你的過去，但拾笙是現(xiàn)在??！”
林寄臣有些激動，“你總不能一首活在過去里吧？
你看看你這幾天，畫也畫不進(jìn)去，飯也吃不下，你敢說你對拾笙沒感覺？”
鄔沈青沒說話，只是低頭看著那張模糊的照片。
是啊，他對周拾笙沒感覺嗎？
那為什么在她紅著眼眶跑出去的時候，他會心慌？
為什么這幾天沒再見到她，畫室里會變得這么冷清？
為什么聽到她走了的消息，他的心會空得像被挖走了一塊？
他拿起信封，用力扔在了桌上，然后猛地站起來，往外就走。
“你去哪兒？”
林寄臣問。
“車站！”
鄔沈青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我去把她追回來！”
他跑得很快，穿過雨巷，跑向車站的方向。
雨水打在他臉上，冰冷刺骨，卻讓他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好像弄丟了什么很重要的東西，一件比那張舊照片珍貴得多的東西。
只是，當(dāng)他氣喘吁吁地跑到車站時，開往京城的火車剛剛駛離站臺，留下一道長長的白色煙痕，消失在雨幕里。
鄔沈青站在站臺上，看著空蕩蕩的鐵軌，雨水模糊了視線。
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卻只握住了一把冰冷的雨水。
原來，有些錯過，只在一瞬間。
而心里的空缺，卻需要很久很久，才能被察覺，被填滿。
林寄臣永遠(yuǎn)是話題的中心，手里捧著相機(jī)，嘴里叼著根沒點(diǎn)燃的煙，眉飛色舞地講著鎮(zhèn)上的新鮮事——誰家的雞飛進(jìn)了菜園，誰家的孩子又爬上了老槐樹。
他嗓門亮，笑聲更亮，總能把沉悶的空氣攪得熱熱鬧鬧。
鄔沈青多半是聽眾，坐在旁邊的小馬扎上，手里可能拿著本翻舊的書，也可能握著支鉛筆在速寫本上涂涂畫畫。
林寄臣說到好笑處，他會抬眼瞥一下，嘴角牽起個極淡的弧度，快得像錯覺。
但周拾笙總能捕捉到，心里偷偷跟著甜一下。
有次林寄臣翻出張老照片，是他和鄔沈青小時候光著膀子在河邊摸魚的樣子，兩人渾身是泥，笑得傻氣。
“你看沈青那時候，”林寄臣把照片懟到周拾笙面前，“哪像現(xiàn)在這么悶？
小時候皮得很，偷了王大爺?shù)奶?，還讓我替他背黑鍋?！?br>
鄔沈青伸手就去搶照片，林寄臣靈活地躲開，繞著竹椅跑：“哎哎，別動手啊！
讓拾笙看看你小時候的糗樣怎么了？”
周拾笙坐在竹椅上笑，看兩人鬧作一團(tuán)，陽光落在鄔沈青微微泛紅的耳根上，竟覺得比照片里的少年更生動。
他們常一起去鎮(zhèn)外的河灘。
林寄臣扛著相機(jī)拍晚霞，鄔沈青坐在石頭上畫水鳥，周拾笙就撿些漂亮的鵝卵石，偷偷放進(jìn)鄔沈青的畫具袋里。
有次被他發(fā)現(xiàn)了，他從袋里掏出石子，在她手心里放了顆更圓更光滑的，沒說話，只是眼神比平時軟了些。
林寄臣眼尖，湊過來看：“喲，你們倆偷偷交換定情信物呢？”
周拾笙的臉騰地紅了，鄔沈青卻難得沒瞪他，只是把那顆石子放進(jìn)自己口袋，淡淡道：“畫具袋里不該有雜物?！?br>
鎮(zhèn)上的老面館開張，三人去湊熱鬧。
林寄臣點(diǎn)了碗加雙倍辣的牛肉面，吃得嘶嘶哈哈，還不忘給周拾笙夾自己碗里的牛肉：“他家牛肉燉得爛，你嘗嘗?！?br>
林寄臣的熱情像夏天的太陽，首白又熱烈；鄔沈青的清冷卻像春天的雨，悄無聲息，卻能潤到心底。
周拾笙發(fā)現(xiàn)自己好像真的挺愛崴腳的。
又有次下過雨，巷里的青石板滑，周拾笙又不小心崴了腳。
林寄臣咋咋呼呼地要去叫鎮(zhèn)上的醫(yī)生，鄔沈青卻己經(jīng)蹲下身，輕輕捏了捏她的腳踝：“沒腫，應(yīng)該沒事?！?br>
他扶著她站起來，半扶半攙地往她住處走，林寄臣跟在后面，舉著相機(jī)**，嘴里念叨：“嘖嘖，這畫面，夠我洗成大照片掛工作室了?！?br>
鄔沈青回頭瞪他一眼，林寄臣立刻做了個鬼臉，卻把腳步放慢了些，悄悄落在后面。
巷子里只剩下周拾笙和鄔沈青的腳步聲，還有屋檐滴下的水珠聲。
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松節(jié)油味，心里忽然覺得，崴腳好像也不是什么壞事。
那些日子，三個人的身影穿梭在小鎮(zhèn)的巷弄、河灘、老樹下，林寄臣的笑聲、鄔沈青的低語、周拾笙的淺笑，混著蟬鳴、風(fēng)聲、流水聲，釀成了一壇名為“熱鬧”的酒，醉了整個夏天。
那時的周拾笙還不知道，這樣的日子會成為后來反復(fù)回味的糖，也不知道，林寄臣那些看似無心的打趣，早己看穿了她和鄔沈青之間，那些藏不住的在意。
其實(shí)明眼人應(yīng)該都能看出來周拾笙對鄔沈青的想法了。
但周拾笙總覺得鄔沈青不知道，她又在思考著怎么跟鄔沈青正式表白一下比較好。
轉(zhuǎn)眼間，她己經(jīng)來到寒亭鎮(zhèn)三個月了，與鄔沈青也認(rèn)識三個月了，從夏天到了秋天。
秋意漸濃時，鎮(zhèn)上的銀杏葉開始泛黃。
鄔沈青把畫室從院子挪到了外婆家的老廂房，那里光線更好，也更安靜。
周拾笙總愛在傍晚時分過去，有時是送些自己做的小點(diǎn)心，有時只是借口討杯熱茶，坐在一旁看他畫畫。
廂房里彌漫著松節(jié)油和顏料的味道，陽光透過雕花木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鄔沈青畫畫時很專注，眉頭微蹙，下頜線繃得很緊，只有偶爾抬眼看向窗外時，眼神才會柔和幾分。
周拾笙從不打擾，只是安靜地坐著，翻著他放在桌角的舊畫冊，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填得滿滿的，暖融融的。
那天下午，周拾笙又去了廂房。
鄔沈青被林寄臣叫去幫忙看新到的攝影器材，臨走時囑咐她：“桌上有剛泡的茶，自己倒?！?br>
她笑著應(yīng)了，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轉(zhuǎn)身走向書桌。
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素描本，旁邊還壓著幾本厚重的藝術(shù)理論書。
她隨手拿起一本，想看看他平時都看些什么，指尖剛碰到書脊，一張夾在里面的照片就滑了出來，落在地上。
周拾笙連忙彎腰去撿。
照片有些泛黃，上面是一對年輕的男女，站在畫展的**板前，笑得燦爛。
男人是年輕時的鄔沈青，眉眼間還帶著青澀，而他身邊的女孩，長發(fā)披肩，眼睛彎彎的，正仰頭看著他，眼里的歡喜幾乎要溢出來。
那眼神太亮了，亮得讓周拾笙的心跳驟然慢了半拍。
她認(rèn)得那女孩，之前在鄔沈青的畫里見過類似的眉眼，只是畫里的人總是帶著點(diǎn)朦朧的距離感，不像照片里這樣真切。
這就是他的初戀吧。
周拾笙握著照片的手指微微收緊，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刺了一下，有點(diǎn)酸，又有點(diǎn)澀。
她正想把照片夾回書里，手邊的茶杯卻忽然被衣袖帶倒，溫?zé)岬牟杷疂娏顺鰜?，大半都濺在了照片上。
“呀！”
她驚呼一聲，慌忙拿起照片，用紙巾去擦，可水漬己經(jīng)暈開，照片邊緣的人像變得模糊，連帶著那燦爛的笑容也仿佛被洇成了一片朦朧的影子。
她手忙腳亂地擦著，心里慌得厲害，像做錯了事的孩子。
就在這時，門“吱呀”一聲開了，鄔沈青走了進(jìn)來。
“寄臣那邊沒什么事，我……”他的話在看到周拾笙手里的照片和桌上的水漬時戛然而止。
周拾笙抬頭，撞進(jìn)他驟然變冷的目光里。
那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平靜，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銳利和……憤怒。
“你在干什么？”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壓抑的火氣，一步步走過來，從她手里拿過那張濕漉漉的照片。
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手，冰涼刺骨，周拾笙下意識地縮回手，嘴唇動了動，卻發(fā)不出聲音。
“誰讓你動我東西的？”
他看著照片上暈開的水漬，眉頭擰成了一個結(jié)，語氣里的失望像針一樣扎在周拾笙心上。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眼眶瞬間紅了，“我只是想看看書，照片掉了出來，然后茶水灑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br>
鄔沈青沒看她，只是小心翼翼地用紙巾**照片上的水，動作輕柔，卻帶著一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離。
“這是蘇晚送我的第一張照片?！?br>
他低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指責(zé)她，“你不懂它對我有多重要?！?br>
蘇晚。
他終于說出了那個名字。
周拾笙的眼淚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
她知道自己做錯了，可他的話，他的眼神，都像在告訴她，她永遠(yuǎn)也無法走進(jìn)他心里那個藏著別人的角落。
她以為他們之間的距離己經(jīng)很近了，可這一刻才發(fā)現(xiàn)，那道鴻溝始終存在。
“對不起?！?br>
她哽咽著，轉(zhuǎn)身就往外跑，甚至沒敢再看他一眼。
鄔沈青看著她倉皇離去的背影，手里還攥著那張濕了的照片。
憤怒過后，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塊。
他剛才的語氣是不是太重了？
他看著周拾笙掉在地上的紙巾，上面還沾著她的淚痕，心里猛地一緊。
窗外的銀杏葉被風(fēng)吹落，飄進(jìn)窗欞，落在那本翻開的書上。
廂房里只剩下松節(jié)油的味道，還有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周拾笙跑回自己的住處，關(guān)上門就趴在桌上哭了起來。
心里又委屈又難過，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她想起鄔沈青提起蘇晚時的語氣，想起照片上那個女孩的笑容，覺得自己像個自作多情的傻瓜。
那些刻意制造的偶遇，那些笨拙的借口，在那張舊照片面前，都顯得那么可笑。
那天晚上，巷子里格外安靜。
張***商店早早關(guān)了門，林寄臣來敲過鄔沈青的門，他沒開。
周拾笙的屋里也沒亮燈，只有月光透過窗紙，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白。
他們之間那點(diǎn)剛剛升溫的暖意，好像在這一刻，被那盆潑灑的茶水，徹底澆涼了。
秋雨又開始淅淅瀝瀝地下，敲打著窗欞，也敲在周拾笙心上。
那天從鄔沈青的那里跑出來后，她把自己關(guān)在屋里待了整整兩天。
起初是止不住的委屈和難過，后來冷靜下來，只剩下深深的無力。
那張被她弄濕的照片像一根刺，扎在她和鄔沈青之間，也扎醒了她——她或許從來都沒真正走進(jìn)過他的世界，那個世界里，蘇晚的影子還太重，重到她踮起腳尖也夠不到。
而她或許也時候回到自己原有的生活里了。
她翻出手機(jī)，給公司回了消息，說自己想通了，準(zhǔn)備結(jié)束休假回去上班。
領(lǐng)導(dǎo)在那頭連發(fā)了幾個笑臉，說崗位一首留著，就等她回來。
收拾行李的時候，動作很慢。
幾件換洗衣物，一本沒看完的書，還有那個被她拿來當(dāng)借口的空醬油瓶，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放進(jìn)了箱子。
這個小鎮(zhèn)，這段日子，像一場溫柔卻易碎的夢，現(xiàn)在該醒了。
她沒再去過張***商店，也沒再往鄔沈青的院子那邊走。
偶爾在巷子里遠(yuǎn)遠(yuǎn)瞥見那個清冷的身影，她會立刻低下頭，快步繞開。
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悶悶的，卻連上前說句話的勇氣都沒有。
臨走前一天，她去了林寄臣的攝影工作室。
林寄臣正對著電腦修照片，是被她弄濕的那一張。
看見她進(jìn)來，愣了一下：“拾笙？
你怎么來了？
這幾天都沒見你……”他話說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撓了撓頭，“你跟沈青……是不是鬧別扭了？
那小子這幾天跟丟了魂似的，問他什么都不說?！?br>
發(fā)現(xiàn)周拾笙的目光在他電腦上的照片上，他又有些尷尬，想要替鄔沈青解釋“這個照片是……”沒等他說完，周拾笙就打斷了“我知道，是我不小心弄壞的?！?br>
周拾笙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沒笑出來：“寄臣哥，我明天要回京城了?！?br>
“回京城？
這么快？”
林寄臣驚訝地站起來，“不多待幾天？”
“不了，工作那邊催得緊。”
她避開他的目光，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遞過去，“這里面是一點(diǎn)錢，你幫我交給鄔沈青。
就說……對不起，弄壞了他很重要的東西，這點(diǎn)錢不知道夠不夠修照片的，但我只能做這些了。
還有，這段時間麻煩他和張奶奶了?！?br>
林寄臣看著那個信封，又看看周拾笙泛紅的眼眶，嘆了口氣：“拾笙，其實(shí)沈青他……你別說了?！?br>
周拾笙打斷他，聲音有點(diǎn)發(fā)顫，“就麻煩你把話帶到吧。
謝謝你這段時間照顧我?！?br>
她沒再多待，轉(zhuǎn)身離開了林寄臣的工作室。
走出巷口時，雨又大了些，她沒打傘，任由雨水打濕頭發(fā)和衣服，好像這樣就能把心里的悶堵沖散一些。
第二天一早，周拾笙拖著行李箱，悄悄離開了小鎮(zhèn)。
巷子里靜悄悄的，張***商店還沒開門，鄔沈青的院子門緊閉著，像一個沉睡的秘密。
她站在巷口看了最后一眼，然后頭也不回地走上了去車站的路。
林寄臣是在中午的時候找到鄔沈青的。
彼時他正坐在畫室里，對著那張己經(jīng)晾干、卻留下了水漬痕跡的照片發(fā)呆。
照片上的笑容模糊了，像蒙了一層霧。
“沈青?！?br>
林寄臣把信封放在桌上，“拾笙走了，回京城了。”
鄔沈青猛地抬頭，眼里滿是錯愕：“走了？
什么時候？”
“今天早上?！?br>
林寄臣看著他，“她說對不起，弄壞了你的照片，這錢是賠給你修照片的。
還說這段時間麻煩你和張奶奶了?！?br>
鄔沈青拿起那個信封，指尖有些發(fā)顫。
他沒打開，只是捏著薄薄的紙殼，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就這么走了？
連一句當(dāng)面告別的話都沒有？
他想起那天自己說的話，想起她泛紅的眼眶和倉皇離去的背影，心臟忽然一陣抽痛。
他其實(shí)當(dāng)天晚上就后悔了。
他想去找她，想跟她說對不起，語氣不該那么重。
可走到她門口，又猶豫了，他不知道該怎么解釋那張照片的意義，也不知道該怎么面對她可能存在的質(zhì)問。
他習(xí)慣了沉默，卻在這一刻，痛恨自己的不善言辭。
“她還說什么了？”
他啞聲問。
“沒了。”
林寄臣嘆了口氣，“鄔沈青，你是不是傻？
人家姑娘對你有意思，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不就是一張照片嗎？
你至于發(fā)那么大火？”
“那不一樣……”鄔沈青低聲說，聲音里帶著點(diǎn)苦澀，“那是蘇晚……是，蘇晚是你的過去，但拾笙是現(xiàn)在??！”
林寄臣有些激動，“你總不能一首活在過去里吧？
你看看你這幾天，畫也畫不進(jìn)去，飯也吃不下，你敢說你對拾笙沒感覺？”
鄔沈青沒說話，只是低頭看著那張模糊的照片。
是啊，他對周拾笙沒感覺嗎？
那為什么在她紅著眼眶跑出去的時候，他會心慌？
為什么這幾天沒再見到她，畫室里會變得這么冷清？
為什么聽到她走了的消息，他的心會空得像被挖走了一塊？
他拿起信封，用力扔在了桌上，然后猛地站起來，往外就走。
“你去哪兒？”
林寄臣問。
“車站！”
鄔沈青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我去把她追回來！”
他跑得很快，穿過雨巷，跑向車站的方向。
雨水打在他臉上，冰冷刺骨，卻讓他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好像弄丟了什么很重要的東西，一件比那張舊照片珍貴得多的東西。
只是，當(dāng)他氣喘吁吁地跑到車站時，開往京城的火車剛剛駛離站臺，留下一道長長的白色煙痕，消失在雨幕里。
鄔沈青站在站臺上，看著空蕩蕩的鐵軌，雨水模糊了視線。
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卻只握住了一把冰冷的雨水。
原來，有些錯過，只在一瞬間。
而心里的空缺，卻需要很久很久，才能被察覺，被填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