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硯青覺得，這夜比前一夜還要長一截。

他被人流裹挾，跟宋三狗一路跌跌撞撞，從城東的杏花樓拐進了瑤巷。

巷子細窄，燈竟比大街還亮，紅紙燈籠搖蕩，“聲色犬馬”西個字仿佛寫在濕漉漉的石板地面。

宋三狗拍拍蘇硯青的肩，“老蘇別怕，不是要你賣藝。

真要是藝高人膽大，也來不及學了?！?br>
蘇硯青狐疑：“你這熟門熟路，怕不是后院有座墓地?！?br>
話音未落，兩人己被門前的粗壯婆子死死攔下。

婆子橫肉堆眉，聲音帶著蜂蜜泡蒜的勁道，“倆爹生的，進來可是掏銀子的，少爺，今兒個是掏銀不是掏心啊?！?br>
蘇硯青輕咳一聲，正想著怎么闡明身份，宋三狗搶先一步道：“林娘子在里頭，咱來找她?！?br>
“找林娘子？”

婆子眼珠轉了一圈，忽然眉頭一展，朝他們露出精明的笑，“娘子正燙頭呢?！?br>
門一開，煙氣撲面而來。

暖香里摻著脂粉與酒糟氣，讓蘇硯青恍然覺著，今夜或許是該繼續(xù)醉下去的。

內堂正是風頭聲色的潭，幾個小倌懷揣琵琶玩笑哼曲，桌案上碎銀滿盤，談笑聲比戲里還熱鬧——只是人人都在打量外頭的兩個新面孔。

林娘子先比傳說來的還要潑辣。

方圓二里巷弄，誰不知道瑤巷林娘子？

她一頭青絲梳得松，偏有幾縷散著，襯著高挺的鼻梁和銳利的眼角，歲月在她身上不過織出些許韻味。

她沒讓兩人客氣，瞧了蘇硯青三眼，笑出一口白牙：“這是誰家世子，掉進我這煙火窩里的？”

宋三狗訕訕，“娘子，這位是我朋友蘇硯青，書香門第，腹里能撐船?！?br>
林娘子不接茬，反倒給蘇硯青遞了只酒杯，“腹能撐船好啊，省了我請削面師傅來撐場子?！?br>
一句話逗得滿堂小倌都樂了。

蘇硯青自覺失了分寸，急忙端起杯，借著微微酒勁，順勢開口：“娘子，乾坤未定，誰能料到今晚會飲您的酒。

只望酒里不摻胡椒，不叫人明日做了啞巴?！?br>
林娘子打量著他，眸光里帶了點欣賞和揣度，也暗藏試探：“酒里沒胡椒，有的是姜片和枸杞，補身不啞。”

她一邊說著，一邊示意邊上丫頭添茶。

氣氛就這樣微妙地活了起來。

宋三狗溜邊坐下，摟緊錢袋，嘴皮子抖得比兔子快：“娘子，聽說最近巷里的買賣不大順，案頭那幾家的生意都讓您截了道？”

林娘子不怒反笑，語氣里多了幾分市井味：“他們被我截，還能喝到你這莽漢嘴上來的茶？

蘇公子，別信城里說的什么青樓老板狠心，比不過你們廟堂的官老爺手辣——我不過是會算賬罷了?！?br>
話音未落，她指了指近窗的一張桌，上面還放著一圈銀錠和幾摞賬本。

蘇硯青心里微動，想起方才婆子把關的狠勁、廳里眾人的神色，隱約察覺這青樓不只是尋常煙花場，倒像一座小小廟堂，銀錢、消息、權勢在此碰頭。

于是順著話頭問：“娘子，行當里最難的是什么？”

林娘子喝口茶，毫無半分遮掩：“最難的是分人，手里有錢的不一定有膽，嘴上有膽的不一定有心。

燕京折騰得花里胡哨，最后都要見真章?！?br>
她瞟一眼蘇硯青，話里三分揶揄七分審視。

正說間門外突起一陣騷動，有人闖進瑤巷里頭，嚷嚷著又要“查問敲詐”，據(jù)說是衙門里新派的小吏來花樓尋‘線索’。

林娘子眉毛一挑，小聲示意侍女撤去窗邊酒盤，又朝蘇硯青使個眼色。

宋三狗見狀就失了魂，悄聲道：“蘇爺，這回說不定要你祭刀頭了?！?br>
蘇硯青一聽，不覺打起精神，高聲道：“林娘子，既為東家，何不教我們幾招市井生存之法？

權勢只當是風，煙火才扎根土地?！?br>
眾人聞言都笑起來，有膽大的小倌將油燈舉得更高，照得林娘子的臉色更顯風趣。

林娘子端杯而起，巧妙地走到廳口，對門外的差役笑道：“今日風聲緊，咱們只喝茶不喝酒，小哥要查案，勞煩翻翻賬本，別翻我的胭脂盒罷?！?br>
她的腔調里半點沒有懼意，倒讓衙役一時愣住。

蘇硯青便在廳中隨聲附和：“小吏所查不外是銀錢流轉，若要學一套賬法，不妨問問林娘子，她比燕京的算官還會打算盤?！?br>
衙役們自知來勢不順，既無黑臉也無銀袋，便故作清高溜邊坐下。

宋三狗見狀搭嘴：“兄弟你們在衙門吃官飯，還學娘子的本事，怪不得衙門趕都趕不盡梨園的蟶子?！?br>
招呼這場風波過后，林娘子重歸主座，所有人的眼光重新聚回到蘇硯青身上。

他并不躲閃，反而分明感受到這些煙火之地的生死氣息，暗嘆權勢之爭無處不在，便是青樓角落也有自己的規(guī)矩和利益。

林娘子輕聲低語，仿佛只對蘇硯青一人說：“蘇公子，做買賣要眼快手快心定。

而你這樣的人，不該只在煙火里——天下那么大，有些事沒你想的那么難?！?br>
蘇硯青微笑，語氣依舊風趣，“我只怕人情比生意復雜，燕京的月亮能照見誰家院子，是娘子說了算，還是廟堂擺了棋？”

林娘子沒再多說，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你總會知道，誰掌燈誰守夜，誰最先醒來?！?br>
夜色漸深，瑤巷的風一陣陣吹來，院里逐漸靜下來，只有賬本頁頁翻動的聲音和杯盞輕碰的回響。

蘇硯青望著林娘子與那些忙碌的侍女們，忽然覺得這煙火氣里藏著另一個燕京，一處無需張揚卻處處有光的地方。

他暗暗記下這段經(jīng)歷，也知曉從今日起，他既要懂廟堂棋盤，也要懂市井算盤。

而在遠處巷口，宋三狗躲在門后朝蘇硯青擠眼，悄聲道：“蘇爺暖身了就別坐冷板凳，林娘子看重的，可不是嘴皮子，是你能撐船、會撐場——你小子今晚真碰上風頭了?！?br>
蘇硯青哼笑一聲，酒意暖胸。

瑤巷的燈漸暗，可這些人、這些算計，無比生動。

他不由望向窗外夜色，心里只盤算著，權力的戲碼遠遠未曾落幕，自己己在這浮世繪的第一筆里，浸染了煙火。

夜己深，市井的騷動不散，廟堂的風聲未止。

蘇硯青腳下的路，與林娘子的世界，與燕京的權謀，將一路相纏，首到下一個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