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母去世那天，靈堂里坐滿了人。
十年未見的父親穿著素服，哭得情真意切，
“老夫人走好，從今往后，我一定好好照顧阿阮?！?br>十五年了，他終于肯認回我這個女兒。
還沒來得及心軟，他便握住我的手，話鋒一轉(zhuǎn)：
“阿阮，你是女兒家，將來總要嫁人的?！?br>“你外祖留下的這份家業(yè)，與其便宜外人，不如留在蘇家，也算名正言順。”
“你放心，爹不會虧待你，該你的不會少?！?br>他溫?zé)岬氖治兆∥?，說出的話卻冷得刺骨。
說到底，是來搶家產(chǎn)的。
我抽回手，一字一句：
“不勞蘇老爺費心，外祖的東西留給誰，她自己說了算！”
話音剛落，一卷明黃圣旨砸在他們眼前。
展開的瞬間，所有人都傻了眼。
[1]
六歲那年，父親要把我送到外祖母身邊。
母親坐在屋內(nèi)，沒有送我。
隔著房門，她的聲音傳出來，
“送去就送去吧，哭什么哭?！?br>“一個丫頭片子，養(yǎng)大了也是賠錢貨！”
是柳姨娘把我抱上馬車的。
她塞給我一個裝了舊衣服的包袱，笑得溫柔，
“你去老夫人那兒住些日子，過些時日，再接你回來?！?br>她身后，站著弟弟蘇珅。
蘇珅那年四歲，穿著新做的紅緞子棉襖，手里舉著一串糖葫蘆。
他看著我，咬了一口糖葫蘆，然后轉(zhuǎn)過頭去。
“娘，我要回家?！?br>柳姨娘笑著抱起他：“好好好，咱們回家?！?br>馬車動了。
我趴在窗口，看著他們的背影越走越遠。
柳姨娘抱著弟弟，弟弟舉著糖葫蘆，和父親嬉鬧。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沒有人回頭看我一眼。
那年我六歲。
我不太懂“被拋棄”是什么意思。
我只知道，那串糖葫蘆，我從來沒吃過。
外祖母住在將軍府。
我在馬車上睡了很久才到。
外祖母站在門口等我，頭發(fā)花白，腰背卻挺得筆直。
“阿阮，冷不冷？”
我搖搖頭。
她沒多問，牽起我的手，往院子里走。
“走，外祖母帶你回家。”
那天晚上，我吃光了一碗面。
外祖母看著我問：“想不想爹娘？”
我愣了一下，說：“想。”
外祖母沒說話。
又給我添了半碗面。
后來我才曉得，那時候，柳姨娘剛被抬了平妻。
成了名副其實的蘇家夫人。
我娘和我，都成了棄子。
我被送過來之前，父親對外祖母說的是：
“岳母，阿阮就交給您了，我們那邊實在照應(yīng)不過來。”
“阿珅年幼，柳氏又要操持家務(wù)，分不出人手?！?br>我不明白，為什么弟弟可以留在府上。
他的娘親那樣疼愛他，還有丫鬟，侍從。
我什么都沒有。
這個問題我想了十五年。
答案其實很簡單。
弟弟是兒子。
我不是。
在外祖母身邊的日子，和從前不一樣。
每天早上，外祖母親自看著我梳洗、用飯，送我去私塾。
回家后，便念叨著讓我背書，她聽著。
我寫字，她也看著。
寫得好，她點點頭：“不錯。”
寫得不好，她不說重話，只道：“明日再練?！?br>有一回，學(xué)堂里講《女誡》。
回來我問外祖母：“先生說要恭順柔婉，凡事以夫家為先，可是真的？”
外祖母放下手里的針線，看了我很久。
然后說：“阿阮，你記住。這世上，你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旁人的女兒、妻子、母親?！?br>“自己立得住，才站得穩(wěn)。旁的，都是虛的?！?br>那句話，我記了一輩子。
臨近年關(guān)，父親派人送信。
信上說，娘親去世了。
我娘本是將軍之女，年輕時下嫁蘇家，過了幾年安生日子。
自從外祖和叔伯戰(zhàn)死后，便沒了倚仗，被磋磨得燈盡油枯。
她恨。
恨外祖沒能給她留下靠山，恨自己沒能生下兒子，恨我是個女兒。
有一回，我不小心打碎了茶碗，她劈手就打。
邊打邊罵：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你要是個兒子，我何至于此！”
打完了，又抱著我哭。
哭完了，又推開我。
聽說，她死的時候，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我沒哭。
不是不傷心。
是不知該怎么傷心。
她活著的時候，沒給過我?guī)谆睾媚樕?，死了，我也不曉得該哭什么?br>可轉(zhuǎn)過頭，看到外祖母拿著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