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重，陸燃借著月光，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通往鎮(zhèn)上的土路。

寒風刮過曠野，卷起塵土，鉆進他單薄的衣衫。

后腦的傷處還在隱隱作痛，胃里也空得發(fā)慌，但這一切都被他胸腔里那股灼熱的決心壓了下去。

在步行將近兩小時，天空剛剛泛起魚肚白時，他終于看到了鎮(zhèn)上汽車站模糊的輪廓。

那只是一個簡陋的水泥平臺，豎著斑駁的站牌，幾盞昏黃的路燈勉強照亮一小片區(qū)域。

早班車還沒來，候車的人三三兩兩，都縮著脖子跺著腳來抵御清晨的寒氣。

陸燃找了個避風的角落蹲下，目光掃過零星幾個等車的人。

大多是趕早市賣菜的農(nóng)民，或者和他一樣需要去縣里辦事的。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一個與眾不同的身影上。

那是一個年輕女人，約莫二十出頭，穿著這個年代少見的卡其色風衣，里面是件淺色毛衣，下身一條深色長褲，腳上一雙半舊的皮鞋，卻擦得干凈。

她身邊放著一個不大的旅行包，看起來不像是本地人。

她微微側著身，低著頭，似乎在看著自己的鞋尖，脖頸纖細白皙，露出一段優(yōu)美的弧度。

晨風吹起她額前的幾縷碎發(fā)，她抬手輕輕攏到耳后，動作間帶著一種與周圍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文靜和疏離。

陸燃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不是出于男女之念，而是前世曾經(jīng)作為一段時間商人的本能——觀察與判斷。

她的衣著、氣質(zhì)，顯然都不屬于這個偏僻的小鎮(zhèn)。

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注視，那女人忽然抬起頭，目光向他這邊看來。

西目相對。

陸燃沒有躲閃，只是平靜地回望。

她的眼睛很大，瞳仁顏色略淺，像**薄霧的湖水，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警覺。

她的容貌清麗，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美，卻自有一番韻味，像一朵悄悄綻放在角落的白玉蘭。

她看到陸燃——一個穿著破舊、臉色蒼白、額角還帶著一絲干涸血痕的年輕男人，蹲在角落，眼神卻異常沉靜銳利，沒有絲毫這個年齡該有的懵懂或浮躁。

她的眼中掠過一絲詫異，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疏離的平靜，對他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隨即又低下頭去。

陸燃也淡淡地點了下頭，移開了目光。

萍水相逢，他并無意招惹任何不必要的麻煩。

現(xiàn)在的他，一無所有，唯一的目標就是弄到錢，解決家里面的危機，然后抓住那些來自未來的稍微印象深刻的信息，一步步爬上去。

“嘀——嘀——”破舊的長途客車搖搖晃晃地駛來，卷起一片塵土。

人們開始騷動，提著大包小包往車門擠去。

陸燃站起身，等大部分人都上去了，才最后一個上車。

車上座位幾乎滿了，空氣混濁，彌漫著煙味、汗味和雞鴨鵝的氣味。

他掃了一眼，只有最后排還有一個空位。

而那個空位的旁邊，坐著的正是那個穿風衣的年輕女人。

她靠窗坐著，旅行包放在腿上，正望著窗外發(fā)呆。

陸燃略一遲疑，還是走了過去。

“請問，這里有人嗎？”

他開口，聲音因為缺水和疲憊有些沙啞。

女人回過神，轉過頭看他，搖了搖頭：“沒有，你坐吧?！?br>
她的聲音清脆，帶著一點南方口音的軟糯，很好聽。

陸燃道了聲謝，在她身邊坐下。

座位狹窄，兩人的胳膊不可避免地輕輕碰觸了一下。

女人下意識地往窗邊縮了縮。

陸燃也盡量往過道這邊靠，拉開距離。

客車發(fā)動，顛簸著駛上坑洼不平的公路。

車廂內(nèi)嘈雜不堪，引擎轟鳴，人們大聲交談，家禽偶爾發(fā)出叫聲。

陸燃閉上眼，試圖在腦海中再次梳理計劃，計算著可能需要的最低本金，以及如何說服周衛(wèi)民接受他那近乎空手套白狼的方案。

顛簸中，客車猛地碾過一個深坑，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呀！”

身旁的女人低呼一聲，身體失控地歪向陸燃這邊。

陸燃下意識地伸手扶了她一下，手掌穩(wěn)穩(wěn)地托住了她的胳膊肘。

隔著一層風衣布料，他能感覺到她手臂的纖細和瞬間的僵硬。

“謝謝?！?br>
她連忙穩(wěn)住身體，迅速抽回手臂，耳根似乎有些泛紅，低聲道謝。

“不客氣?！?br>
陸燃收回手，語氣平淡。

短暫的接觸后，車廂內(nèi)又恢復了之前的喧囂和顛簸。

兩人各自沉默著，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

過了許久，也許是覺得剛才的反應過于生硬，女人猶豫了一下，輕聲開口，像是打破沉默：“你也去縣城？”

“嗯?！?br>
陸燃應了一聲，沒有多余的話。

“出差？”

她又問了一句，似乎對他有些好奇。

畢竟他的穿著和狀態(tài)，實在不像常見的旅客。

“辦點事。”

陸燃言簡意賅，沒有深談的意思。

女人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冷淡，輕輕“哦”了一聲，便不再說話，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不斷后退的田野。

客車繼續(xù)搖晃著前行。

困意和疲憊襲來，陸燃靠著并不舒服的椅背，昏昏欲睡。

不知過了多久，他感覺到肩膀微微一沉。

他睜開眼，側頭看去。

身旁的女人不知何時睡著了，她的頭因為客車的顛簸，不知不覺地歪倒，輕輕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睡得很沉，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呼吸均勻，褪去了醒時的警覺和疏離，顯得有幾分脆弱和恬靜。

一縷發(fā)絲垂落，蹭在他的頸側，有點*。

陸燃身體僵了一下。

若是前世，他或許會毫不客氣地推開，或者帶著一絲玩味打量。

但現(xiàn)在，他只是微微皺了皺眉。

他能聞到她發(fā)間淡淡的、類似皂角的清新氣味，與車廂里渾濁的空氣形成對比。

他最終沒有動，任由她靠著。

目光掠過她放在腿上的旅行包，包口沒有完全拉攏，露出里面幾本書的邊角，還有一支鋼筆。

看起來像個學生，或者文化工作者。

旅途漫長而枯燥。

陸燃保持著姿勢，目光看向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象，思緒卻早己飄遠，飄向那個即將見面的表叔，飄向那批積壓的“的確良”襯衫，飄向南方特區(qū)喧囂的工地……忽然，客車又一個劇烈的顛簸。

女人被驚醒，猛地抬起頭，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靠在陌生男人的肩膀上睡了不知多久，臉上瞬間飛起兩抹紅暈，眼神里滿是窘迫和慌亂。

“對、對不起！

我……”她手忙腳亂地坐首身體，語無倫次。

“沒事?！?br>
陸燃動了動有些發(fā)麻的肩膀，語氣依舊平淡，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fā)生。

女人臉頰更紅了，有些不敢看他，下意識地抬手整理其實并不凌亂的頭發(fā)，試圖掩飾尷尬。

車廂內(nèi)的廣播響起沙啞的聲音：“縣城車站到了，準備下車的乘客請拿好行李……”客車緩緩停穩(wěn)。

人們開始躁動，拿著行李，紛紛往下擠。

陸燃站起身，沒有再看那女人一眼，徑首朝著車門走去。

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這段路程中的小插曲，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一點波瀾。

他下了車，深吸了一口縣汽車站混雜著汽油和灰塵的空氣，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出站口擁擠的人群，尋找著表叔周衛(wèi)民的身影。

在他身后，那個穿風衣的年輕女人也提著旅行包下了車。

她站在車門口，看著陸燃毫不猶豫匯入人流的背影，目光在他挺首卻略顯單薄的背脊上停留了幾秒，眼中閃過一絲復雜難辨的神色，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抿了抿唇，轉身走向了另一個方向。

人海茫茫，匆匆一瞥，仿佛水滴匯入河流，再無痕跡。

陸燃很快在出站口一根水泥柱子旁看到了正焦急張望的表叔周衛(wèi)民。

他快步走了過去。

“表叔?！?br>
周衛(wèi)民聞聲轉頭，看到陸燃，先是松了口氣，隨即眉頭又緊緊皺起，打量著他這一身風塵仆仆甚至帶著傷的樣子，懷疑之色更濃：“你還真來了？

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