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臘月二十六，子時。鎮(zhèn)北大將軍府葉塵躺在榻上，已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十六年，他活了十六年，每一天都在等這一天。祖父說他是胎里帶的弱癥，五臟六腑先天不足，再好的藥也補不回來。三年前來的那個神醫(yī)說得更直接——活不過十六歲。如今十六歲的生辰就在眼前，那神醫(yī)的話，到底應驗了。，**摸枕邊的東西——那是祖父今早塞給他的玉佩，說是葉家祖?zhèn)鞯模屗麕е?。他當時沒力氣看，隨手擱在了枕邊。這會兒**，手卻抬不起來了。算了，一塊玉佩而已，帶不帶的，有什么要緊。，父母難過，說自己一個人想安靜的走，意識一點一點地沉下去，他忽然覺得不甘心。真的很不甘心。他讀了那么多書，懂了那么多道理，把葉家的武學從頭到尾背了個滾瓜爛熟。祖父說，你若能修煉，成就必在你父親之上?？伤麤]有機會。他從來都沒有機會。他生下來就是廢人，活著就是為了等死。那些書，那些道理，那些倒背如流的武學，有什么用？他用不上。他這輩子，一樣事都沒做成過。，還沒試過憑自己的力量站在山巔上是什么滋味，還沒讓那些害他的人付出代價。就這么死了？就這么窩窩囊囊地死了？，他不甘心，可他已經(jīng)沒有力氣不甘心了就在這黑暗之中，他忽然“看”到了什么。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看”。他“看”到了葉家的第一代先祖，站在北境的城墻上，一桿銀槍獨擋千軍萬馬。他“看”到了曾祖，戰(zhàn)死沙場，尸骨無存。他“看”到了祖父，身上數(shù)十處刀疤箭痕，守了北境三十年。他“看”到了父親，十六歲從軍，二十歲上戰(zhàn)場，九死一生。一代，又一代。葉家的男兒，沒有一個窩囊廢。而他，葉家唯一的嫡孫，連站都站不起來。。葉家的武學典籍，他倒背如流。那些功法、心法、招式，他閉上眼睛都能默寫出來?？捎惺裁从?？他連最基礎(chǔ)的引氣入體都做不到。祖父書房里那本《葉氏心法》，扉頁上寫著八個字——不悟生死，不入葉門。他以前不懂，以為是說葉家男兒要不怕死。此刻在生死邊緣，他忽然懂了。。是知道死是什么，才能知道生是什么。是嘗過絕望的滋味，才知道希望有多重。是在黑暗中摸爬滾打了十六年，才知道光有多珍貴。j他在黑暗中，忽然笑了。。葉家武學的根本，從來不是什么高深的功法，不是那些精妙的招式，而是這八個字——不悟生死，不入葉門。他悟了。在臨死前的一刻，他悟了，黑暗中有光炸開。，是從他心底炸開的。那光熾烈無比，像一輪太陽在他體內(nèi)升起，將他十六年來從未通暢過的經(jīng)脈照得通透。他聽見有人在笑，那笑聲蒼茫悠遠，像從遠古傳來，又像就在耳邊。“好小子，臨死前悟了。葉家***，你是第一個?！保瑓s發(fā)現(xiàn)自己還在黑暗中。不，不是黑暗了。他的意識在光中飄浮，像一片羽毛。前方有一個身影，背對著他，負手而立。那人穿著一身玄色長袍，腰懸長劍，身姿挺拔如山。他緩緩轉(zhuǎn)過身來，一張棱角分明的臉，劍眉星目，與葉塵有三分相似。“葉家第八代孫，葉塵?！蹦侨丝粗?，目光中有審視，有欣慰，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你悟了生死決，便是我葉無雙的傳人。”。葉無雙。葉家先祖，***前的傳奇人物，以一人之力平定八王之亂的絕世強者。他在族譜上見過這個名字，在祖父的講述中聽過無數(shù)次。原來他沒死？原來他一直在這玉佩里？“死了，死***了?！比~無雙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只剩一縷殘魂，寄居在這玉佩里。葉家每一代嫡孫臨死前，我都會看一眼。可***來，沒有一個人在死前悟出生死決。你是第一個?！?，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帶著***的寂寞，也帶著***的期待：“所以，老夫不讓你死。”
葉塵來不及說話，一股磅礴的力量從葉無雙身上涌出，推著他從那片光中墜落，墜入自己的身體。
葉塵猛地睜開眼。
他的衣裳被冷汗浸透，貼在身上，像剛從水里撈出來。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每一口都扯得胸口生疼，可他喘得上氣。他能喘氣了。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一樣地跳，一下比一下有力，一下比一下沉穩(wěn)。十六年來，他從未感覺自己的心跳如此有力。
他慢慢轉(zhuǎn)過頭，看向枕邊。那塊青白色的玉佩還在，安安靜靜地躺著，毫不起眼。只是上面多了兩道細如發(fā)絲的血紋，蜿蜒盤旋，像兩條沉睡的龍。
手邊有什么東西硌了一下。他低頭看去，右手無名指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枚漆黑的戒指，戒面上刻著兩個古篆，彎彎曲曲，他一個都不認識。他試著動了動手指，那戒指像是長在肉上一樣，紋絲不動。
“別看了?！比~無雙的聲音從眉心深處傳來，帶著一絲疲憊，“那戒指是老夫的遺物，等你有了本事，自然知道它的用處?，F(xiàn)在你連煉氣期都不是，看了也白看?！?br>葉塵張了張嘴，想叫一聲“先祖”，喉嚨卻干得像塞了團砂紙。葉無雙笑了一聲：“別叫先祖了，叫老祖宗。聽著順耳?！?br>葉塵忍不住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卻有些發(fā)酸。十六年了，他活了十六年，從來不知道，原來葉家的老祖宗一直在等他。等他悟，等他醒，等他站起來。
窗外，一縷晨光照進來。那光芒穿過窗欞，落在他的臉上，落在他指間那枚漆黑的戒指上。
臘月二十六，辰時正。葉塵十六歲了。他活過來了。
門外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然后是母親壓抑著哭腔的聲音：“福伯……塵兒他……他有沒有……”老管家福伯的聲音發(fā)顫，像是在拼命忍著什么：“夫人，少爺他……還沒動靜……”
葉塵深吸一口氣，撐著身子坐了起來。這個動作，他做了十六年，每一次都費些力氣?？山袢眨饋砹?，毫不費力。
“娘。”他喊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門外的哭聲戛然而止。門被猛地推開，蕭柔站在門口，手里還攥著那條繡著青竹的帕子。她看著榻上那個半坐起來的少年，看著他蒼白的臉、滿是汗水的發(fā)，還有那雙忽然亮得驚人的眼睛。帕子從她手中滑落，落在地上，她渾然不覺。
“塵兒？”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碎一個夢。
葉塵看著母親泛紅的眼眶、一夜之間仿佛白了不少的鬢角，喉嚨里那團砂紙忽然化了：“娘，我沒事?！?br>蕭柔撲過來，一把將他摟進懷里，摟得那樣緊，緊得像要把這十六年的心驚膽戰(zhàn)、十六年的牽腸掛肚、十六年的提心吊膽，全都揉進這一個擁抱里。她沒有哭出聲，可葉塵感覺到肩頭一片濕熱。
門口，葉蕭天站在那里，一動不動。這個化神期的強者，此刻像一尊石像，死死盯著榻上的少年。他的嘴唇微微發(fā)抖，眼眶通紅，卻一步都沒有走過來。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轉(zhuǎn)過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的腳步頓了一下：“我去告訴你爺爺。”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葉塵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低下頭，看著手上的戒指。漆黑的戒面在晨光下泛著幽光，像是兩只眼睛，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老祖宗，”他在心里問，“我現(xiàn)在算葉家的人了嗎？”
葉無雙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那笑聲蒼茫悠遠，帶著***的滄桑，也帶著***的欣慰：“你悟了生死決，便是葉家真正的傳人。從今往后，葉家的招牌，你扛?！?br>葉塵攥緊拳頭，骨節(jié)嘎嘣作響。窗外，雪后初晴，天色澄澈。他望著那片晴空，想起臨死前那個念頭——如果，能讓我再活一次，我絕不辜負葉家這塊招牌。
他深吸一口氣，從榻上站了起來。十六年了，他等這一天，等了十六年。
廢孫，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