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人------------------------------------------。。她說，“歸”是回家的意思，她希望我無論走多遠(yuǎn)，最后都能找到回來的路。，我們正坐在草廬后面的小溪邊。溪水潺潺，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銀光。?！斑@是當(dāng)歸。”她拈起一片葉子，湊到我眼前，“你看這葉子，像不像心形？”?！爱?dāng)歸當(dāng)歸，顧名思義，是讓人歸來的藥?！彼粗?，眼神溫柔，“當(dāng)年給你取名的時候，就是想讓你像這味藥一樣，無論走多遠(yuǎn)，都記得回來。”，心里暖暖的。。她教我的一切，都和土地有關(guān)，和草木有關(guān)，和生命有關(guān)。她告訴我，土地是最包容的東西，你給它一顆種子，它還你一片莊稼；你給它一滴水，它還你一朵花?！澳侨绻医o它一個心愿呢？”我曾這樣問她。，笑得眉眼彎彎：“那它就還你一個奇跡?！?。后來我才明白，師傅自己，就是土地給這個世界的一個奇跡。。師傅說了很多話，說她的家鄉(xiāng)，說她年輕時的見聞，說她為什么喜歡捏泥人?！澳喟褪亲罡蓛舻臇|西?！彼f，“它從土地里來，又回到土地里去。你捏它的時候，它在對你笑；你把它放回土里的時候，它也不會怨你。師傅捏的泥人，我都舍不得放回去?！蔽艺f。
她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fā)：“傻孩子?！?br>我看著她的側(cè)臉，月光給她鍍上一層淡淡的銀邊。那時候我忽然生出一個念頭，一個藏在心里很久的念頭，就是希望有一個面貌像師傅的小泥人。
有一天，我又見師傅在捏泥人。
“師傅，”我故作隨意地說，“你捏的泥人活靈活現(xiàn)的，太可愛了。你能不能……捏一個你自己呢？”
她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捏一個和你一模一樣的泥人?！蔽业拖骂^，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想……我想天天都能看到你。不是真的你，是……是泥巴的你。有靈性的那種?！?br>話說出口我就后悔了。這要求多傻啊，師傅每天就在身邊，我還想要一個泥巴的師傅？
可師傅沒有說話。
我抬頭看她，發(fā)現(xiàn)她正看著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東西。
“你想要一個有靈性的泥人？”她輕聲問。
“嗯。”我點頭，“就像……就像那些故事里說的，泥人活過來，會陪人說話，會聽人講故事。我想……我想有一個那樣的你?！?br>"我就可以隨身帶著這個泥人，隨時請她教我認(rèn)草藥，隨時教我捏泥人。"我故作單純的補(bǔ)充道。
師傅聽了，沉默了一會兒。
最后她笑了，笑容比月光還溫柔。
“好?！彼f，“我答應(yīng)你?！?br>那晚回去，我以為這件事就這么過去了。師傅每天那么忙，哪有空捏什么泥人。再說，我也就是隨口一說，自己都沒當(dāng)真。
可我錯了。
那天之后，師傅開始變得有些奇怪。她常常一個人待著，不知道在做什么。我問她，她就說在忙。問她忙什么，她就笑而不語。
我也沒有多想。師傅的事，徒弟不能多問。
直到那一天——
那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師傅不在屋里。
我以為她早起去采藥了，就像往常一樣。我起床，洗漱，坐在門檻上等。太陽從東山爬到頭頂，又從頭頂落到西山，她沒有回來。
第三天，**天，第五天。
她沒有回來。
我找遍了整座山。每一條溪流，每一片樹林，每一處我們一起采過藥的地方。我喊她的名字，喊到喉嚨沙啞，喊到發(fā)不出聲音。
沒有回應(yīng)。
第七天夜里，我回到草廬，癱坐在門檻上。月光還是那個月光，溪水還是那個溪水，只是身邊空蕩蕩的。
我想師傅突然離開，總會留下點什么信息或痕跡吧。我就在屋里到處翻找，卻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異常。我滿心失落，準(zhǔn)備干脆出門去山里尋找，在準(zhǔn)備鎖門時卻看見了門檻角落里有一個小小的東西。
是一個泥人。
比巴掌還小一點，通體用最細(xì)膩的黃土捏成。眉眼彎彎，嘴角帶笑，發(fā)絲一縷一縷，清晰可見。她穿著一身素白的袍子，手里還捧著一株小小的草藥——當(dāng)歸。
那是師傅。
那是我?guī)煾怠?br>我把它捧起來，手在發(fā)抖。月光落在泥人臉上，那張臉我看了無數(shù)遍，可此刻看起來，卻和平時不一樣。
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有光。
不是月光反射的光，是真的光——淡淡的，溫溫的，像螢火蟲尾尖的那一點。
我把泥人湊近，仔細(xì)端詳。然后我看見了——
泥人的額頭上，有一個淡淡的印痕。
很小，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這是誰留下的？這個印痕有什么作用，或代表什么意思？
我想起那天晚上和師傅的對話。
“你能不能捏一個你自己？”
“你想要一個有靈性的泥人？”
“好，我答應(yīng)你?！?br>原來她沒有忘記。
原來這些天她一個人待著，就是在做這件事——用她自己的手，一點一點地捏出她自己。
難道這個泥人就是師傅最后一次滿足我的心愿？是師傅留給我的最后禮物？
我握著泥人，眼淚無聲地落下來。
師傅，你為什么要走？
你要去哪里？
你還……會回來嗎？
那一夜，我就那樣坐在門檻上，抱著泥人，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我好像突然聽到了什么。我猛的搖搖頭，讓自己更清醒一點。
"嗯，不是錯覺，好像真的有什么聲響"
一種很微弱，很遙遠(yuǎn)的感覺，像風(fēng)吹過水面留下的漣漪。
我閉上眼，仔細(xì)感應(yīng)那絲漣漪。
我好像斷斷續(xù)續(xù)聽見了師傅的聲音。
“許歸……”
很輕，很輕。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帷幕，像是從極深極遠(yuǎn)的地方傳來。但那是師傅的聲音，我絕對不會聽錯。
“師傅！你在哪里？”我猛地睜開眼，四下張望，什么都沒有。
再閉上眼，那個聲音又出現(xiàn)了。
“許歸……，我沒事”
然后聲音消失了。像是用盡了全部力氣，再也撐不住。
我握著泥人，欣喜若狂。
師傅還活著。
但師傅在哪里？為什么會突然消失？我又改到哪里去找?guī)煾担?br>在我心里，從師傅撿到我的那天起，從她給我取名“許歸”的那天起，我的命，就和她綁在一起了。
你在哪兒，我就去哪兒。
師傅，等我。
我一定會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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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許歸，是個孤兒。
不是那種被遺棄在路邊的孤兒，是那種根本不知道自己從哪里來的孤兒。從記事起，我就在流浪。吃過樹皮，喝過泥水，和野狗搶過食。
十歲那年冬天，我差點死了。
那是在一座荒山腳下，我餓暈在路邊。雪落下來，蓋了我一身。我以為那就是結(jié)局了——死就死吧，反正活著也沒什么意思。
然后我被人撿了起來。
那個人把我抱在懷里，用她的體溫暖著我。迷迷糊糊間，我感覺有什么東西被喂進(jìn)嘴里——不是吃的，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像泥土，又比泥土柔軟，帶著淡淡的草木清香。這個奇怪的東西，也是我印象中最美味的東西。
我活過來了。
睜開眼的時候，我看見一張臉。一張很年輕、很溫柔的臉。她正低頭看著我，眼睛里有光。
“醒了？”她笑了，“我還以為救不回來了?！?br>我想說話，嗓子卻干得發(fā)不出聲音。她遞過來一碗水，我咕咚咕咚喝下去，這才開口：“你……你是誰？”
“我叫蘇晚?！彼f，“你可以叫我?guī)煾?。?br>師傅。
從那以后，我就有了師傅。
師傅住在山里的草廬里。她說她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喜歡一個人待著?？勺詮膿炝宋?，她就不是一個人了。
她教我識字，教我讀書，教我辨認(rèn)草藥和莊稼。她讓我知道，土地是會說話的——你給它什么，它還你什么；你不給它，它也不怨你。
“師傅，你為什么懂這么多？”
她想了想，說：“因為我活了很久?！?br>“很久是多久？”
她笑了，沒有回答。
師傅身上好像有很多秘密。比如她從來不提自己的過去。比如她有時候會一個人發(fā)呆，看著遠(yuǎn)方，眼神空空的。比如她捏的那些泥人——她捏過很多人，有負(fù)劍的俠客，有垂釣的老翁，有奔跑的孩童，有舞蹈的仕女，唯獨沒有捏過她自己。
我問過她為什么。她說：“因為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樣子。”
我不懂。一個人怎么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樣子？
可在我眼里，師傅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也是最美的女子。
是最好的師傅。
是最好的……我舍不得離開的人。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情。那時候我還小，不懂什么是喜歡，什么是依戀。我只知道，每次看到師傅笑，我就開心；每次她不在，我就心慌。
有一次，我生病了，發(fā)燒燒得迷迷糊糊。師傅守在床邊，用涼水給我擦臉。我拉著她的手，不肯放開。
“許歸？”她輕聲喊我。
我迷迷糊糊地說：“師傅，你別走。”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我看不懂的東西。
“我不走?！彼f，“我一直都在?！?br>可她沒有一直都在。
她走了。
在那個月夜之后，她走了。
留下一個泥人，和一個無論如何也要找到她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