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粉籠中雀------------------------------------------，深秋。滬上的風已帶了涼意，卷著法租界梧桐的枯葉，打在百樂門的玻璃轉門上，發(fā)出細碎的聲響。林微婉坐在二樓臨窗的卡座里，指尖捻著一枚小巧的白瓷茶杯，杯沿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薩克斯風的旋律纏綿又靡麗，穿著燙金旗袍的**伴著節(jié)拍旋轉，裙擺劃出流光溢彩的弧線。衣香鬢影間，是滬上最頂級的浮華——西裝革履的洋行經(jīng)理與穿馬褂的鹽商碰杯，留洋歸來的千金與租界巡捕談笑，每一張臉上都掛著精致的笑意，仿佛隔著一道玻璃幕墻，將街對面華界隱約傳來的炮火聲隔絕得干干凈凈。“微婉，發(fā)什么呆呢？”對面的沈曼莉用涂著正紅蔻丹的手指點了點桌面，“剛王公子還過來問，要不要請你跳支舞。人家可是匯豐銀行的少東家，多少名媛盯著呢，你倒好，杵在這兒像尊玉雕。”，淺啜了一口溫熱的祁門紅茶，茶水的醇厚沒能驅散她心頭的滯澀。她輕輕搖頭：“不了，身子有點乏?！?，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是不是還在想家里的事？我聽我爸說，你家最近在跟南京那邊的人走動？”，林微婉的眉峰微微蹙起。她放下茶杯，指尖在杯壁的涼意中蜷縮了一下。林家是滬上百年商幫，從晚清的漕運發(fā)家，到**的棉紗、航運、銀行，幾乎壟斷了滬上半數(shù)的民生命脈。父親林正雄是滬上商會的副會長，跺跺腳整個商界都要震三震。可這兩個月，她明顯感覺到家里的氣氛不對——父親書房的燈常常亮到后半夜，客廳里總能聞到淡淡的**味，往來的客人也從往日的商界名流，變成了一些穿著中山裝、神色凝重的陌生面孔。：“不清楚，父親的事，我少過問?！?，不再追問。她知道林微婉的性子，看著溫婉柔順，骨子里卻有股韌勁，不該問的絕不多言。只是她們這些滬上名媛，看似金枝玉葉，實則都活在家族的棋局里，婚姻、交際，從來都由不得自己。就像她自己，上個月剛被父親定下，要嫁給蘇州的絲綢大亨做填房，明明心里一百個不愿意，也只能笑著接受。，林微婉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街對面的方向。那里是華界與法租界的交界處，鐵絲網(wǎng)拉得密密麻麻，幾個荷槍實彈的**兵正挨個盤查過往的行人。偶爾有尖銳的呵斥聲傳來，刺破這虛假的繁華，像一根細針，扎在每個人的心上。，盧溝橋事變爆發(fā)，日軍大舉侵華，華北很快淪陷。如今戰(zhàn)火逼近淞滬，滬上局勢已是風雨飄搖。租界成了暫時的“孤島”，華界卻早已人心惶惶。林家的產(chǎn)業(yè)大多集中在華界，這些日子，棉紗廠**軍以“軍用征用”的名義刁難，航運碼頭被封鎖，就連銀行的****都變得困難起來。父親連日操勞，鬢角的白發(fā)又添了不少?！拔⑼?，時間不早了，我讓司機送你回去吧。”沈曼莉看了看腕表，“聽說最近華界不太平，你一個人回去，你父親該擔心了?！?，起身整理了一下月白色的蕾絲旗袍。旗袍是蘇繡名家親手縫制的，領口繡著幾枝淡雅的玉蘭花，襯得她肌膚勝雪，身姿窈窕。她今年十九歲，是滬上有名的才女，不僅精通琴棋書畫，還曾留學法國，懂商律、通外語。這樣的條件，本該是無數(shù)人追捧的對象，可她心里清楚，自己這朵生長在金粉堆里的花，從來都沒有選擇自己歸宿的**。，林微婉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法租界的路燈昏黃，映著路邊精致的洋房和修剪整齊的灌木叢；一越過鐵絲網(wǎng)，景象便截然不同——破舊的棚戶區(qū)里，衣衫襤褸的難民蜷縮在墻角，有的在低聲啜泣，有的在茫然四顧。一輛日軍的裝甲車呼嘯而過，車輪碾過路面的積水，濺了路邊一個孩子一身泥水，孩子嚇得哇哇大哭，母親急忙將他摟在懷里，卻連抬頭瞪一眼的勇氣都沒有。，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她見過滬上最極致的繁華，也親眼目睹了亂世最刺骨的苦難。以前在法國留學時，她總聽先生說“**興亡，匹夫有責”，那時她只當是書本上的道理，如今才真切地明白，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林家公館是典型的中西合璧建筑，中式的飛檐翹角搭配西式的雕花廊柱，院子里種著名貴的玉蘭和海棠，此時花瓣落了一地，被秋風卷得四處飄散。以往這個時候，公館里總是熱熱鬧鬧的，管家忙著安排晚宴，傭人穿梭往來，可今天卻異常安靜，連平日里嘰嘰喳喳的喜鵲都沒了聲響。
林微婉心里咯噔一下，有種不好的預感。她快步走進客廳，只見父親林正雄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眉頭緊鎖，手里捏著一份電報，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母親坐在一旁，眼圈紅紅的，見她進來，急忙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爸，媽，我回來了?！绷治⑼褡呱锨?，輕聲喊道。
林正雄抬起頭，目光落在女兒身上，復雜的情緒在眼底翻涌——有愧疚，有不舍，還有一絲不得不為之的決絕。他放下電報，沉聲道：“微婉，你過來坐?！?br>林微婉依言坐下，指尖微微發(fā)涼。她能感覺到，有一件關乎她一生的大事，即將被宣布。
“微婉，”林正雄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你也知道，如今時局艱難，日軍步步緊逼，咱們林家在華界的產(chǎn)業(yè)，已經(jīng)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棉紗廠被封，碼頭被占，銀行的資金也被凍結了大半。再這樣下去，別說維持家業(yè)，就連家里的人，都未必能保全?！?br>林微婉點點頭，這些情況她多少知道一些。她看著父親疲憊的臉龐，輕聲問：“爸，是不是有辦法了？”
林正雄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南京那邊，有位蕭將軍，最近在滬上招兵買馬，勢力發(fā)展得很快。他手里有兵權，能護住咱們?nèi)A界的產(chǎn)業(yè)。而且，他暗中在資助**力量，是個值得托付的人?！?br>“蕭將軍？”林微婉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了最近滬上傳得沸沸揚揚的名字——蕭景淵。
關于蕭景淵的傳聞，大多帶著幾分暴戾和血腥。有人說他是草莽出身，靠著****發(fā)家，手段狠辣；有人說他在戰(zhàn)場上**如麻，所到之處寸草不生；還有人說他性情乖戾，喜怒無常，身邊的人稍有不慎就會人頭落地。滬上的名媛們私下提起他，都帶著幾分畏懼，沒人想和這樣一位軍閥扯上關系。
林微婉的心跳驟然加快，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她腦海中浮現(xiàn)。她不敢相信，卻又不得不面對現(xiàn)實。
果然，林正雄避開了她的目光，艱難地開口：“蕭將軍愿意出手相助，幫咱們林家盤活產(chǎn)業(yè)，**日軍的封鎖。條件是……你要嫁給她，做他的夫人?！?br>“什么？”林微婉猛地站起身，聲音都在顫抖，“爸，你說什么？讓我嫁給蕭景淵？那個傳聞中**不眨眼的軍閥？”
“微婉，你冷靜點。”林正雄急忙拉住她，“傳聞不可盡信！我見過蕭將軍，他并非傳言中那般暴戾，反而氣度不凡，心懷家國。如今這個亂世，只有他能護住你，護住咱們林家?！?br>“可這是我的婚姻啊！”林微婉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我留過學，讀過書，我以為我可以選擇自己的人生，而不是成為家族利益的犧牲品！”
母親走過來，輕輕抱住她，哽咽著說：“微婉，媽知道委屈你了?？晌覀円彩菦]辦法??！日軍那邊已經(jīng)放話了，要是咱們林家***他們‘經(jīng)濟共榮’，就要對咱們?nèi)覄邮?。你弟弟還小，你父親年紀也大了，我們實在承受不起這樣的打擊。蕭將軍是唯一的希望，只有你嫁過去，咱們林家才能活下去?！?br>林微婉靠在母親的懷里，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浸濕了母親的衣襟。她知道父母說的是實話，在這個亂世，個人的意愿何其渺小。林家就像一艘在風浪中飄搖的大船，而她，就是那枚被用來壓艙的砝碼。
她想起了街頭上那些難民的慘狀，想起了日軍裝甲車下的屈辱，想起了父親鬢角的白發(fā)和母親紅腫的雙眼。如果她的婚姻能換來家族的保全，能讓弟弟平安長大，能讓父親不再操勞，她還有選擇的余地嗎？
“蕭景淵……他見過我嗎？他為什么會同意娶我？”林微婉擦干眼淚，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她知道，自己已經(jīng)沒有退路了。
林正雄見她態(tài)度松動，松了一口氣：“蕭將軍見過你的照片，也知道你留過學，懂商律、通外語。他說，他需要一位能幫襯他的夫人，你很合適。而且，他也說了，這是一場契約婚姻。只要你嫁給她，幫他穩(wěn)定滬上的商界關系，等時局穩(wěn)定后，如果你想離開，他會放你走，還會給你足夠的補償?！?br>“契約婚姻？”林微婉喃喃自語。也好，這樣至少不用付出真心，不用和一個陌生的、傳聞中暴戾的男人糾纏一生。她就當是為了家族，做一場為期幾年的交易。
“婚禮定在半個月后，在法租界的教堂舉行?！绷终壅f道，“蕭將軍那邊已經(jīng)安排好了，到時候會派車隊來接你。這段時間，你好好準備一下，熟悉熟悉蕭家的情況，還有滬上商界的一些人脈，以后可能用得上?！?br>林微婉點點頭，沒有說話。她轉身走出客廳，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她的房間布置得精致而溫馨，墻上掛著她自己畫的油畫，書桌上擺著法語書籍和鋼琴樂譜，衣柜里掛滿了各式各樣的旗袍和洋裝。這里是她的小天地，是她躲避外界紛擾的港*?？涩F(xiàn)在，這個港*也即將不復存在。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秋風帶著寒意撲面而來，吹亂了她的發(fā)絲。院子里的玉蘭花落了一地，像鋪了一層白色的雪。她想起小時候，父親抱著她，在玉蘭樹下教她認字；想起留學前，母親為她收拾行李，千叮嚀萬囑咐；想起在法國的日子，和同學們一起探討學問，憧憬著回國后能為**做些什么。
可現(xiàn)實卻給了她沉重的一擊。她以為的光明未來，變成了一場身不由己的契約婚姻；她想守護的家國，正被戰(zhàn)火蹂躪；她想珍惜的親情，需要用自己的一生來維系。
“蕭景淵……”她輕聲念著這個名字，眼底充滿了復雜的情緒。他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是傳聞中的暴戾軍閥，還是父親口中的心懷家國之士？這場契約婚姻，又會給她的人生帶來怎樣的改變？
她不知道答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