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本從第一頁就錯了------------------------------------------，狠狠撕開了楚辭的意識。緊接著是沉悶的撞擊，身體被巨大的力量拋起又摜下，世界在瞬間顛倒、旋轉(zhuǎn)，碎玻璃如冰雹般濺落。疼痛還未席卷，一種更尖銳、更荒誕的“認知”先一步炸開——不是走馬燈，是“書頁”。、畫面、對話，帶著不容置疑的“既定感”，蠻橫地涌入他的腦海。書名是《星光之下》，一本典型的、充斥著強取豪奪與多角糾葛的**小說。而他，楚辭，二十七歲的**經(jīng)紀人，是書中一個重要的功能性角色——炮灰攻。：作為主角受嚴瑜踏入娛樂圈的第一個經(jīng)紀人，他將盡職盡責(zé)地為嚴瑜鋪路，同時也在嚴瑜與幾位核心攻方——掌控資本的霍廷川、才華橫溢的導(dǎo)演宋念、**深厚的前輩等——的情感拉扯中，扮演一個不斷制造誤會、施加壓力、最終被用來證明主角們“情深不渝”的墊腳石。他會因為“嫉妒”而手段卑劣，因為“求不得”而面目猙獰，在完成所有推動劇情和襯托深情的任務(wù)后，身敗名裂，黯然退場。，胸口劇烈起伏，喉嚨里泛上鐵銹味。左腿打著石膏，額角貼著紗布，細密的疼痛這才后知后覺地蔓延開來。但比**疼痛更甚的，是一種浸入骨髓的冰冷。他抬起未受傷的右手，指尖不受控制地輕顫。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雪白的被單上切出明暗相間的條紋，真實得刺眼。。那些“劇情”烙印在思維深處，細節(jié)詳實，邏輯連貫，甚至包括一些他尚未經(jīng)歷、但“注定”會發(fā)生的事件。他試著回想昨天車禍前正在處理的合約細節(jié)，記憶清晰；再回想“原著”中關(guān)于他下周會如何故意泄露嚴瑜行程制造第一次“英雄救美”橋段的描寫，同樣清晰?！坝洃洝辈⑿胁汇＃笳邘е还蓧旱剐缘?、仿佛世界底層規(guī)則般的權(quán)威感。，看向床頭柜上屏幕碎裂的手機。屏幕倒映出一張蒼白的臉，眼下有熟悉的淡青色陰影，鼻梁上架著的細框眼鏡在車禍中不知飛去了哪里，視野有些模糊。左眼尾下方那顆小痣，在倒影里看不真切。。，燙在他的認知上。二十七年來構(gòu)建的自我——憑借能力與算計在名利場掙得一席之地的楚辭，堅信一切皆可規(guī)劃與交易的楚辭——在這個荒謬的“真相”面前，脆薄如紙。他存在的意義，竟只是他人故事里一個標注了用途的“工具”？，一**漫過胸腔。他下意識地曲起手指，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眉心，那里空空如也，原本該有眼鏡架的位置。。，強迫自己冷靜。多年的職業(yè)習(xí)慣在此時發(fā)揮了作用，越是危機，越需要精確的評估與計劃。如果“原著”是既定命運，反抗？他立刻否定了這個念頭。那“劇情”的森嚴與細致，讓他本能地感到畏懼。像一臺精密運轉(zhuǎn)的機器，試圖徒手改變齒輪的走向，最可能的結(jié)果是被絞得粉碎。，唯一的生路，似乎是……順從。“炮灰攻”的角色，嚴格遵循“劇本”，推動劇情，然后在完成所有“任務(wù)”后，按照“原著”的描寫，在某個恰當?shù)臅r機“黯然退場”。只要流程正確，他或許就能安全地、平靜地從這個荒誕的故事里抽身，回到……回到哪里？他怔了一下，忽然意識到，如果整個世界都是一本書，哪里還有“之外”？。
他閉上眼，將翻騰的恐慌死死壓回心底。先不想那么遠。當務(wù)之急，是“劇情”的起點。按照“原著”，他會在出院后不久，因為一次偶然的校園演出，注意到表演系大四學(xué)生嚴瑜，并憑借敏銳的眼光簽下他，開啟既定的命運輪盤。
手指停止了摩挲。楚辭睜開眼，眼底那半秒習(xí)慣性的放空被一種近乎機械的冷靜取代。既然別無選擇，那就執(zhí)行。把這一切當成一個最高優(yōu)先級的項目，他是項目經(jīng)理，而“原著”是項目章程。每一步，都必須嚴格對標。
兩周后，楚辭拖著還未完全康復(fù)的腿，回到了位于市中心的經(jīng)紀公司。石膏已經(jīng)拆掉，走路仍有些微跛，但被他用刻意的平穩(wěn)步伐掩飾過去。細框眼鏡換了一副新的，鏡片后的目光，比以往更加疏離，像隔著一層監(jiān)控玻璃在觀察世界。
他動用了所有資源，精準地“偶遇”了正在小劇場排練的嚴瑜。
初見那一刻，即便早有“劇本”描述，楚辭的心臟還是漏跳了一拍。站在舞臺側(cè)光里的年輕人，身形纖細，眉眼清麗得近乎炫目。瓷白的皮膚在昏黃光線下仿佛自帶柔光，右眼尾下方那顆淡色的淚痣，隨著他垂眸看臺詞本的動作，若隱若現(xiàn)。和“原著”描寫分毫不差，那種易碎的、需要被精心呵護的脆弱感，撲面而來。
嚴瑜似乎察覺到目光，抬起頭，快速瞥了楚辭一眼，又立刻垂下眼簾，長睫毛如蝶翼般輕顫了一下。他合上臺詞本，走了過來，腳步很輕。
“**，請問是……楚辭老師嗎？”聲音清潤，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遲疑和敬畏。
楚辭按捺住心底那絲怪異的不適，推了推眼鏡，露出職業(yè)化的溫和笑容：“是我。剛才的片段很精彩，尤其是情緒轉(zhuǎn)換的處理。有興趣聊聊嗎？”
對話按照“劇本”順利推進。嚴瑜表現(xiàn)出符合他新人身份的謹慎、驚喜以及適當?shù)撵?。楚辭則完美扮演了一個惜才、專業(yè)、富有經(jīng)驗的伯樂。簽約意向很快達成，只待細節(jié)敲定。
直到嚴瑜在合同初稿上簽下自己名字，筆尖離開紙面的那一刻，他忽然又抬起頭，這次目光在楚辭臉上多停留了幾秒，輕聲問：“楚先生，您的腿……還好嗎？剛才看您走過來，好像有點不方便?！?br>楚辭正在整理文件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皠”尽崩餂]有這句臺詞。嚴瑜在“原著”初次見面時，應(yīng)該完全沉浸在被賞識的喜悅和未來的憧憬中，不會注意到經(jīng)紀人走路時細微的不妥。
“一點小意外，不礙事?！彼Z氣平淡，避開了對方的視線，將合同收進文件夾，“謝謝關(guān)心?！?br>嚴瑜“哦”了一聲，沒再追問。但楚辭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仍似有若無地落在自己身上，帶著一種……探究？不，比探究更細微，更像是一種確認。
第一次偏離。細微，但足以在楚辭緊繃的神經(jīng)上撥出一聲刺耳的雜音。
簽約后的第三天，按照“劇本”也是“原著”第一個小**的鋪墊，楚辭為嚴瑜安排了一次飯局。出席的除了公司一位主管，更重要的是兩位“貴人”——一位是平臺方的制片主任，另一位，則是“原著”中主角受嚴瑜命運的第一個關(guān)鍵“攻方”，資本大佬霍廷川。
飯局設(shè)在一家私密性極高的中式餐廳包間。楚辭提前半小時到場，再次核對流程，確認每個人的座位、喜好、談話重點。他將自己定位為純粹的“推動者”和“**板”，今晚的核心是讓嚴瑜在霍廷川面前留下印象（按照原著，是引起霍廷川的掠奪興趣），并為嚴瑜爭取那個制片主任手中一個頗具潛力的網(wǎng)劇配角。
嚴瑜準時到達。他換下了平時的休閑裝，穿著一件質(zhì)地柔軟的米白色毛衣，襯得膚色愈發(fā)白皙，安靜地坐在楚辭指定的位置，看上去乖巧又略帶緊張。楚辭稍稍安心，看來剛才的異常只是偶然。
霍廷川是最后一個到的。門被侍者推開，男人走進來的瞬間，包間里的空氣仿佛都沉滯了幾分。肩寬腿長，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包裹著挺拔的身軀，眉骨立體，眼眸深邃，目光掃過室內(nèi)時，帶著久居上位的隨意與壓迫。左眉中段那道極細的舊疤，在燈光下顯出一種冷硬的質(zhì)感。
他的視線首先落在主位的制片主任身上，略一頷首，算是打過招呼。隨即，目光轉(zhuǎn)向今晚理應(yīng)被“審視”的獵物——嚴瑜。楚辭屏息等待著，按照“劇本”，霍廷川會對嚴瑜的清冷外表產(chǎn)生興趣，并在后續(xù)的灌酒中進一步確認這種興趣。
然而，霍廷川的目光在嚴瑜臉上只停留了不到兩秒，便淡淡移開。接著，像是精準定位一般，落在了楚辭身上。
那目光如有實質(zhì)，沉甸甸的，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審視，以及……一絲極難察覺的、玩味的探究。仿佛楚辭才是他今晚赴宴的真正目標。
楚辭后背的肌肉瞬間繃緊。他維持著面部表情的平靜，甚至還能對霍廷川禮節(jié)性地微笑點頭，但握著茶杯的手指關(guān)節(jié)微微泛白。
“霍總，這位是我們公司剛簽下的新人，嚴瑜，很有潛質(zhì)?！敝破魅螣崆榈亟榻B。
霍廷川這才重新看向嚴瑜，嘴角勾起一個沒什么溫度的弧度：“不錯?！闭Z氣平淡，聽不出喜怒。隨即，他自然地轉(zhuǎn)向楚辭：“楚經(jīng)紀人是吧？聽李制片提過，眼光很毒?！?br>“霍總過獎?！背o的聲音聽起來平穩(wěn)無波。
飯局開始。話題圍繞著行業(yè)動向、項目前景展開。霍廷川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切中要害，主導(dǎo)著談話的走向。他喝酒很干脆，別人敬酒，他舉杯即飲，然后，目光總會似有若無地掃過楚辭。
酒過三巡，氣氛稍顯活絡(luò)。制片主任提起那個網(wǎng)劇配角，笑著對嚴瑜說：“小嚴條件不錯，那個角色挺適合你初亮相，回頭把資料發(fā)給我看看……”
話音未落，霍廷川放下酒杯，杯底與玻璃轉(zhuǎn)盤輕輕一磕，發(fā)出清脆的聲響。包間里安靜了一瞬。
“李主任說的，是《長風(fēng)渡》里那個男三？”霍廷川語氣隨意，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對對，霍總也知道？”
“巧了?！被敉⒋ㄉ眢w微微后靠，目光掠過嚴瑜，最終定格在楚辭臉上，那眼神深不見底，“我這邊有個項目，正好缺個有點分量的年輕演員。形象氣質(zhì)要求更高些，我看……”他頓了頓，在楚辭驟然收緊的心跳中，緩緩道，“楚經(jīng)紀人手下的藝人，應(yīng)該能勝任?！?br>制片主任愣了一下，隨即笑道：“霍總出手，那肯定是大**！小嚴這運氣……”
“不?！被敉⒋ù驍嗨旖堑幕《燃由?，目光卻牢牢鎖著楚辭，“我是說，楚經(jīng)紀人看起來，就很符合那個角色的設(shè)定。冷靜，自持，善于謀劃。”他頓了頓，在滿桌人錯愕的注視下，語出驚人，“有沒有興趣，來試試鏡？”
楚辭的呼吸停滯了。截胡。霍廷川截胡了原本該屬于嚴瑜的角色機會，但目標不是嚴瑜，是他？這完全偏離了“劇本”！
他張了張嘴，喉嚨干澀，一時竟發(fā)不出聲音。腦子里嗡嗡作響，“原著”的文字描述和眼前荒誕的現(xiàn)實激烈沖撞。
“霍總說笑了?！彼K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我是經(jīng)紀人，不是演員。”
“試試無妨?！被敉⒋ú恢每煞?，舉起了手邊分酒器，示意侍者倒?jié)M一杯白酒，然后親自轉(zhuǎn)到了楚辭面前。透明的液體在杯中晃動，折射出冰冷的光?！熬彤斀o我個面子，喝了這杯，這事我再考慮考慮?！痹掚m如此，他的眼神卻明白寫著不容拒絕。
灌酒。依舊是灌酒，但對象錯了。
全桌的目光都聚焦過來，帶著驚訝、好奇、審視。楚辭感到太陽穴突突直跳。他不能得罪霍廷川，至少在“劇本”早期，霍廷川是絕對不可撼動的勢力。他看了一眼那杯酒，估算著自己的酒量和腿傷初愈的身體。
就在他手指觸碰到冰涼杯壁的瞬間，旁邊一直安靜坐著的嚴瑜，忽然動了。他伸出手，輕輕按住了楚辭的手腕。力道不大，甚至有些小心翼翼，指尖微涼。
“楚先生，”嚴瑜抬起眼，清澈的眸子里盛滿了擔(dān)憂，聲音輕柔卻清晰，“您腿傷剛好，醫(yī)生是不是囑咐過不能喝太多酒？”他轉(zhuǎn)而看向霍廷川，露出一個帶著歉意和些許怯意的笑容，“霍總，楚先生之前車禍受傷，真的不能多喝。這杯……我替他敬您，行嗎？”
說著，他竟真的伸手要去拿楚辭面前那杯酒。
楚辭猛地抽回手，避開了嚴瑜的觸碰。動作有些突兀，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嚴瑜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里飛快掠過一絲什么，像是委屈，又像是更深的東西。
霍廷川將這一幕盡收眼底，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快的、難以捉摸的情緒，像是興味，又像是某種冰冷的了然。他低笑了一聲，沒理會嚴瑜，只看著楚辭：“楚經(jīng)紀人帶的新人，倒是很維護你。”
壓力重新回到楚辭身上。他知道這杯酒躲不過去了。他不再看嚴瑜，端起那杯白酒，濃烈的氣味沖入鼻腔。他閉了閉眼，仰頭一飲而盡。**辣的液體從喉嚨一路燒到胃里，激得他眼眶發(fā)熱，咳嗽起來。
放下酒杯時，他眼前有些發(fā)花。模糊的視野里，他看到霍廷川點了點頭，似乎滿意了，沒再提試鏡的事，轉(zhuǎn)而和制片主任聊起了別的。危機似乎暫時**，但楚辭知道，有什么東西徹底不一樣了。
飯局在一種詭異的氛圍中接近尾聲。楚辭胃里翻騰，頭也開始發(fā)暈，強撐著最后的清醒。散場時，眾人寒暄著往外走。嚴瑜自然地靠近楚辭，低聲問：“楚先生，您還好嗎？我送您回去吧？”
楚辭想拒絕，想拉開距離，但身體的不適讓他反應(yīng)慢了半拍。嚴瑜已經(jīng)虛扶住了他的胳膊，姿態(tài)親近而自然。就在這時，走在前面的霍廷川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他的目光越過眾人，再次精準地落在楚辭臉上，以及嚴瑜扶著楚辭胳膊的手。那眼神很深，像寂靜的寒潭，底下卻仿佛有暗流洶涌。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了那么兩三秒，然后對制片主任略一點頭，轉(zhuǎn)身帶著助理離開了。
但那最后的一瞥，卻像一道冰冷的烙印，留在了楚辭的感知里。
站在餐廳門口，晚風(fēng)一吹，楚辭的酒醒了幾分，寒意卻從腳底竄起。他不動聲色地掙脫了嚴瑜的攙扶，低聲道：“我叫了車，你先回去?！?br>嚴瑜看著他，沒有立刻離開。霓虹燈光落在他清麗絕倫的臉上，右眼尾的淚痣顯得格外清晰。他忽然對楚辭笑了一下。不是那種禮貌的、怯生生的笑，而是一種更柔軟、更依賴的，甚至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依戀的笑容，眼睛微微彎起，眸光水潤。
“楚先生，”他輕聲說，語氣里有一種奇異的篤定，“您一定要小心?！?br>說完，他轉(zhuǎn)身走向路邊另一輛車，背影纖細，很快融入夜色。
楚辭僵在原地，夜風(fēng)吹拂著他發(fā)燙的臉頰，卻吹不散心頭彌漫的寒意。他看著眼前“本該”清冷疏離、等待被攻方們爭奪的嚴瑜對自己露出全然依賴的微笑，而霍廷川那意味深長、如影隨形的冰冷目光仿佛還烙在背上。
劇本，從第一頁開始，就錯了。
冷汗瞬間浸濕了他襯衫的后背，黏膩地貼在皮膚上，比冬夜的寒風(fēng)更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