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鎮(zhèn)的廢柴------------------------------------------，風(fēng)里已經(jīng)帶了刀子。，百來戶人家，一條土街貫穿東西，街兩邊零零散散開著幾家店鋪?！白硐删印?，說是酒館，其實也就是三張桌子、一個灶臺、幾壇劣酒。，店里沒客人。。，其實就是在桌上畫圈，一塊破抹布來回轉(zhuǎn)悠，眼睛卻盯著窗外。，土街上偶爾走過幾個莊稼人，沒啥好看的。，好像能從那些扛鋤頭的背影里看出什么名堂來。。，其實更像一塊生了銹的鐵片。，刀柄上的纏繩已經(jīng)磨得起了毛，刀身上全是銹，斑斑駁駁的，像是從哪個廢鐵堆里撿來的。，說沈家那廢柴，也就配抱著塊破銅爛鐵充面子?！绑@鴻！發(fā)什么呆呢！”。，五十來歲，滿臉褶子，手里撥著算盤珠子啪啪響。
“桌子擦完了去后頭劈柴，柴房里沒多少了?！?br>“知道了蘇叔。”
沈驚鴻應(yīng)了一聲，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慢悠悠地站起來。
他身量很高，比普通人高出一個頭，肩膀也寬，但因為瘦，看著像一根竹竿挑著一件青衫。
臉上的線條倒是分明，劍眉星目，鼻梁挺直，只可惜嘴角那抹笑太欠了，痞里痞氣的，讓人看了就想揍他。
他今年二十一，在青石鎮(zhèn)待了十年。
十年前，沈家老仆老陳帶著一個半死不活的孩子來到鎮(zhèn)上，敲開了醉仙居的門。
老陳跟老蘇頭是舊相識，求他收留這孩子。
老蘇頭答應(yīng)了。
三天后老陳死了，臨死前把那柄銹刀塞到孩子手里，說了一句話：
“少爺，活著。”
那個孩子就是沈驚鴻。
沒人知道他是誰家的少爺，他也不提。
鎮(zhèn)上人只知道他是外地來的，丹田是廢的，武功不會，就會擦桌子。
時間長了，大家就叫他“廢柴”。
他也不惱，誰叫都笑嘻嘻地應(yīng)著。
沈驚鴻剛走到后廚門口，門簾一掀，進(jìn)來三個人。
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穿一身灰布短打，腰里挎著一柄鐵劍，劍鞘上刻著“鐵劍”二字。
身后跟著兩個年輕人，一看就是跟班。
鐵劍門的人。
北涼大大小小的門派不少，鐵劍門排不上號，但在青石鎮(zhèn)這種小地方，鐵劍門的弟子就是天。
鎮(zhèn)上人見了都得客客氣氣的，生怕得罪了。
那漢子一進(jìn)門就大咧咧地往中間一坐，腳往凳子上一擱，喊了一嗓子：
“掌柜的！上酒！好酒！”
老蘇頭趕緊從柜臺后面出來，賠著笑臉：
“幾位爺，小店只有自釀的燒刀子，您看……”
“燒刀子就燒刀子，快點！”
漢子不耐煩地?fù)]揮手，眼睛在店里掃了一圈，落在沈驚鴻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最后定在那柄銹刀上。
“嘿?！?br>他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這就是鎮(zhèn)上說的那個廢柴？抱著塊破鐵的那個？”
兩個跟班跟著笑。
沈驚鴻站住了，回頭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這位爺說得對，我這刀啊，確實只能切菜。”
漢子沒想到他會自己接茬，愣了一下，笑得更歡了：
“聽見沒有？切菜的！哈哈哈哈！”
三個人的笑聲在空蕩蕩的酒館里回蕩，難聽得很。
沈驚鴻沒理他們，轉(zhuǎn)身進(jìn)了后廚。
老蘇頭端著酒上來，賠著笑臉說了幾句好話，那漢子喝了酒，話更多了，開始吹噓鐵劍門如何如何厲害，他如何如何跟門主稱兄道弟。
沈驚鴻在后廚劈柴，斧頭一起一落，木頭應(yīng)聲而裂。
他劈柴的動作很利落，每一斧下去，木頭都從正中間裂開，齊齊整整，比鎮(zhèn)上最好的木匠劈得都準(zhǔn)。
但他不用內(nèi)力。
他的丹田確實是廢的，十歲那年被人一掌打碎的。
那一掌震碎了他丹田里所有的經(jīng)脈，也震碎了沈家一百二十口人的命。
老蘇頭的女兒蘇小婉端著一盤花生米從后廚出去，那漢子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拉她：
“這小姑娘長得不錯啊，來，陪爺喝一杯?！?br>蘇小婉嚇得往后一縮，盤子差點掉了。
老蘇頭趕緊上前：
“幾位爺，她還小，不懂事……”
“小什么??？十六七了吧？該懂事了?！?br>漢子不撒手，攥著蘇小婉的胳膊，嘴里噴著酒氣。
蘇小婉眼眶紅了，想掙又掙不開。
沈驚鴻從后廚走出來。
他走得不快，步子也不重，但不知道為什么，那漢子突然覺得脊背有點發(fā)涼，下意識地松了手。
沈驚鴻走到桌前，把一碟花生米放下，笑嘻嘻地說：
“爺，花生米來了，您慢用，小婉，去后面把灶臺上的湯端下來，糊了我可不管。”
蘇小婉紅著眼跑了。
漢子盯著沈驚鴻看了兩眼，覺得剛才那股涼意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一個廢柴能有什么本事？
他嗤了一聲，抓了把花生米扔嘴里，含糊不清地說：
“廢柴就是廢柴，連刀都拿不穩(wěn)，還學(xué)人家英雄救美？”
沈驚鴻沒接話，轉(zhuǎn)身回了后廚。
他臉上的笑還在，但眼神變了。
如果有人在他正面，就會看到那雙眼睛里沒有半點笑意，冷得像北涼深冬的刀鋒。
可惜沒人看到。
三個鐵劍門的人喝了半個時辰，扔下幾十個銅板，搖搖晃晃地走了。
老蘇頭送走他們，回來嘆了口氣：
“這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br>沈驚鴻在后廚把最后一塊柴劈完，擦了擦手，拿起那柄銹刀，出了后門。
后門外是一片空地，空地盡頭是一排矮墻，矮墻外面是荒原。
夕陽把荒原染成暗紅色，風(fēng)刮過來，帶著一股干草和泥土的味道。
沈驚鴻站在空地上，右手握住刀柄。
他沒有拔刀，只是站著，閉著眼睛。
風(fēng)從他身邊吹過去，吹動他的衣角和頭發(fā)。
他就那么站著，一動不動，像一截插在地上的木樁。
一刻鐘后，他睜開眼睛，緩緩拔出銹刀。
刀身全部生銹，刀刃上還有幾個缺口，夕陽下看著寒磣得很。
但他的動作很慢，很穩(wěn)，刀從鞘里滑出來的那一瞬間，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音。
然后他出刀了。
一刀，只有一刀。
刀光在夕陽下一閃，快到幾乎看不清。
刀風(fēng)切過空氣，發(fā)出“嘶”的一聲輕響，像是布帛被撕開。
然后他收刀歸鞘。
整個過程不到一個呼吸。
空地上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沒有劈開的石頭，沒有倒下的樹，連地上的草都沒斷一根。
但如果有人站得足夠近，就會看到刀鋒劃過的地方，空氣還在微微震顫。
沈驚鴻呼出一口氣，把刀重新掛在腰間，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轉(zhuǎn)身回屋。
“十年了?！?br>他自言自語，聲音很低，被風(fēng)吹散了。
這三個字里藏著很多意思。
十年的隱忍，十年的等待，十年的練刀。
每天一萬次拔刀歸鞘，風(fēng)雨無阻，從不間斷。
他的丹田是廢的，沒有內(nèi)力，沒有真氣。
但他有速度，快到極致的速度。
當(dāng)年那個老乞丐告訴他：
“沒有內(nèi)力，就練速度，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快到你足夠快的時候，內(nèi)力不內(nèi)力，都是廢話。”
沈驚鴻信了，也練了。
十年，他只會三招。
拔刀式，斬風(fēng)式，歸鞘式。
老乞丐留給他的殘破刀譜上只有這三招，沒有內(nèi)功心法，沒有運氣法門，只有三個動作。
刀譜的最后一頁背面，用幾乎看不清的小字寫著一行話，他看了十年也沒完全懂。
他把這三個動作練了十年，每天一萬遍。
回到屋里，蘇小婉正在收拾桌子。
看到他進(jìn)來，小姑娘低著頭，小聲說：
“沈大哥，剛才……謝謝你?！?br>沈驚鴻擺擺手：
“謝什么，我就給你解了個圍，多大點事?！?br>蘇小婉抬起頭，眼睛還紅著：
“你就不怕他們找你麻煩？”
沈驚鴻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找我麻煩？我一個擦桌子的廢柴，找我能有什么麻煩？最多砸了咱家兩張桌子，蘇叔心疼幾天就過去了?！?br>蘇小婉被他逗笑了，又覺得不對：
“可是……”
沈驚鴻從灶臺上拿了半個饅頭，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
“別可是了，去照顧你爹吧，明天還得早起?！?br>蘇小婉看著他，想說什么，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zhuǎn)身進(jìn)了里屋。
沈驚鴻把饅頭吃完，吹滅了燈，靠著灶臺坐下。
月光從窗戶縫里照進(jìn)來，照在他腰間的銹刀上。
他低頭看了看那柄刀，伸手摸了摸刀鞘上磨得起毛的纏繩，低聲說：
“快了?！?br>他閉上眼睛，嘴角的笑還在，但這次是真的在笑。
窗外，月亮很圓。
風(fēng)從北邊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
青石鎮(zhèn)安靜得像一潭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