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節(jié)我剛下火車，前領導就喊我去給同事頂班。

“小溫有事來不了，你過來替她手術?！?br>
“動作快一點，今天還有院領導親戚?！?br>
前領導語氣強硬，好像我還在他手里當牛做馬。

還沒等我開口，他就不耐煩地掛掉電話。

不一會兒，護士長的電話又打了進來。

“鐘醫(yī)生你怎么還沒到，院領導都在等你呢。”

“你不是一向最守時么？”

我皺皺眉，還是耐著性子解釋：

“誰在等我都跟我沒關系，我已經離職了啊?！?br>
而且?guī)讉€小時后，我就要以婦產學會考核人的身份，重新回來了。

01

似是沒想到我拿離職反駁她，陳護士長先是一愣。

隨后她毫不在意地說道：

“咳，你說那事啊，你這班上的好好的，怎么突然間想一出是一出。”

“你就是跟主任溝通少了才鬧誤會，趁著這兩天有空你好好跟他聊聊，別動不動就提辭職?！?br>
“聊什么？”

我不理解，我都已經走了，還跟他們有什么好說的。

“聊你休假的事兒啊?！?br>
陳護士長想都沒想接著說：

“你不是因為沒休成假才鬧著要辭職嗎？”

“王主任說了，你清明節(jié)過來值班，等節(jié)后給你放三天?！?br>
“你看看，人家上班你休息，多讓人羨慕啊?！?br>
我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人家清明節(jié)休息我值班，人家上班我補休，然后我就變成了占便宜的人。

這是什么邏輯？

我在這家私立婦產醫(yī)院呆了六年。

值了六年的除夕夜班。

每一次節(jié)假日別人舉家團圓的時候，我都在醫(yī)院手術臺上。

六年里，我做了近兩千臺剖腹產手術，親手接生了無數個新生兒。

我收獲無數錦旗，成了產婦們最信任的醫(yī)生。

別的醫(yī)生請假領導讓我頂班，休假還讓我頂班。

到我需要休假的時候，就成了無數條不批的理由。

有一次我女兒突發(fā)高燒，我急著送她去醫(yī)院，跟主任請假時，

他只輕飄飄回我一句：

‘班已排好，請假需提前告知，不批?！?br>
就連年末選舉優(yōu)秀醫(yī)生時，我這個被孕媽們一票票投出來的第一，最后也頒給了新來的小溫。

她被獎勵帶薪七日海外游。

而我則要留在科室替她頂班。

想到那些被迫咽下的委屈，我忍不住笑了。

我向護士長問出心中所想：

“上次那個優(yōu)秀醫(yī)生的選舉，小溫連主刀都沒做過，為什么能獲獎？”

對方沉默片刻，才遲疑著開口：

“鐘醫(yī)生，話不是這么說的?！?br>
“咱們選優(yōu)秀，并不是看誰技術好誰受患者喜歡?！?br>
“有時候還得綜合考慮一下團隊合作精神，服從領導的安排…”

我明白了。

婦女節(jié)舉辦的踏青活動，我沒參加，因為我正在手術。

醫(yī)院年會后的聚餐活動，我也沒去，因為我還在手術。

當他們忙著拍領導馬屁，拎包倒水的時候，我在科室忙到昏天暗地。

我的認真負責，在他們眼里，變成了不合群和不服從安排。

“那為什么要讓我頂班？”

我繼續(xù)問。

“小溫休假，該是科室所有醫(yī)生輪流頂，為什么只讓我一人？”

陳護士長嗯了半天，才開口：

“王主任說…你因為態(tài)度問題，有幾個投訴…想讓你再鍛煉鍛煉…”

我語氣變冷：

“什么時候的投訴？關于態(tài)度的具體內容是什么？那時候你們怎么不說？”

護士長答不上來：

“哎呀，我也只是聽說，你不要這么認死理！”

只是因為道聽途說，就剝奪了我的假期，連加班費也只字不提。

我深吸一口氣：“就這樣吧護士長。”

“我已經離職，該辦的手續(xù)都辦完了?！?br>
“鐘醫(yī)生…”

我不想再跟她多說：

“這六年我沒休過一次假，沒請過一天假，誰有事不來都是我在頂?！?br>
“我為科室培養(yǎng)過無數新人，自認為對得起醫(yī)院的栽培，現在我們就好聚好散?！?br>
“鐘小婉！”

陳護士長語氣變得尖銳：“我給你臺階下，你擺這副姿態(tài)給誰看！”

“你真以為科室沒了你就不轉了？”

我點下通話結束鍵。

學術會馬上就要開始了，不能讓無關緊要的人影響到我**的狀態(tài)。

02

剛到會場，我正準備給負責人打電話，一個電話撥了進來。

我不小心按到接聽鍵。

是那個需要我頂班的小溫。

她上來就帶著責問：

“鐘老師，你怎么還沒到醫(yī)院？你不知道今天有好幾臺手術嗎？”

“不就叫你頂個班嘛，領導他們都等著呢，你有架子也不能現在擺呀！”

聽著她的不滿，我無語的笑了。

她叫溫靜書，是我從實習生一手帶出來的。

剛來醫(yī)院時她笨手笨腳什么都不會，經常被護士罵。

是我手把手教她聽胎心，測量胎位，判斷產程，讓她一點點成長為可以獨當一面的醫(yī)生。

可換來的，是她聯合領導搶了我的獎項，是逢年過節(jié)就請假讓我頂班，事后還從不還班。

看我沒說話，她又炮語連珠：

“鐘老師，我知道你對頂班有意見，可這是領導的安排啊?！?br>
“領導這也是為了培養(yǎng)你，你照做了，明年的優(yōu)秀員工說不定就是你，你可不能這么沒有責任心啊。”

責任心？

我反復斟酌著這三個字，越來越覺得諷刺。

我之前，就是因為責任心太重，才會讓他們覺得軟柿子好捏。

我語氣平靜：

“溫靜書，責任心這三個字，你最沒資格跟我提。是誰在我手術趕場時，偷偷去跟高危妊娠產婦亂談話，硬要對方順產?！?br>
“又是誰，因為和男朋友吵架，手術一助說不來就不來?！?br>
“今天又是誰，因為突然間有事，讓我去頂班?！?br>
“你有責任心嗎？”

電話那頭停頓幾秒，好一會才開口。

我聽著溫靜書努力壓著情緒的聲音：

“鐘醫(yī)生，你現在跟我說這些有什么用??？又不是我讓你來頂班?！?br>
“再說你這么大年紀，還拖家?guī)Э?，離了這家醫(yī)院，還有誰要你啊。”

“王主任說了，你今天要是敢不來，他就通報整個婦產科學會，看你怎么辦！”

又是這套威脅的話，我都聽煩了。

“那你們隨意?！?br>
不等她開口，我直接掛了電話，拉黑。

早在我遞交辭職報告之前，就收到了婦產科學會的邀請，學會會長主動聯系上我。

“鐘老師，整個婦產科行業(yè)，都急需您這樣有過硬實踐經驗的醫(yī)生?！?br>
“請您務必加入我們，帶領整個婦產科行業(yè)熠熠生輝！”

他們高薪聘請我作為學會副會長，并以醫(yī)學院教授的身份定期為學生**。

兩千多臺手術積攢下來的實踐經驗，讓我對辭職重來，充滿了底氣。

我反復查看著**資料。

這一年，我要讓自己創(chuàng)造更高的價值。

03

我剛到學術會場，負責人趕緊迎了出來。

“鐘老師來了！”

寒暄過后，他將我引進會場內部，婦產行業(yè)的專家都在。

趙會長領著我一一作了介紹。

他單獨叫我叫到一邊。

“鐘老師，還有個事情想麻煩你一下?！?br>
我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最近醫(yī)院一年一度的技術考核開始了?！?br>
婦產學會有個明文規(guī)定，作為手術人員，每年這個時候都要接受考核。

技能上有任何不合格的，都要重新回去培訓，一直到合格為止。

就連科室都有可能停業(yè)整頓。

“我想著，你對仁和醫(yī)院最是了解，今年就讓你作為仁和醫(yī)院的考核人，你覺得怎么樣？”

我心下一動，瞬間明白了趙會長的意思。

我在仁和干了這么多年，派我過去，是想看我能不能做到公平公正。

這是給我的任務，也是對我的考驗。

想起除夕那天，王主任當著所有人的面點名道姓的讓我頂班。

想起小溫拿下優(yōu)秀醫(yī)生獎時，激動的恨不得抱住王主任。

想起讓護士長含沙射影的諷刺我，沒有團隊精神，不服從管理。

還有他們早上輪番強迫我頂班時的理所當然。

我深吸一口氣：“好的會長，等我講座結束后就去。”

婦產學會有自己的直屬醫(yī)院，在人事的帶領下，我領到了新的白大褂。

上面印有婦產學會的專屬徽章。

我在主持人的指引下順利完成了講座，剛下場手機就一直震動個不停。

來電顯示：王主任。

我在仁和工作的這幾年間，幾乎在每個時間點都接到過他的電話。

凌晨的奪命連環(huán)call，臨時安排的頂班任務，節(jié)假日的值夜。

每一次我接到電話，回答的都是：我知道了，主任，我馬上到。

可這次不一樣了。

接通后熟悉的咆哮再次來襲：

“鐘曉曼！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電話竟然敢關機！你不知道今天的手術有多重要嗎？”

“讓你來臨時頂個班，你就這么有意見？人家小溫都來了，你還不如一個新人！”

“你今天要是不來，以后也別來了，我要把你無組織無紀律上報給學會！”

一直等電話那頭吼完，我才淡淡的開口。

“王主任，我一會兒就到了?！?br>
聽到我要來，王主任的語氣才稍微好些。

甚至還有幾分拿捏住我的得意：

“諒你也不敢不來，速度快點！”

其實，最開始趙會長聯系我時，我想著和科室的情分，并未直接答應。

直到溫靜書獲得優(yōu)秀醫(yī)生獎，拿下在海外7日游。

她因沒法值班哭鬧時，王主任想都沒想地點了我的名字。

我干了一個春節(jié)，就連醫(yī)院發(fā)的除夕紅包也被溫靜書在工作群討要。

我加了班熬了夜，沒有補償，連句謝謝都沒有。

我這才徹底醒悟。

技術再硬，能力再好，在這個醫(yī)院也沒用。

能出人頭地的，是那些會陪著領導爬山，能端茶倒水的。

春節(jié)還沒過完，我就下定決心，我一定要離開這里。

思緒回來，我將白大褂疊好放到袋子里。

不知道當我以考核人的身份重返醫(yī)院，他們會是什么樣的反應。

04

看到熟悉的科室，我內心還是有無數的感慨。

剛進門沒幾步，迎面碰上陳護士長。

她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朝我調侃：

“哎呀！你說說，這不是還得來嗎？早別那么硬氣不就好了，把主任都惹生氣了。”

“我還真以為你有多大能耐，離了這兒找好下家了呢?！?br>
我笑笑，越過她就往里走。

見我不理，她不依不饒：

“你也就全身上下嘴最硬了，有什么用?。坎贿€是得向現實低頭?！?br>
說著，她伸頭瞄了瞄我的包，然后忽然笑了出來。

“鐘醫(yī)生，看來你還是有自知之明的，想到要加班，連白大褂都提前洗好拿來了。”

“你是不是加班成癮？連晚上都枕著白大褂睡？”

白大褂是疊起來放在包里的，看不見衣服上的徽章。

聽到陳護士長的笑聲，溫靜書**奶茶從辦公室出來。

她開口就抱怨：“鐘老師，你也真是的，早來不就好了?！?br>
“怕沒人做手術，我還特意趕回來救場，你可得感謝我，等會記得請我喝星巴克?！?br>
我差點沒忍住笑出來。

明明是她自己的班，我不愿上，她回來就成了她救場。

這說法真是有意思。

溫靜書伸手就要拉我：“鐘老師，既然你回來了，就趕緊準備上手術吧?！?br>
“等下學會的領導會過來考核，你代表科室門面可要表現好點?！?br>
我閃身繞過她，眼神淡漠：

“今天是你的班，憑什么讓我替你手術？”

“你可是醫(yī)院的優(yōu)秀醫(yī)生代表，一個考核對你又算得了什么？”

陳護士長在旁邊打岔：

“咳，鐘醫(yī)生，大家都是一個科室的人，那么計較做什么？”

“考核的領導馬上就來了，你非得鬧得大家都不愉快嗎？”

我還沒說話，辦公室內就傳來王主任的聲音。

“鐘曉曼來了是嗎？讓她趕緊準備手術！別磨磨蹭蹭的?！?br>
王主任挺著大腹便便從辦公室出來。

“鐘曉曼，你的氣撒完了吧？撒完了就回去干活兒，別在這兒杵著，我看你就煩！”

我將包往護士站一放。

“我確實是來干活的，但不是......”

王主任打斷我。

“你說你一個窮打工的，天天擺那副高傲的姿態(tài)給誰看？像你這樣的醫(yī)生，醫(yī)院里大把抓。”

“別老是把自己當盤菜，成天鬧著要辭職辭職的！”

他拉開凳子往那一坐，眼睛斜撇著我。

“本來我想著你天天忙工作，優(yōu)秀沒給你還有點兒愧疚。”

“可你呢？不服從調令，不聽從領導安排，一意孤行，所以我決定取消你今年的職稱資格。”

他滿臉得意的看著我，等著我像從前那樣低聲哀求，對他各種說好話。

我點點頭表示明白，然后朝他開口：

“行，你說怎么來就怎么來?！?br>
王主任有些詫異，沒想到我輕而易舉就答應了他的懲罰。

眼看著王主任快要消氣，溫靜書在旁邊添火。

“主任，鐘老師剛才還說今天不會上手術，那等下手術誰來做呀？”

王主任一拍桌子。

“剛說了不服從領導安排，又犯？”

“我告訴你鐘小曼，今天的七臺手術，我不管你加班到幾點，必須得給我高質量完成！”

“職場不是你家，不是你想干就干，不想干就不干的?！?br>
“你要是敢在學會的領導面前給我出漏子，就直接滾蛋！”

“學會的領導已經來了?！蔽艺f。

三人聽聞面面相覷，紛紛側頭往門口望去。

“哪呢？”

我將白大褂拿出來，套在身上。

“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