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侯府演武場的青石磚**頭曬得發(fā)燙，幾百府兵動作看似整齊劃一，但本該肅穆的操練吶喊之聲，如今聽來竟摻著幾分譏笑。

大概是因為楚牧。

他立在演武場中央，玄色錦袍下擺沾著濕泥，發(fā)冠被撞歪了，碎發(fā)垂在額前，襯得眉骨下那道未愈的青痕愈加醒目，叫人看來滑稽可笑。

更落人話柄的是他一首盯著幾米外的蘇家大小姐蘇惜文。

她身著一襲月白綾羅長裙，衣袂綴以銀線暗繡的纏枝蓮紋，行動間如寒波澹澹。

烏發(fā)綰作凌云髻，僅簪一支素銀梅花簪，襯得面容清冽如浸霜雪。

眉若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深潭，唇不點而朱，膚光冷然如玉。

腰間束以淺碧絲絳，垂一枚青玉佩，風過時佩聲清泠，更添疏離之氣。

“楚公子，”蘇惜文一開口竟叫演武場的灼灼熱氣都消了幾分，“三日前我己差人送了退婚書到侯府，今日當著諸位長輩的面，不過是給個交代?！?br>
演武場霎時靜了半息，緊接著哄笑如潮。

“鎮(zhèn)南王郡主的眼光到底不同，誰會要個連煉氣一層都修不滿的廢物當夫婿？”

“聽說他丹田天生有裂紋，十歲時試過三爐洗髓丹都沒補全，現(xiàn)在連吸納靈氣都費勁——噓，沒看侯府大公子也在么？”

楚牧垂在身側(cè)的手指蜷進掌心，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

他能感覺到后背的冷汗正順著脊椎往下淌，卻還是扯出個漫不經(jīng)心的笑：“郡主說的是，我這廢柴確實配不上您?！?br>
話畢，他低下頭，卻看見蘇惜文攥著帕子的手指因用力而發(fā)白發(fā)顫。

“楚牧！”

一道冷喝劈開喧鬧。

武安侯府嫡子慕容浩從主位下的茶席站起，玄紋金縷的錦袍隨著動作帶起風，腰間玉佩撞出清脆的響。

他生得眉如墨畫，此刻卻擰著眉，像是看什么臟東西：“你倒好性子，被退婚還嬉皮笑臉的？”

楚牧抬頭，正撞進慕容浩燃起熊熊烈火的眼。

只一眼，他就想起七日前在后院，慕容浩也是這般帶著怒意將他推下假山，聽見他摔斷肋骨的悶響聲時，笑得比放炮還尖銳。

“浩哥兒這是心疼昭兒了？”

楚牧歪頭，故意露出讓他惡心的笑容，“我這副模樣，自然該讓郡主另尋良配。”

“良配？”

慕容浩果然被他惡心到了，抬腳往演武場中央走，“楚牧，你可知你最可笑的是什么？”

他在楚牧面前站定，俯身逼近，“你明明是個連螻蟻都不如的廢物，偏要裝出副云淡風輕的樣子?！?br>
演武場的蟬鳴聲突然刺耳起來。

楚牧望著慕容浩眼底翻涌的惡意，腦海中閃過無數(shù)被他欺辱的畫面，被壓著鉆過他的胯下，被推下假石山，被下毒……如果不是他忍辱負重機敏異常，此刻怕是早沒命站在這里了。

“大公子這是要教我規(guī)矩？”

楚牧退后半步，脊背撞上演武場的石墩，“我學規(guī)矩可以，但……”他突然扯住慕容浩的袖口，指尖在對方腕間的脈門輕輕一按，“您總得先告訴我，我到底犯了什么錯？”

慕容浩的臉霎時漲得通紅。

他抽回手的動作太急，腰間玉佩“當啷”墜地，在青石板上滾出半丈遠。

周圍賓客的笑聲更響了，有幾個年輕子弟甚至拍起了巴掌。

“你！”

慕容浩胸膛劇烈起伏，突然揮拳朝楚牧面門砸來。

楚牧偏頭避開，卻沒躲過接踵而至的飛踢。

劇痛從腹部炸開，他踉蹌著撞在石墩上，喉間的血涌了出來，在嘴角洇開一抹紅。

“廢物就是廢物，連躲都躲不利索。”

慕容浩踩著他的手腕，靴底的金紋碾過他手背的舊傷，“我阿爹說，**當年救過侯府，所以留你條命。

你不過是占著義子的名分，其實你連給惜文提鞋都不配！”

楚牧咬著牙不吭一聲，視線卻不受控制地落在蘇惜文身上。

她站在原處，月白裙裾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被玉佩遮住的香包，那是他十五歲時送給她的定情信物。

“惜文，”慕容浩突然轉(zhuǎn)頭，臉上的猙獰瞬間換成溫文爾雅的笑，“你看這廢物，連我三成力都接不住。

不如我替你教訓教訓他，省得他日后還敢肖想高門貴女。

“蘇惜文的睫毛顫了顫，正要開口，楚牧突然笑出聲：“大公子要教訓我？

行啊，不過得先說好——”他仰起頭，血順著下巴滴在青石板上，”我要是跪下來求你饒命，你可別嫌我臟?！?br>
“你！”

慕容浩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最恨楚牧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恨他明明被踩進泥里，偏要梗著脖子露出半張帶笑的臉。

“慕容浩！”

主位傳來武安侯的低喝，“夠了?！?br>
但慕容浩充耳不聞。

他抬起腳，對準楚牧的丹田位置，那是這廢物最脆弱的地方。

“咔嚓?！?br>
脆響混著楚牧壓抑的悶哼，在演武場炸開。

劇痛像千萬根鋼針同時扎進丹田，楚牧眼前霎時一片漆黑。

他能感覺到體內(nèi)那道天生的裂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靈氣如決堤的洪水般瘋狂外泄，連帶著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模糊中，他聽見蘇惜文的尖叫，聲音里帶著他從未聽過的慌亂。

可那聲音太遠了，遠得像隔了九重云。

他重重摔在青石板上，望著頭頂?shù)奶炜?，突然想起八歲那年，他在侯府后園救過一只斷翅的麻雀。

當時他也是這樣躺著，看著麻雀撲棱著飛走，而自己被慕容浩的狗腿子揍得爬不起來。

“要死了么……”楚牧想笑，可嘴角剛扯動，就有更多的血涌出來。

他望著圍過來的人群，聽著他們的驚呼，突然覺得有些累。

或許死了也好，不用再被羞辱，不用再看慕容浩得意的臉，不用再……“?！鼻逶降溺娐曉谧R海中炸響。

楚牧猛地睜大眼睛，就見一本泛黃的古冊浮現(xiàn)在意識深處，封皮上“仙府任務簿”五個金漆大字正泛著微光。

“檢測到宿主瀕死，激活初始任務?！?br>
空靈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任務一：救一名被欺負的散修。

任務獎勵：解鎖太虛幻境，閉門一瞬，紅塵一載。”

“閉門一瞬，紅塵一載?！?br>
楚牧囁嚅著，下意識抬手去摸那古冊，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意識正不受控制地被吸入冊中。

下一秒，他站在了一片云霧繚繞的山谷里。

西周的靈氣濃郁得像化不開的霧，沾在皮膚上涼絲絲的，他不禁感慨這兒比侯府那座破靈脈強了百倍不止。

“這是……”他左看右看，感慨了好一會兒才注意到自己的丹田，原本碎成**的地方正滲出點點金光，像有雙無形的手在慢慢修補裂痕。

疼痛感也神奇地減輕了許多，甚至能感覺到一縷微弱的靈氣正順著經(jīng)脈游走。

“太虛幻境？”

楚牧伸手接住飄到面前的霧珠，指尖傳來的真實觸感讓他心跳加速，“閉門一瞬，紅塵一載。

也就是說，在這里修煉一年，外界才過一天？”

他轉(zhuǎn)身望向山谷深處，隱約能看到飛檐斗拱的宮殿輪廓，最頂端的牌匾上“太虛幻境”西個大字在云中若隱若現(xiàn)。

“那試試運轉(zhuǎn)功法?！?br>
他想起小時候偷學的《引氣訣》，雖因丹田殘缺從未成功過，此刻卻鬼使神差地默念口訣。

果然，一縷靈氣順著指尖鉆進經(jīng)脈，像條溫熱的小蛇，沿著任督二脈緩緩游走。

楚牧瞳孔驟縮——他能感覺到了！

那縷靈氣雖弱，卻真實地在體內(nèi)流動，撞開堵塞的穴道時，甚至帶起細微的噼啪聲。

“?！拗鳟斍叭蝿者M度：0/1?！?br>
空靈聲驚得他踉蹌半步，抬頭正見半空中浮著行金色小字：“請盡快完成任務，否則任務失效，仙宮功能將暫時關(guān)閉?！?br>
“救一名被欺負的散修……”楚牧眉頭緊皺，“這任務和我現(xiàn)在有什么關(guān)系？

我現(xiàn)在可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br>
話畢，意識突然一陣模糊，楚昭感覺自己正在被拉出這個空間。

臨走前，他瞥見山谷里的一株桃花開得正艷，再看演武場的日頭不過西移了半指，原來外界才過片刻。

“楚牧！

楚牧！”

模糊的喊叫聲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楚牧重新落回青石板，喉嚨里血腥氣翻涌，視線里晃動著無數(shù)張臉：有蘇家丫鬟的竊笑，有侯府仆役的憐憫，有慕容浩腳尖碾碎他丹田時的得意。

“這廢物怕是撐不過半個時辰?！?br>
有人低聲說。

“扔去亂葬崗吧，省得臟了演武場。”

話音未落，楚牧被粗魯?shù)刈稹?br>
他想掙扎，卻連抬手指尖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任人拖著，在青石板上蹭出一路血痕。

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丟進一處潮濕的地方。

霉味混著土腥氣涌進鼻腔，隱約聽見有人說：“就放破廟吧，總比喂野狗強?！?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