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十三分，出租屋的老舊掛鐘磕磕絆絆地走完了半圈，發(fā)出一聲沉悶的響。

林舟把病歷單小心翼翼地折回原樣，塞進(jìn)枕頭底下最深處，像是要把那十五萬的重?fù)?dān)也一并藏起來。

窗外的雨勢小了些，淅淅瀝瀝的，打在鐵皮窗沿上，濺起細(xì)碎的水花。

晚風(fēng)裹著潮濕的涼意鉆進(jìn)來，吹得臺燈的光暈晃了晃。

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空落落的，像是被掏空了一半。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皺巴巴的十塊錢，又看了看桌上硬邦邦的饅頭，猶豫了幾秒，還是起身拉開了門。

樓道里的聲控?zé)魤牧舜蟀耄挥修D(zhuǎn)角處一盞茍延殘喘，昏黃的光勉強照亮腳下的臺階。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混著隔壁傳來的油煙味和小孩的哭鬧聲，是這座城中村獨有的煙火氣。

樓下的小賣部還開著門，昏黃的燈光從卷閘門的縫隙里漏出來，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正坐在門口的小馬扎上，慢悠悠地抽著煙。

“來桶泡面?！?br>
林舟走過去，把十塊錢遞過去。

大叔抬眼瞥了他一下，指了指貨架：“紅燒牛肉的五塊，香辣的西塊五，要哪種？”

“香辣的。”

林舟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再加根火腿腸，一塊錢的那種?！?br>
他算過賬，五塊五毛錢，能管一頓飽飯，比吃饅頭強。

大叔麻利地從貨架上拿下泡面和火腿腸，找給他三塊五毛錢的零錢。

硬幣在林舟的掌心沉甸甸的，他攥緊了，轉(zhuǎn)身往回走。

回到出租屋，剛擰**門，就聽見“哐當(dāng)”一聲，隔壁的門被撞開，王磊扛著一個工具包，跌跌撞撞地闖了進(jìn)來。

他渾身都是泥點子，額頭上還貼著一塊創(chuàng)可貼，臉上卻掛著大大咧咧的笑。

“舟子，你可算回來了！”

王磊把工具包往地上一扔，一**癱坐在床上，“累死老子了，今天工地趕工，搬了一下午的鋼筋，腰都快斷了?！?br>
林舟把泡面和火腿腸放在桌上，沒說話，只是從暖壺里倒了點熱水，準(zhǔn)備泡方便面。

“哎，你這是買的啥？”

王磊湊過來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亮，“香辣泡面，還有火腿腸！

夠意思啊，知道老子沒吃飯?！?br>
說著，他伸手就要去拿火腿腸。

林舟拍開他的手：“自己買去，我就一根?！?br>
“別這么小氣嘛?！?br>
王磊縮回手，一臉委屈，“我今天工資還沒結(jié)呢，兜里比臉都干凈。

你看我這額頭，今天搬鋼筋的時候被砸了一下，差點見了**爺。”

他說著，還特意把額頭上的創(chuàng)可貼湊到林舟眼前晃了晃。

林舟看了一眼他額頭上的傷，眉頭皺了皺，還是把火腿腸遞了過去：“吃吧。”

“就知道你夠意思！”

王磊咧嘴一笑，接過火腿腸，剝了皮就往嘴里塞，“香！

還是肉香！”

林舟沒理他，撕開泡面的包裝，把調(diào)料包一股腦倒進(jìn)去，滾燙的熱水沖下去，瞬間升騰起一股濃郁的香味。

他蓋好蓋子，蹲在地上，看著泡面盒上氤氳的熱氣，心里那點空落落的感覺，似乎被填滿了一些。

“對了，今天送快遞怎么樣？”

王磊一邊嚼著火腿腸，一邊含糊不清地問，“沒被客戶刁難吧？

沒被老板罰款吧？”

林舟沉默了一下，搖了搖頭：“沒事?！?br>
他沒提下午的暴雨，沒提被泡壞的圖紙，沒提那個紅著眼眶的女人。

那些事，說出來也沒用，徒增煩惱而己。

王磊也沒多想，自顧自地繼續(xù)說：“我跟你說，今天工地那個包工頭太不是東西了，老子差點跟他干起來！

說好的一天三百塊，結(jié)果他說我干活慢，要扣五十。

要不是看在錢的份上，老子早撂挑子了?！?br>
他絮絮叨叨地抱怨著，從包工頭的刻薄，說到工友的八卦，又說到老家的收成。

林舟偶爾應(yīng)一聲，大多數(shù)時候，只是靜靜地聽著。

泡面的香氣越來越濃，林舟掀開蓋子，熱氣撲面而來。

他拿起筷子，慢慢挑起一根面條，塞進(jìn)嘴里。

香辣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來，帶著點廉價的油脂香，卻讓他覺得格外滿足。

就在這時，王磊的手機響了，是工地的工友打來的，催他明天早點去干活。

他掛了電話，嘆了口氣：“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br>
林舟沒說話，只是埋頭吃面。

是啊，啥時候是個頭？

他想起母親的病歷單，想起那十五萬的手術(shù)費，想起今天下午那個女人絕望的眼神，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悶得喘不過氣。

吃完泡面，林舟把盒子扔進(jìn)垃圾桶，又喝了幾口熱水，才覺得身上暖和了些。

王磊己經(jīng)睡著了，躺在床上，發(fā)出均勻的鼾聲。

出租屋又恢復(fù)了寂靜，只有窗外的雨聲，和掛鐘沉悶的滴答聲。

林舟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的一角。

遠(yuǎn)處的霓虹依舊璀璨，高樓大廈的玻璃幕墻反射著燈光，像是一座座發(fā)光的山峰。

馬路上車水馬龍，車燈匯成一條條流動的光河，綿延不絕。

那是這座城市最繁華的樣子，也是林舟渴望卻又遙不可及的樣子。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寫字樓大廳里，那個女人身上干凈的白襯衫，想起前臺姑娘鄙夷的眼神，想起自己濕透的快遞服，和褲腳上的泥點。

階層的鴻溝，就像是那扇緊閉的電梯門，隔著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靠在墻上，看著窗外的霓虹，眼神漸漸變得堅定。

他不能就這么算了。

母親的病要治，欠下的債要還，他還要在這座城市活下去，活得像個人樣。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快遞公司的群消息。

老板在群里發(fā)了通知，說明天要抽查快遞員的著裝和服務(wù)態(tài)度，不合格的要扣工資。

林舟皺了皺眉，關(guān)掉手機屏幕。

他轉(zhuǎn)身走到床邊，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破舊的行李箱，里面是他全部的家當(dāng)。

他翻出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色襯衫，這是他最好的一件衣服，是上次回老家時，母親特意給他買的。

他把襯衫熨平，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枕頭邊。

明天，他要穿著這件襯衫去上班。

哪怕只是一件廉價的襯衫，也要穿得板正。

因為他知道，在這座霓虹閃爍的城市里，他就像一只小小的螢火蟲，只有拼命發(fā)光，才能不被淹沒在無邊的黑暗里。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時候停了。

一縷月光透過云層，灑在地上，像是一層薄薄的霜。

遠(yuǎn)處的霓虹，依舊亮著。

那光芒，遙遠(yuǎn)而溫暖，像是黑暗中，一點微弱卻不肯熄滅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