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心疾難愈,情債難償
京城人人都知道,世子趙子云有皮膚饑渴癥。
唯有命定之人,才可緩解。
可我觸碰他時,他卻更加不適。
寧王妃以死相逼,要他退婚另娶,他無動于衷。
七年來,他與所有京中貴女都接觸了遍。
但癥狀都更加嚴重,甚至會暈厥、高燒。
寧王府終于松口,許我進門。
喜轎落在我家門前那天,在江南養(yǎng)病的庶妹匆匆趕回送嫁。
她路過時,扶起怪癥發(fā)作的趙子云,趙子云頃刻便好了。
可他看了眼庶妹,仍力排眾議,娶我為妻。
我們恩愛到老。
臨死前,他卻死死盯著我說:
“你一生未和我**,你庶妹因我一生未嫁,若有來世,我決不娶你!”
再睜眼,我重生了。
他不知道,我自幼學醫(yī)。
他心脈受損嚴重,若強行**恐有性命之憂。
上一世,是我替他遮掩,才護得他長命。
既然他想死,那就成全他。
1
上輩子,守在他墳前,耳邊一直回蕩著他死前的話。
他匆匆留下的一句恨我,卻困住了我一生。
可明明一開始,是他執(zhí)意要娶我的。
他明明知道我向來要強。
當初寧王妃以死相逼不讓他娶我,我當場就撕毀了婚書。
別的青年后腳就拖媒人送聘了。
這段姻緣是他跪在我家門前三天三夜求來的。
我這才放下倔強,義無反顧的嫁給了他。
連他心脈有疾、不能圓房我也不在乎。
我不在乎能不能做真正的夫妻,我只在乎他能好好活著。
可他卻記恨著我 “不肯圓房” 害他絕后,將所有的遺憾都歸罪于我。
連遺言都要定我的罪,要我余生都活在愧疚里......
他想得美!
我怒從心起,一把掀翻了擺著祭品的桌子,憤恨地將牌位扔進燒紙的火盆。
火光洶涌,映著我眼底燒不盡的怒意與眼淚。
我潑了烈酒引火,將他的棺槨連同這滿殿的虛情假意,盡數(shù)葬入熊熊火海。
叫他魂無歸處,尸骨無存。
可惜這把火放得太大,我老了,跑不動了,一同葬身其中。
就像鳳凰涅盤一樣,我死于火海后又重生了。
重生到閨房少女時。
彼時,趙子云的肌膚饑渴癥剛顯露出端倪。
他像前世那般興沖沖地朝我跑來,想牽我的手試試。
我定定地看著他。
再次見到年少**、一生怨侶,我心中情緒波濤洶涌。
可面上,我垂下眼,并沒有顯出異樣。
趙子云伸手便要牽我的手腕。
我微微側(cè)身,避開了。
他愣了一下,反應過來我是怕他發(fā)病,又追上來,拉著我的手往寧王府前廳跑去。
然后當著眾人和寧王妃的面,緊緊攥著我的手,不肯松開。
他眼神期待,似乎胸有成竹。
第一次,他的指尖觸到我,便眉頭緊皺,臉色瞬間發(fā)白,呼吸亂了幾分。
他卻不肯放,反倒攥得更緊,額角漸漸冒出冷汗。
又僵持了片刻,他身子晃了晃,險些栽倒,才不得不松開我的手,捂著胸口輕咳。
趙子云搶在寧王妃開口阻攔前,跪在一圈長輩之前,堂而皇之地說:
“我與晚嫣八字不合,她觸碰我,我的怪癥只會更重,求母妃派人去林家退婚,莫要耽誤了林姑娘!”
他雖跪著,背卻挺得很直。
跟當年他忤逆王妃,不惜跪在祠堂受家法時一樣挺直。
只是當初是為了娶我,如今是為了退婚。
這時,我便知道他也重生了。
寧王因功封王,王府可**王爵,趙子云是嫡長子,往后繼承王位無可厚非。
旁人都嘆我錯失了寧王世子這等良緣。
周圍打量、同情、錯愕的目光如芒在背。
我立在原地,不卑不亢地點頭。
趙子云卻皺起眉,有些意外我會如此干脆?
寧王妃本就不喜我,當下便沉下臉問我想要什么補償。
“第一,退婚一事傳出,我名聲必然有損,我希望王府對外宣稱,此事與我無關,莫耽誤我尋覓良人,。”
提到再尋良人時,趙子云猛地扭過頭看著我。
我接著說:
“第二......”
我對上趙子云復雜的眼神,語氣微頓,迅光雷火之間,我抬腿就是一腳讓他單膝跪地!
眾人還來不及反應。
趙子云也神情錯愕,張了張嘴,似乎要說什么。
我抬腿又是一腳,趙子云瞬間雙膝跪地!
原本是想打臉的,可我怕臟了我的手。
我不卑不亢地上前,對寧王妃和一眾長輩解釋:
“這第二樁,便是這兩腳?;榧s既定兩年,情分也罷,耗費的時光也罷,都由這腳抵了,如此,我心中便再無半分怨氣?!?br>
“真是個烈性的丫頭!”
王府眾人臉色皆是難看,卻因理虧在先,無人敢出言反駁。
寧王妃重重地哼了一聲,氣得當場叫人備禮,去我家退婚,一刻也等不了。
我也轉(zhuǎn)身就走。
趙子云猛地拽著我的手腕,聲音顫抖:
“林晚嫣!”
“你不嫁我,當真不后悔?!”
我冷笑一聲,掙開了他的手,揚聲道:
“我有什么可后悔的?”
“世子心脈盡損,***必猝死!我若是嫁給你,怕是新婚夜就要落得克夫的名聲,那才是真的后悔!”
2
不孝有三,無后為大。
趙子云上輩子一生無子被人笑話,重活一世把子嗣看得比命都重。
眼底的復雜情愫全都被憤惱替換。
他怒而質(zhì)問我:
“不過是退婚,你有必要編出這般荒唐說辭詛咒我嗎?”
堂上議論紛紛,唯獨***攥緊了衣裙,手指用力到發(fā)白。
畢竟這寧王府又不止他一個能繼承王位的。
我搖了搖頭,退后一步笑道:
“日后世子就知道了!”
說完,我全然無視他眼中翻涌的怨恨,漾開裙角,踏出寧王府的門檻。
他敢當眾折辱我,我便敢將他那最難以啟齒的秘密公之于眾。
這京中本就多的是有心人,聽了這話,日后會生出什么事端,誰又能料得準?
上輩子我費心替他遮掩,對外宣稱是我身子不好,無法**,才讓他占著一個深情的好名聲。
如今沒了我的遮掩,我倒要看看,趙子云還能不能像上輩子那般順風順水。
我開開心心哼著小曲兒回家。
年輕真好,縱是滿心恨意,也有的是功夫去計較,去宣泄。
等我到家門口時,寧王府的家仆正一箱一箱地往外搬聘禮。
還有一只大雁被五花大綁地抱走。
爹和娘親都憂心忡忡地坐在堂前,見我回來,便急忙來問:
“嫣兒?這是怎么回事?”
我一五一十地將事情的原委說清楚,叫他們別擔心。
我并沒有吃虧,還踹了趙子云好幾腳出氣了。
唯有娘親盯著我的笑臉,紅了眼。
她聲音有些顫抖:
“我的女兒定受了天大的委屈啊!”
我戛然而止,驀然想起前世受的種種委屈。
又笑著否認:
“女兒不委屈......”
父親嘆了一口氣,又問:
“那你的婚事怎么辦?”
如今我已經(jīng)二十二歲了,京中同我差不多年紀的貴女早已嫁做人婦,孩子都有好幾個了。
我滿不在乎地說:
“嫁不成世子,那我就嫁太子唄?!?br>
上堂滿目震驚,只有我心知——
上輩子趙子云仕途順利、頗受陛下青眼,全都仰仗李修想討好我。
他還是太子時,便三番五次遣人送密信來,問我何時與趙子云和離。
就這般問了數(shù)十年,到最后,竟連和離都不問了,反倒日日打聽,我那夫君趙子云何時歸西。問得沒了耐心,便只剩兩句直白的話:今日死了嗎?明日會死嗎?
那份求而不得、愛而不能的煎熬,唯有他自己嘗得真切。
清晨寧王府才剛遣人退婚,午后東宮的聘禮便浩浩蕩蕩抬進了林府。
十里紅妝,鑼鼓喧天,招搖過市,惹得京中百姓紛紛駐足圍觀。。
趙子云急匆匆地往江南赴,并不知曉我已答應太子的婚事。
等他牽著病若西施的庶妹林知知返京時,我正坐在太子的喜轎上搖搖晃晃。
那**大驚失色地追在迎親隊伍的后邊。
不可置信地抓著人問了一遍又一遍:
“太子娶的是誰?”
“林家嫡女林晚嫣啊......”
“誰?”
3
直到一杯酒下肚,他才恍然回過神來。
我真的干脆利落地另嫁他人。
趙子云竟還想當然地覺得,我會如上輩子那般,苦等他七年。
所以他才心安理得地遠赴江南,尋他那所謂的 “天命良人”,卻仍將我視作他的囊中之物,認定我會守著后宅。
他滿心期許,我能活成上輩子那個為他守著一輩子的林晚嫣。
唯有這樣,在他眼里,過往的一切才算扯平。
可他忘了,上輩子我能狠心燒了他的靈堂、焚了他的棺木,這輩子又怎會乖乖順了他的意?!
趙子云借著酒意壯了幾分膽,腳步踉蹌地避過人潮,偷偷挪向我所在的婚殿。
殿內(nèi)紅綢高掛、張燈結(jié)彩,處處皆是喜慶,我身著大紅嫁衣,端坐在榻前,靜候良人。
“晚嫣......”
“你怎么敢真另嫁他人?”
酒意上涌,他眼神迷蒙,竟像是錯把眼前的光景認作了上輩子。
伸手便緩緩朝我探來,想要掀開我的紅蓋頭,仿佛今日與我拜堂成親的,依舊是他。
我抬手狠狠拍開他的手,揚聲喚人。
頃刻間,丫鬟、侍衛(wèi)應聲涌進,幾下便將趙子云按倒在地,動彈不得。
太子李修聽聞動靜,面色慍怒地從前殿疾步趕來,二話不說,一腳便踹在了趙子云的心窩上。
我躲在蓋頭后,刻意裝模作樣地輕啜兩聲,惹得李修更是心疼。
趙子云雪白的衣衫上,又多了兩個黑腳印。
趙子云捂著胸口,一咳,竟要嘔出血來。
李修速度極快地扣住他的嘴,眼神狠厲。
卻笑道:
“孤大喜的日子,不想見血,咽下去!”
隨后,趙子云像只死狗一樣被扣在了柴房,明日,太子要親自上門去寧王府大鬧。
蓋頭被支起,李修的丹鳳眼欣喜地眨了眨。
他著急地彎腰先從蓋頭縫隙探頭看我一眼。
我好笑地看著他的小動作,并不生氣。
我順便將趙子云是天生不可圓房的事情告訴了他,叫他明日去寧王府鬧的時候可以順便發(fā)揮一下。
李修嗤笑了一聲:
“天生的太監(jiān)命,還敢來覬覦我的人!”
他胡咧咧地鉆進我的懷里,劫后余生地拍著自己的胸膛順氣:
“還好還好,還好你沒嫁他!”
4
次日一早,李修便命人將渾身狼狽、衣衫污穢的趙子云拖拽著往寧王府去,還帶了個太醫(yī)隨行。
寧王府眾人見消失一晚的世子被扔進來,皆一頭霧水。
“太子殿下,這是為何?”
眾人皆摸不著頭腦,誰也不知趙子云是如何觸怒了剛行完大婚的太子,落得這般境地。
李修冷聲一聲,陰陽怪氣:
“世子真是勇氣可嘉啊,孤的新婚夜也敢摸進婚殿想同太子妃敘敘舊?”
“婚是你寧王府退了,怎么,人也要?”
寧王目眥欲裂,當場拿了“家法”把趙子云打得半死。
哀嚎聲和血腥味彌漫前廳。
李修端坐在上方,抿了口茶,好整以暇地欣賞寧王府的“誠意”。
寧王擦了一把汗,見狀也不敢留手,忙打得更賣力了。
可趙子云疼得滿地打滾,也仍不死心地嘶吼:
“你們根本就不知道,林晚嫣本來就是我的妻!”
“若不是她身子*弱,執(zhí)意不肯與我圓房,早就兒孫滿堂了!”
此言一出,寧王手中的棍棒都嚇得掉了下來。
一眾鴉雀無聲。
李修目光更凌厲了。
我摘了面紗,從一旁走出,看著堂下的人出聲:
“世子這話,是想平白壞我清譽,污我名聲?”
“你說出口的話,可要負責啊!”
趙子云見我來,吐了一口血,朝我爬來。
“晚嫣!晚嫣,我知道你也重生了!你快跟他們說,你上輩子就是我的妻!”
我噗嗤笑了出來:
“世子怕不是被打糊涂了,竟胡言亂語起來?”
“本宮倒記得,世子不遠千里從江南接回的庶妹,才是你口中的意中人,怎么,這才幾日,就忘得一干二凈了?”
趙子云卻如釋重負地笑了:
“我就知道你是因為知知生氣了,可我的怪癥只有知知能緩解,她才是我的命定之人?!?br>
我荒唐一笑。
正好我那庶妹來府中尋趙子云,見此血腥場景臉白了幾分。
我把林知知拉倒他面前,拉過林知知的手搭在他的手上。
當著趙子云的面,林知知的指尖剛觸到趙子云。
趙子云便猛地一顫,臉色瞬間慘白,捂著胸口大口喘氣,怪癥竟又發(fā)作了。
比昨日觸到我時,還要嚴重幾分。
趙子云臉上的血色盡褪,口中喃喃:
“不可能!不可能...... 這怎么可能?”
料想他這一世急著跟 “命定之人” 在一起。
只記得上輩子迎親時,林知知扶了他一下,他的怪癥便緩解了,卻沒來得及細細驗證。
從上輩子我就知道了,他那日怪癥緩解,不過是因為迎親時太過緊張,氣血翻涌。
林知知扶他的那一刻,他恰好緩過那股氣,并非是林知知能緩解他的怪癥。
而他的肌膚饑渴癥,本就是心脈受損引發(fā)的情志之疾,并非什么 “命定之人” 才能解。
寧王妃本就不喜我,害怕我看出趙子云的病說出去。
只是沒想到我上輩子真愿意等他七年,也愿意擔上無法**的罵名也要把趙子云的事情瞞下來。
趙子云不可置信,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踉蹌地推開林知知,又去抓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試,可每一次觸碰,他的怪癥都發(fā)作得更厲害,最后竟直接暈了過去。
我覺得好笑至極,笑得眼淚都淌了下來。
李修故作好心地擺了擺手,讓太醫(yī)院院正來治治趙子云的 “怪癥”。
院正上前,伸手搭在趙子云的腕上。
寧王妃不顧失儀,猛地沖過去,將院正推開,面色癲狂地大吼:
“滾開!滾開?。 ?br>
“你們都是要來害我的云兒!都給我滾!”
她渾身顫抖,大汗淋漓,眼中滿是緊張和害怕,像是被人戳穿了最隱秘的秘密。
“王妃,你這是怕自己兒子病敗露,所以不敢讓院正診治,是嗎?”
以前我說這話,旁人都只當我是因退婚而心生怨恨,故意咒罵趙子云。
如今我成了金尊玉貴的太子妃,說出的話,便如金口玉言,由不得旁人不信。
趙子云被疼醒,不滿地推開反常的寧王妃,他信誓旦旦地說:
“娘,你讓開,讓院正來看!”
“省得林晚嫣因為被退婚,懷恨在心,編造這些**來賴我的名聲,反正我行得正坐得端,身子無礙!”
他迫切地想要當眾打我的臉。
可惜,看不清他生母的面色灰敗。
院正又重新將手搭在趙子云的腕上。
良久,才收回手,跪在太子面前,面露難色,猶豫不止:
“這...... 這......”
李修擺擺手,故作施恩道:
“院正但說無妨,有孤在,無人敢怪你。”
院正叩首,聲音洪亮,字字清晰,傳遍整個前廳:
“回太子殿下,世子的脈象,乃是先天心脈受損,若**必將血脈翻騰猝死!”
“此癥藥石無醫(yī),怕是此生難有子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