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雪夜棄嬰------------------------------------------，冬。，像是天上有人撕碎了棉絮，一把一把往下撒。不過申時，金陵城已是一片白茫茫，街巷空寂，連更夫都躲進(jìn)了亭子里，抱著銅鑼瑟瑟發(fā)抖。，有座廢園。，景和元年那場宮變后，親王闔府被誅，園子便荒廢下來。十六年間，瓦縫生草，梁上結(jié)蛛，連乞丐都不愿在此**——都說這里鬧鬼，夜半常有女子哭聲。，哭聲倒是真有。。，殘荷敗柳的池塘邊，站著個素衣女子。雪落在她發(fā)間、肩頭，轉(zhuǎn)瞬積了薄薄一層，她卻渾然不覺，只低頭望著懷中襁褓。，小臉凍得發(fā)紫，卻一聲不哭。"好孩子，"女子輕聲道，"娘對不住你。"，塞進(jìn)襁褓。那玉佩通體瑩白，雕著一條盤龍，龍睛處一點(diǎn)朱砂，在雪夜里泛著幽微的紅。"此物名棲龍，是你父皇……是你爹爹給的定情信物。"她笑了笑，眼淚卻落下來，在臉頰上結(jié)出細(xì)小的冰晶，"日后憑此相認(rèn)，他若不肯認(rèn)你，你便去砸他的金鑾殿。"，小手從襁褓中探出，抓住她一根手指。。，緊跟著是雜沓的腳步聲，火把的光暈穿透層層雪幕，像一條蜿蜒的火龍正往廢園游來。"找到?jīng)]有？"
"前頭說是往這邊跑了！"
"仔細(xì)搜！娘娘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女子猛地抬頭，望向聲音來處。她生得極美，即使面色慘白、鬢發(fā)凌亂，依舊美得觸目驚心——那是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容色，是深宮里浸淫多年的氣韻，此刻卻像一盞將盡的油燈，在風(fēng)雪里搖搖欲墜。
她最后看了眼懷中嬰孩，俯身，在嬰孩額上印下一個吻。
"記住，你叫樓心。"
"樓閣的樓，心臟的心。"
"愿你此生，心有歸處。"
她將襁褓輕輕放入池塘邊的枯草叢中，又脫下身上大氅，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蓋住。那大氅是極珍貴的白狐裘，領(lǐng)間一圈軟毛，將風(fēng)雪盡數(shù)擋在了外面。
做完這一切，她站起身，理了理鬢發(fā)，竟對著火光來處迎了上去。
"在那兒！"
"站?。?
追兵轉(zhuǎn)瞬即至，數(shù)十個黑衣侍衛(wèi)將她團(tuán)團(tuán)圍住。為首的是個太監(jiān)，面皮白凈，眼神卻陰鷙如蛇。他上下打量女子，忽然笑了："皇后娘娘，您這讓奴才們好找啊。"
女子——廢后謝氏，微微揚(yáng)起下巴："本宮自己走，不勞費(fèi)心。"
太監(jiān)笑意一滯，隨即揮手："帶走！"
侍衛(wèi)們一擁而上，卻沒有注意到，謝氏轉(zhuǎn)身時，目光最后一次掠過那片枯草叢。她的嘴唇輕輕翕動，沒有聲音，卻分明是在說：
"活下去。"
雪更大了。
謝氏被押走后，廢園重新陷入死寂。風(fēng)卷著雪沫子，在斷壁殘?jiān)g呼嘯穿梭，像無數(shù)冤魂在哭。
枯草叢中的襁褓忽然動了動。
一只蒼白的手，從黑暗中伸了出來。
那是個男人，或者說，是個鬼影。他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廢園，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只露出半截下巴，蒼白得不見血色。他抱起襁褓，動作生疏，卻小心翼翼。
嬰孩醒了，睜著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靜靜看著他。
"樓心？"男人念出這個名字，聲音沙啞，像是許久不曾開口說話，"謝婉清，你倒是會取名。"
他低頭看著玉佩，龍紋在雪光中若隱若現(xiàn)。
"棲龍佩……哼，好一個定情信物。"他冷笑一聲，"蕭承稷，你負(fù)她至此，她竟還留著你的東西。"
遠(yuǎn)處又傳來腳步聲，這次只有一人，踏著積雪，咯吱咯吱，不疾不徐。
黑袍男人沒有回頭："你來晚了。"
來人是個老者，灰布棉袍，尋常百姓打扮，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他看著黑袍男人懷中的襁褓，長嘆一聲："娘娘她……"
"死了。"黑袍男人語氣平淡，"蕭承稷賜的毒酒，我親眼看著她喝的。"
老者身形一晃，像是瞬間老了十歲。
"這孩子……"
"我?guī)ё摺?
老者猛地抬頭："你？你可知撫養(yǎng)先帝血脈是什么罪名？你鬼閣雖在江湖上有些名頭，可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九族？"黑袍男人低笑，"我沈孤舟孑然一身，何來的九族？"
他低頭看著嬰孩，那孩子竟也不哭，一雙眼睛清凌凌的，仿佛能看進(jìn)人心里去。
"謝婉清于我有恩，她最后的托付，我接了。"
老者沉默良久，從懷中取出一塊令牌，青銅鑄就，上刻一座樓閣："這是聽風(fēng)樓的樓主令。你既要帶她走，便去金陵城東三十里的落霞山，那里有我早年建的一座樓閣，無人知曉。"
"聽風(fēng)樓？"沈孤舟皺眉，"你不是歸隱多年？"
"歸隱？"老者苦笑，"不過是等一個傳人。這孩子是娘娘血脈，也是……也是那位大人的血脈。她若有異，聽風(fēng)樓上下，任她驅(qū)策。"
他頓了頓，又道："但你要答應(yīng)我一件事。"
"說。"
"十六歲前，莫讓她下山。十六歲后……"老者望向皇宮方向，那里燈火輝煌，是天下最富貴的地方，也是天下最險惡的囚籠，"讓她自己選。"
沈孤舟沒有回答，只是將襁褓往懷中攏了攏，轉(zhuǎn)身走入風(fēng)雪。
老者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黑色身影漸漸被白雪吞沒，忽然跪了下來，向著皇宮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頭。
"娘娘，老奴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愿您在天上，護(hù)這孩子一世平安。"
雪下了整整三日。
**日清晨，落霞山深處的霧氣散了，露出一座三層樓閣。樓閣建在懸崖邊，飛檐斗拱，雕梁畫棟，卻不見匾額，仿佛是個無名的幽靈，靜靜俯瞰著山下塵世。
二樓窗邊，沈孤舟抱著嬰孩，指著遠(yuǎn)方。
"看見了嗎？那里是金陵。"
嬰孩當(dāng)然聽不懂，只是伸出小手，去抓窗欞上的冰花。
"**死在那里。"沈孤舟的聲音沒有波瀾，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guān)的事，"你爹……也死在那里。心死了，人還活著，比死了更可憐。"
他低頭看著孩子，忽然問："你恨他們嗎？"
嬰孩"咿呀"一聲，抓住了他的手指。
沈孤舟愣了愣，隨即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不恨？也是，你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也好，知道了，便活得太累。"
他抱著孩子走下樓閣，來到后院。那里種著一株老梅，枝干虬結(jié)，卻一朵花也沒有——時節(jié)未到，連梅花都吝于綻放。
"從今日起，這里就是你的家。"
"你叫樓心，是我沈孤舟的徒弟。"
"十六歲前，不許下山。十六歲后……"他頓了頓，"你若想報仇，我教你**。你若想安穩(wěn)，我送你遠(yuǎn)走。你若想回那吃人的皇宮……"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將嬰孩高高舉起，對著漫天風(fēng)雪。
"樓心，樓心。"
"愿你此生，心有歸處。"
梅枝忽然顫了顫。
一片雪花落在嬰孩眉心，轉(zhuǎn)瞬融化，像是一滴淚，又像是一個吻。
遠(yuǎn)處，金陵城的鐘聲遙遙傳來，沉悶而悠長，驚起寒鴉無數(shù)。它們在風(fēng)雪中盤旋、哀鳴，最終散入灰白的天際，再也尋不見蹤跡。
而樓閣的窗欞內(nèi)，炭火正旺。
一個新的故事，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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