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天------------------------------------------，深夜，雪。，沒有碑，只有一塊被她摩挲得光滑的石頭。焚天灼跪在雪地里，膝蓋已經(jīng)凍得麻木，卻一動不動。，死前是人人艷羨的鳳凰神女，死后卻連名字都留不下。，只有紙錢在火盆里燃燒，火光映在她的臉上，明明滅滅?！澳?，我又來了?！?，輕得像怕吵醒什么人?！按蠼慵奕巳炅?，沒有消息。二姐去年走的，也沒有消息。”她往火盆里添了一疊紙錢，“今年輪到我了?！?，落在她的發(fā)間。她沒有拂去。，看著黑沉沉的天空，雪花落在臉上，冰涼刺骨?！澳铮阋郧昂臀艺f，要我活得熱熱烈烈的?！彼旖菑澚藦?，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什么，“可我不知道怎么才算熱烈。紅爐殿的老師說，女子生而為育，這是天道，可如果這就是天道......那我寧愿不信這個天?！?，只剩下一堆暗紅的灰燼。，膝蓋一陣刺痛，她晃了晃，穩(wěn)住身形?！澳铮易吡?。明年......不知道還能不能來?！保呷胍股?。，那堆灰燼里，忽然亮起一點微弱的光，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回應(yīng)她的話。
但那光稍縱即逝，她沒看見。
......
次日，焚天谷正殿。
焚天灼站在殿中，穿著最華麗的服飾，緋紅色的長裙，金線繡著鳳凰紋樣，腰間系著玉帶，頭上戴著繁復(fù)的發(fā)飾。
這一身行頭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但她臉上沒有表情，只是垂著眼，看著自己腳前的金磚。
焚天灼作為罕見的七彩火靈脈，五歲就被送入專門培養(yǎng)女修的“紅爐殿”，與其他宗門送來聯(lián)姻的女子一起學(xué)習(xí)。常言道，男子生來是種火，繁衍子嗣，而女子生來是爐火，孕育生命。她們學(xué)習(xí)的不是戰(zhàn)斗，而是如何做一個合格的“爐火”，如儀態(tài)、茶道、房中術(shù)......總之是為如何溫柔地服侍未來夫家做好萬全準(zhǔn)備。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今天......
殿上，谷主高坐主位。他看上去四十出頭，面容威嚴(yán)，一雙眼睛銳利如鷹。此刻他正在笑，對著下方一個錦衣老者點頭。
“神機(jī)樓的誠意，本座收下了?！惫戎鞯穆曇艋厥幵诳諘绲拇蟮罾?，“小女能入神機(jī)樓，是她的福分?；厝ジ嬖V你們少主，三月后，焚天谷親自送親?！?br>那錦衣老者躬身行禮，笑容滿面：“谷主深明大義，神機(jī)樓上下感佩。這是聘禮單子，請您過目?！?br>他展開一卷書，抑揚頓挫地念了起來：
“千年玄鐵一百斤，極品靈石三百枚，深淵煉器譜三卷，萬年溫玉一堆，九轉(zhuǎn)還魂丹十枚，天蠶絲綢五百匹......”
焚天灼聽著那長長的單子，嘴角微微彎了彎。
她在心里數(shù)：千年玄鐵，可以鑄三把神兵器。極品靈石，夠一個小宗們開銷三年。深淵煉器譜，能讓神機(jī)樓再多出幾件鎮(zhèn)樓之寶。
而她，換來了這些。
使者念完了，笑吟吟地看著她：“三公主，久聞您生得國色天香，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少主若是見了，必定喜歡。”
焚天灼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沒有任何情緒，卻讓使者愣了一愣，他從沒見過哪個待嫁的姑娘，眼里是這樣冷的。
“退下吧。”谷主揮了揮手。
使者躬身退去。
殿門關(guān)上，只剩下父女二人。
谷主看向她，目光里沒有柔情，只有審視：“回去準(zhǔn)備吧。這三個月，紅爐殿老師會教你規(guī)矩，別給焚天谷丟人?！?br>焚天灼抬起頭，第一次直視父親的眼睛。
“大姐和二姐......她們還活著嗎？”
谷主臉色一沉。
“嫁出去的女兒，就是別人家的人了?！彼穆曇衾淞讼聛?，“你問這些做什么？”
焚天灼看著他，想從他臉上找到一絲破綻，一絲心虛，一絲......哪怕是動容。
但沒有。
那張臉上，只有不耐煩，和被冒犯的惱怒。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讓谷主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你笑什么？”
“沒什么。”她垂下眼，恢復(fù)了一貫的溫順模樣，“女兒告退。”
她轉(zhuǎn)身，一步步走向殿門。
身后傳來父親的聲音：“記住，你是焚天谷的女兒?！?br>她的手按在殿門上，頓了頓。
焚天谷的女兒。
是啊。她是。
可她也是鳳靈犀的女兒，她**女兒。
殿門推開，刺眼的陽光涌進(jìn)來，她瞇起眼，踏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院子，焚天灼屏退了侍女。
這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三進(jìn)的院子，有正房、廂房、后罩房，還有一個小小的花園，焚天谷的三公主，住的地方自然不會差。
可這十八年，她失去了母親、大姐、二姐......她越來越覺得這不是她的“家”。
她走到床邊，蹲下，手伸進(jìn)床底暗格。
觸手是一個包袱，她用指腹摸了摸，還在。
她拉出來，放在床上，解開。
里面有三樣?xùn)|西：
一把短劍，劍鞘已經(jīng)磨損，劍柄上刻著一個“焰”字。這是二姐留給她的，二姐出嫁前一夜，偷偷塞到她手里，說：“拿著。姐姐不在，有人欺負(fù)你，就捅他?！?br>一塊玉佩，通體瑩白，只有拇指大小，上面刻著一個字“灼”。這是她唯一的念想，母親留給她的。她問過很多人，才知道這個字念什么，是什么意思。灼，熱烈，燃燒。母親希望她活得熱熱烈烈。
一袋靈石，是她三年攢下的。變賣首飾、省下月例、偷偷幫別人抄經(jīng)賺的，一顆顆，攢了三年，
她把包袱系好，藏在袖中。
窗外傳來動靜。
她抬眼，看見一個人影站在院子里，手足無措地看著她。
是焚天烈，她的弟弟。
焚天谷唯一的男丁，被父親捧在手心的“希望”。
她走出去。
焚天烈看見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他就這么站著，兩只手不知道往哪放，一會攥緊，一會松開。
十五歲了，長得比她高半個頭，卻還是一副孩子樣。臉上帶著被寵壞的那種稚氣，眼睛里有對她的畏懼，還有別的什么——羨慕？嫉妒？恨？
“姐......”他終于開口，聲音干澀，“你真要嫁人？”
焚天灼看著他。
這個弟弟，是谷主唯一的兒子，從小被父親寵著，要什么有什么。可惜的是，他天生靈脈駁雜，修煉十年，連凝靈境都沒能突破。
谷主傾盡資源為他筑基，用千年靈芝熬湯，用長老本命真火溫養(yǎng)，甚至偷偷從黑市買來禁術(shù)試圖強(qiáng)行打通靈脈，全都無效。
但越是這樣，谷主越是偏愛，甚至幾乎到了病態(tài)的地步，他被視為“希望”，其實比自己更不得自由。
焚天烈就是這樣，變得越來越沉默，像一個無底黑洞。
不是壞，是怕。怕開口，父親的寵愛就沒了。
她忽然覺得他也很可憐。
“如果我說不，你會幫我嗎？”
焚天烈愣住。
他的表情變了幾變——先是驚訝，然后是慌張，然后是猶豫，最后是......逃避。
他低下頭，聲音越來越?。骸拔?.....我?guī)筒涣四?，父親不會聽我的?！?br>焚天灼看著他低下去的頭，忽然想起小時候。那時候弟弟還小，她偷偷帶他出去玩，他跌倒了，她把他扶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說：“沒事，姐姐在?！?br>那時候，他會仰起臉，沖她笑。
什么時候開始，他只會低頭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這個動作，她已經(jīng)很久沒做了。
“沒關(guān)系。”她的聲音很輕，“你好好活著。”
焚天烈抬起頭，眼眶紅了。
“姐......”他的聲音發(fā)抖，“你別恨我?！?br>焚天灼看著他，沒有回答。
她轉(zhuǎn)身，回了屋。
身后，焚天烈站在原地，一直站著，直到天黑。
當(dāng)夜，焚天灼再次來到母親墳前。
雪還在下，積了薄薄一層。她跪下來，把包袱放在身邊，從懷里掏出那塊玉佩，握在手心。
“灼”字的紋路，硌著她的掌心。
母親的臉，她已經(jīng)記不清了。只記得那雙眼睛，看著自己的時候，總是溫柔的。
還有那句遺言。
“替娘，活得熱熱烈烈......”
她把玉佩貼在臉上，閉上眼睛。
腦海浮現(xiàn)出一個人的臉，是二姐焚天焰。二姐帶她**看月亮，二姐說“我們不是爐火”，二姐笑著跟她揮手，上了那輛再也沒回來的馬車。
還有大姐焚天霜。大姐偷偷給她送吃的，夜里給她掖被角，她總是沉默寡言，還沒來得及說上幾句話，就已經(jīng)一襲紅妝消失在人海里了。
她睜開眼睛，看著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亮，和別的時候都不一樣。
她站起來。
把玉佩貼身收好，包袱背在身上。
最后看了一眼母親的墳。
“娘，大姐，二姐......”她的聲音很輕，“如果我逃了，黃泉路上見了你們，你們會罵我嗎？”
風(fēng)吹過，卷起地上的雪，迷了她的眼。
她揉了揉眼睛，不知道揉掉的是雪，還是淚。
“罵就罵吧。”她笑了笑，“至少，我是站著去見你們的?！?br>她轉(zhuǎn)身，走入夜色。
雪越下越大，很快掩埋了她的腳印。
次日清晨，侍女推開三公主的房門，驚叫出聲。
床上空無一人，只留下一封信。
侍女顫抖地打開信，上面只有四個字：
已走勿念。
一個時辰后，這封信擺在焚天殿的案上。
谷主看著那四個字，臉色鐵青。
烈千山跪在下方，額頭貼著地，大氣不敢出。
“找?！惫戎髀曇衾涞孟癖?，“把她給我找回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尸?！?br>烈千山叩首：“是！”
他起身，退出殿外。
谷主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已走勿念?！?br>他的手微微發(fā)抖。
他最出色的女兒，好不容易培養(yǎng)成才，如今一切都付諸東流了。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逃婚，背叛宗門，讓焚天谷淪為笑柄！
他猛地攥緊信紙，揉成一團(tuán)。
“傳令下去，封鎖所有出口。火鴉衛(wèi)全部出動，就算翻遍整個九穹**，也要把她帶回來！”
......
于此同時，焚天灼已經(jīng)換上了粗布衣裳，混在商隊里，走出了焚天谷都山門。
她回頭看了一眼。
那座懸浮在云海之上的宗門，那座上九天第一宗門，那座對她來說無法逃離的龐然大物，在她眼里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
她轉(zhuǎn)過頭，看著前方。
人間是什么樣子，她從來沒見過。
紅爐殿的老師說，人間骯臟、混亂，到處都是泥腿子，去了會臟了腳。
可她還是想去看看。
商隊里有人喊她：“小姑娘，走快些，天黑了就找不到落腳的地方了！”
她應(yīng)了一聲，加快腳步。
風(fēng)從前方吹來，帶著她從未聞過的味道，有泥土的氣息，有草木的清香，還有別的什么，她說不上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忽然覺得，世界就在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