賠錢貨，你有什么資格不嫁------------------------------------------"三百塊錢！王老漢出三百塊錢娶你，你個賠錢貨還挑什么挑！"。 ，頭暈眼花。，混著灶膛里沒燒盡的柴火灰，嗆得她喉嚨發(fā)*?！皇谴矇|，是一層薄得能摸到木板的破棉絮，潮乎乎的，散發(fā)著常年沒洗的餿味。"我跟你說桃夭夭，你今天要是不點這個頭，老娘打斷你的腿！"。。，是一張被歲月和勞苦刻滿皺紋的臉。，嘴唇薄而刻薄，眼睛里透著一股精明又冷漠的光?！夷?，劉翠花。，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恨意。，無數(shù)畫面碎片像被打碎的萬花筒一樣瘋狂旋轉(zhuǎn)。。。
***里永遠不夠的余額。
以及——那輛飛馳而來的卡車。
她記起來了。
她叫桃夭夭，不是，她前世叫陶遙遙，二十六歲，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底層螺絲釘，無父無母，無親無故。
為了救一個突然沖上馬路的小孩，她被一輛闖紅燈的大卡車撞飛了出去。
飛出去的那一瞬間，她滿腦子想的竟然不是疼。
而是——這輩子，連一個真心愛她的人都沒有。
太虧了。
死都死得這么孤零零的，太**虧了。
她記得自己在意識消散前，不甘心地朝著灰蒙蒙的天空喊了一句。
"老天爺，下輩子給我一個絕世大帥哥，讓他死心塌地愛我一輩子，行不行！"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再醒來，就是這個鬼地方。
劉翠花見她睜了眼卻不吭聲，抬手就朝她臉上扇過來："死丫頭，裝死是不是？老娘問你話呢！嫁不嫁！"
巴掌帶著風(fēng)聲。
桃夭夭下意識地偏頭，那巴掌擦著她的顴骨掠過，帶起一陣**辣的疼。
不是前世的疼。
前世的疼是鈍的，是長年累月的疲憊和孤獨慢慢磨出來的。
這一巴掌的疼，是真實的、滾燙的，提醒她——她活了。
她活在了一個十六歲的身體里。
一個屬于1982年、柳河村、桃家老六、唯一女兒的身體里。
那些不屬于她卻又被她繼承了的記憶，像潰堤的洪水一樣涌進來。
從小吃的是哥哥們剩下的鍋巴渣子。
穿的是補了又補、短到露腳踝的舊棉襖。
八歲開始下地掙工分，十歲學(xué)會挑水砍柴喂豬。
村里分糧食，桃家六個孩子，五個哥哥分完，輪到她就只剩甕底的碎米糠。
劉翠花的原話是："女娃子是別人家的人，吃那么多浪費糧食。"
桃父桃有根更絕，從來不正眼看她，提起她永遠只有三個字——賠錢貨。
而現(xiàn)在，這個"賠錢貨"滿十六了，終于到了被"變現(xiàn)"的時候。
隔壁王家洼的王老漢，五十三歲，死了兩任老婆，出三百塊錢的彩禮，要娶她過門。
三百塊。
在1982年的柳河村，夠買十幾頭半大的豬崽了。
桃夭夭慢慢轉(zhuǎn)動眼珠，掃過這間黑洞洞的屋子。
土坯墻，紙糊窗，門框上貼著褪了色的"勤勞致富"紅紙標語，墻角堆著幾捆沒劈的柴火。
屋子里擠了不少人。
門口站著四個高矮不一的男人——不，應(yīng)該說四個男孩，最大的看著也不過二十出頭。
桃家老大桃望富，歪著身子靠在門框上，兩手抱胸，一臉不耐煩。
老二桃望貴，叼著半根旱煙，跟**桃有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冷漠相。
老三桃望發(fā)，賊眉鼠眼地**手，眼珠子滴溜溜轉(zhuǎn)，一看就在盤算那三百塊能分他多少。
老四桃望財，最壯實也最蠻橫，甕聲甕氣地催了一句："磨嘰啥呢，趕緊答應(yīng)得了，王老漢明天就來下聘。"
四個哥哥，四雙冷漠的眼睛。
沒有一雙里面有她這個妹妹的位置。
桃夭夭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
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一種從前世延續(xù)到今生的、徹骨的涼意——她在這個世界上，依然沒有人在乎。
不。
她的目光最終落到了屋子最角落的那個身影上。
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衫，低著頭，兩只拳頭攥著，指節(jié)發(fā)白。
他的肩膀在微微發(fā)抖。
桃望安。
老五。
原主記憶里唯一有暖意的名字。
他會把自己碗里的紅薯偷偷塞給她。
他挨了打也不吭聲，只因為他多給了妹妹半碗稀粥。
但他太弱了，太瘦了，在這個以拳頭和嗓門論事的桃家，他的善良輕如鴻毛。
此刻他低著頭，眼眶通紅，喉結(jié)上下滾動，像是在拼命忍著什么。
桃夭夭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fā)燙。
不是原主的委屈——原主已經(jīng)死了，在被賣掉的前夜，那個十六歲的女孩在絕望中放棄了呼吸。
是她，陶遙遙，一個活了二十六年沒人愛過的孤女，在這具破爛身體里看到了一個同樣卑微卻努力發(fā)光的靈魂。
眼淚在眼眶里轉(zhuǎn)了一圈。
她用力咽了回去。
前世她已經(jīng)哭夠了。
臨死那一刻她就發(fā)過誓——如果還有下輩子，她再也不哭。
桃夭夭撐著發(fā)軟的胳膊，一點一點從床板上坐了起來。
每一寸骨頭都在**，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隨便拼回去的。
這具身體太虛了，長期營養(yǎng)不良的后果，胳膊細得一只手就能握住。
"喲，還坐起來了，"桃望發(fā)嘿嘿笑了一聲，"夭夭，三哥跟你說，王老漢那人不錯，有三間大瓦房呢，比咱家強多了，你嫁過去享福去吧。"
享福。
五十三歲的老頭子，死了兩任老婆。
在村里人嘴里，第一任是"病死的"，第二任是"摔死的"。
享什么福？享**爺?shù)母幔?br>桃夭夭抬起頭。
她看著面前這一屋子"親人"，忽然笑了。
這一笑把劉翠花愣住了——她這個女兒從小到大就跟個悶葫蘆似的，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什么時候笑過？
而且這笑……怎么看著讓人心里頭發(fā)毛呢？
"不嫁。"
桃夭夭開口了。
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的，但每個字都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
劉翠花臉上的表情從愣怔變成了猙獰："你說什么？"
"我說，不嫁。"
桃夭夭又重復(fù)了一遍，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語氣平靜得不像一個十六歲的女孩。
屋子里安靜了一瞬。
然后，炸了。
"反了天了！"劉翠花尖叫起來，伸手就要拽她的頭發(fā)，"你個賠錢貨，養(yǎng)你十六年，吃了多少糧食你算過沒有？現(xiàn)在讓你嫁人給家里掙點回來，你還敢說不？"
桃望財"啪"地一拍門框："老六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你不嫁，大壯媳婦的彩禮從哪兒來？"
桃望富皺了皺眉，雖然沒說話，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這事兒沒得商量。
桃夭夭沒有躲。
她伸出手，穩(wěn)穩(wěn)地抓住了劉翠花伸過來的手腕。
劉翠花一愣。
這丫頭什么時候力氣這么大了？
不，不是力氣大。
是那雙眼睛。
劉翠花看著女兒的眼睛，脊背上突然竄過一陣寒意。
那雙眼睛不對。
以前桃夭夭的眼睛是死的，灰蒙蒙的，像灶膛里燒盡的灰。
現(xiàn)在這雙眼睛是活的，亮得有些嚇人，像冬天野地里餓狠了的狼。
"從今天起，"桃夭夭一字一句地說，"我跟桃家，斷親。"
這兩個字落地，比外頭臘月的西北風(fēng)還冷。
屋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連一直低頭不語的桃望安，也猛地抬起了頭，滿臉震驚地看著自己的妹妹。
斷親。
在1982年的農(nóng)村，這兩個字比罵人祖宗八輩還狠。
女人是沒有**說這種話的。
更何況是一個十六歲的、連戶口本都捏在父母手里的丫頭。
桃有根一直坐在灶臺邊悶頭抽旱煙，這時候終于動了。
他把煙桿在鞋底磕了磕，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床上那個瘦得皮包骨的女兒。
"斷親？"
他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像石頭碾過沙子。
"你一個賠錢貨，出了這個門，你能活過三天？"
桃夭夭與他對視。
桃有根的眼神里沒有一絲身為父親的溫度，只有對一件"不聽話的貨物"的惱怒。
她沒有回答。
因為她知道，在這個年代，在這個封閉落后到骨子里的柳河村，一個沒有戶口、沒有工分、沒有口糧的十六歲女孩——
活下來，確實很難。
夜風(fēng)從紙糊的窗縫里鉆進來，涼颼颼地刮過她單薄的后背。
桃夭夭攥緊了被角。
手心里，有一小塊不知道從哪里來的東西硌著她的掌心。
溫?zé)岬摹?br>像是有什么活著的東西，正貼著她的皮膚，緩緩地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