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棚偶遇------------------------------------------。，一頭扎進遠處的山影里，另一頭彎彎曲曲，看不見盡頭。路面上鋪著一層浮土，被過往的車馬碾得細碎，有風過時，便揚起一陣黃煙，嗆得人直咳嗽。，抬起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第一天腳底就磨出兩個水泡，他找客棧借了根針，挑破了，貼上布條，第二天繼續(xù)走。第三天水泡又起了兩個，他把舊的挑破，新的貼上，如此反復。。起初背著還不覺得，走了一天后，肩膀開始疼。又走了一天，勒出兩道紅印。到了第三天，那兩道印已經(jīng)變成紫紅色的瘀痕，一碰就疼。他換了邊背，左邊疼了就換右邊，右邊疼了就換左邊，最后干脆把書箱抱在懷里，坐在路邊歇了一刻鐘。，歇歇腳，然后趁著日頭偏斜再趕十里路。，三張桌子，幾條長凳，竹竿挑著塊褪了色的布幌子，上頭寫著“茶”字，被風吹得嘩嘩響。茶棚是用茅草搭的，頂子有些漏了，陽光從破洞里漏下來，在地上灑了幾個光斑。柱子上的漆早就剝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木頭上刻滿了字——都是過往客商留下的名字，橫七豎八，密密麻麻。，揀了靠門口的位置坐下。這個位置視野好，能看見官道上的動靜，也能吹著點過堂風，涼快些?！暗昙?，來碗茶。好嘞！”，精瘦精瘦的，臉曬得黝黑，一笑起來滿臉褶子。他手腳麻利，轉(zhuǎn)眼端了碗茶過來，往桌上一擱。碗是粗瓷的，豁了個口，但洗得干凈。，端起碗，剛要喝——。，像悶雷滾過地面。沈知珩手里的茶碗晃了晃，茶水潑出來幾滴，落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抬起頭。
一隊黑衣人縱馬而過，約莫十來騎。馬蹄揚起的塵土卷成一條黃龍，半天不散。馬上的人個個腰懸刀劍，面罩黑巾，只露出眼睛。那些眼睛從茶棚掃過，冷得像冬天的風，刮在人臉上，能刮出一道口子。
沈知珩端著碗，沒動。
馬蹄聲漸漸遠了。
茶棚里有人嘀咕：“又是哪家的仇殺？這年頭，真不太平?！?br>另一人壓低聲音：“噓，別多嘴。喝你的茶?！?br>沈知珩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碗。
碗里落了一層灰。
細密的塵土漂在茶湯上，灰撲撲的一層，像撒了一層面粉。有幾粒大的，直接沉了底。
他嘆了口氣，放下碗，正要喊店家換一碗，余光忽然掃到茶棚角落——
那里坐著個人。
一個年輕公子，穿著身洗得發(fā)白的青布衣裳，頭上戴著頂舊斗笠，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他面前也擺著碗茶，正低著頭，一口一口慢慢喝。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稀罕東西。
對剛才那群黑衣人，他似乎毫不在意。
沈知珩多看了一眼。
不是因為那公子坐得端正，也不是因為那身打扮在茶棚里顯得突兀——是因為那只手。
端著茶碗的手。
骨節(jié)分明，手指修長，指腹卻有一層薄薄的繭。那繭的位置很特別，不是握筆留下的，也不是干粗活留下的。
沈知珩認得那種繭。
小時候他跟村里的獵戶學過射箭，獵戶拉弓的那只手，虎口和指腹上就是這種繭。后來獵戶告訴他，練箭練久了，繭子磨出來，摸箭的時候就不滑了。他還說，有繭的位置能看出一個人擅長的功夫——虎口有繭，是常拉弓的；指腹有繭，是常摸箭的。
一個年輕公子，手上怎么會有箭繭？
沈知珩正想著，官道上又傳來馬蹄聲。
這回更急。
幾匹馬折返回來，在茶棚前猛地勒住。馬蹄揚起塵土，嗆得門口那桌客人直咳嗽。馬打著響鼻，蹄子在地上刨著，刨出一個淺坑。
“店家！”
為首的黑衣人翻身下馬，大步走進茶棚。他身材魁梧，比常人高出半個頭，目光如刀，從每一張臉上刮過。刮到沈知珩的時候，頓了一下，又移開了。
“有沒有看到一個年輕女子路過？穿著——”
話沒說完。
角落里那年輕公子突然動了。
他手里的茶碗劈頭蓋臉朝黑衣人臉上潑去，茶水混著茶葉，糊了對方一臉。黑衣人慘叫一聲，捂著臉往后退了兩步。
“走！”
那公子一躍而起，一把拽住沈知珩的胳膊，拖著他就往茶棚后面跑。
沈知珩腦子里一片空白。
他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jīng)被拽出十幾步。書箱在背上顛得咣當響，里面的書跳來跳去，撞得脊背生疼。
身后傳來黑衣人的怒罵聲：“***！追！”
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和馬嘶聲。有人踢翻了桌子，碗碟摔碎的聲音噼里啪啦響成一片。
“你干什么——”沈知珩終于回過神來，拼命想掙脫。
那只手攥得更緊了，力氣大得驚人。手指像鐵鉗一樣箍在他手腕上，箍得生疼。
“閉嘴，跑！”
聲音清冷，短促，不容置疑。
沈知珩被拽著跑，腳下踉踉蹌蹌。他想回頭看一眼，脖子卻被拽得死死的，只能看見前面那人的后背。
那后背很瘦，肩胛骨在衣裳下一起一伏，跑得飛快。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被村里的狗追，也是這么跑的。
身后黑衣人的喊聲越來越近。有馬蹄聲，也有腳步聲。
沈知珩心里一沉。
兩條腿的，跑不過四條腿的。
但那公子的路線很清晰——專挑馬跑不進去的小路。窄得只容一人通過，兩邊是荊棘和野草，刮得衣裳喇喇響。有幾次荊棘劃過小腿，**辣地疼，他顧不上看，只能拼命跟著跑。
七拐八繞，最后鉆進一片林子。
林子里光線暗下來，腳下是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發(fā)不出聲音。那公子拉著他左轉(zhuǎn)右轉(zhuǎn)，繞過幾棵大樹，最后在一叢灌木后停下來。
她松開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沈知珩也喘。
他喘得比對方還厲害，嗓子眼像拉風箱，呼哧呼哧的。他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汗水順著下巴往下滴，滴在落葉上，啪嗒啪嗒。眼前一陣陣發(fā)黑，耳朵里嗡嗡響，什么也聽不清。
喘了好一會兒，他才直起身，瞪著眼前這人。
“你……你把我當什么了？”
那公子也直起身，抬手把斗笠摘了。
一張臉露出來。
眉目清秀，膚色白皙，下巴有點尖。嘴唇因為剛才跑得太急，微微張著，露出一點白牙。額頭上有一層薄汗，在透過樹葉的日光里亮晶晶的。鼻尖也有汗，細細密密的一層。
沈知珩目光頓了頓。
這人……長得真好看。
那人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只是嘴角微微一揚，但沈知珩覺得，這人笑起來，比板著臉好看多了。
好看很多。
“對不住?！蹦侨苏f，聲音還有點喘，“那群人追的是我，你坐我旁邊，我怕他們認出我來之后，順手把你殺了滅口?！?br>沈知珩一滯。
順手滅口？
這是什么邏輯？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這人說的，是真的。那些黑衣人一看就是**不眨眼的主兒，順手滅個口，對他們來說不算什么。
他忽然想起剛才那個為首黑衣人的眼神。從他臉上刮過的時候，確實頓了一下。
“你是……”沈知珩忽然注意到什么，目光落在那人耳垂上。
耳垂上有個小小的孔。
耳洞。
這人……
“你是女的？”
那女子也不否認，點了點頭。
“蘇晚璃?！彼f，“多謝公子配合?！?br>沈知珩哭笑不得。
“我沒配合，我是被你拽著跑的?！?br>蘇晚璃又笑了。
這回笑得真切了些，眼睛里有點點光，像日光照在井水上，一晃一晃的。
“那也得謝。若不是你在我旁邊坐著，我可能就被認出來了?！?br>她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遞過來。
銀子白得晃眼，在日光里閃著光，足足有五兩。
“這是謝禮?！?br>沈知珩低頭看了一眼，搖搖頭。
“不用。我也沒幫上什么忙?！?br>蘇晚璃看他一眼，沒說話，把銀子收了回去。
然后又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
“那這個呢？我娘親手做的茶葉，不值錢。權(quán)當賠罪。”
沈知珩猶豫了一下，接過來。
布包不大，粗布的，摸著里面是茶葉的形狀。他低頭看了一眼包裝紙——是舊賬本的紙頁，上面還印著些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墨跡有點褪了，但還能看清。
紙頁背面，隱約有個字。
好像是“柳”。
他沒在意，把小布包收進懷里。
“多謝?！?br>蘇晚璃點點頭。
她轉(zhuǎn)身，往林子深處走了幾步。
沈知珩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
沈知珩以為她要回頭說什么?？伤龥]有。她只是站了一息，脊背繃得筆直，然后繼續(xù)往前走。
沈知珩忽然開口。
“等等。”
蘇晚璃停下，沒回頭。
“那些黑衣人……”沈知珩頓了頓，喉結(jié)滾了滾，“你一個人能行嗎？”
蘇晚璃回過頭。
日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明明暗暗。她的眼睛里有光，亮得灼人。
“我若不行，”她說，“帶著你更不行?！?br>說完，她轉(zhuǎn)身，幾步消失在林子深處。
沈知珩站在原地。
風吹過，頭頂?shù)臉淙~嘩啦啦響，幾片葉子落下來，打著旋兒飄到地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還沒告訴對方自己的名字。
沈知珩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然后低頭，從懷里掏出那個小布包。
茶葉。
他解開布包，湊到鼻端聞了聞。
確實是茶葉。有股淡淡的清香，像是山里采的那種野茶，帶著點草木的氣息。他小時候喝過，苦，但回甘。
他把布包重新包好，又看了一眼那張包裝紙。
舊賬本的紙頁，邊緣有點發(fā)黃，折痕處快磨破了。背面那一行行數(shù)字，是些進出賬目，字跡潦草，像是匆忙間記的。
那個“柳”字，是印在一處空白地方的，像是誰隨手寫的，又像是某個印章蓋上去留下的痕跡。筆畫有點歪，墨跡有點暈，但確實是“柳”。
柳。
姓柳的人多了去了。
沈知珩沒多想，把布包收好。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撿起剛才跑丟的書箱，背好，往林子外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又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林子深處安安靜靜，只有鳥在叫。幾只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片光斑。
那個姑娘，這會兒跑到哪兒了？
沈知珩搖搖頭，繼續(xù)往前走。
算了，萍水相逢，這輩子大概不會再見了。
他走出林子，上了官道。
日頭已經(jīng)偏西，陽光沒那么烈了，斜斜地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路上偶爾有馬車經(jīng)過，揚起一陣塵土，落在身上，灰撲撲的。
沈知珩往京城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想起剛才那個姑娘說的話——
“我若不行，帶著你更不行。”
他忍不住笑了。
這人，還挺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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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盡頭，塵土飛揚。
沈知珩的背影越走越遠，漸漸變成一個黑點，最后消失在山路的轉(zhuǎn)彎處。
林子深處，蘇晚璃站在一棵大樹后面，看著他走遠。
她靠著樹干，慢慢滑坐下來。
樹皮粗糙，硌得后背生疼。她顧不上，只是靠著，大口喘氣。
抬起左手，看了看。
手指上有一道擦傷，是剛才跑的時候被荊棘劃的，血珠滲出來，已經(jīng)干了。傷口不長，但有點深，邊緣翻著白。
她從袖中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點藥粉，敷在傷口上。
藥粉是白色的，碰到傷口，刺疼。
她沒皺眉。
敷好藥，她把瓷瓶收回去，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
一張紙。
皺巴巴的，邊緣沾著一點血跡。血跡已經(jīng)干了，發(fā)黑，和紙張融為一體。
她把紙展開，看著上面那個字。
柳。
晨光里，那個字紅得刺眼。
蘇晚璃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紙折好，重新收回懷里。
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步子不快，但很穩(wě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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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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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鉤子：
走出很遠，沈知珩忽然又停下來。
他摸了摸懷里那個小布包，想起那個姑**眼睛。
臨走時她回頭看他那一眼，眼睛里好像有什么東西。
他說不上來是什么。
算了。
他繼續(xù)往前走。
遠處，太陽正一點一點沉下去。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三百里外的京城，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而那個叫蘇晚璃的姑娘，正朝著與他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走進那片林子深處。
兩條路，終會相交。
只是他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