攤開宣紙，研墨，提筆。

寫下“和離書”三個字時，手穩(wěn)得驚人。

寫到“一別兩寬，各生歡喜”時，筆尖一頓，一滴墨暈染開來，像一滴凝固的淚，也像一道終于愈合的陳舊傷疤。

原來，情蠱噬心之痛，并非無解。

當那份滋養(yǎng)它的癡妄與愛意，在一次次心碎一場場背叛中徹底燃燒殆盡時，蠱蟲，自然也就死了。

連同我那持續(xù)了十年卑微如塵的愛情，一起死了。

我放下筆，望向窗外。

院中那株他當年親手為我栽下的梅樹，不知何時，已悄悄開滿了花。

冷冷幽香飄來，我再聞不出半分往日的甜蜜。

自那夜從賢親王府回來后，江程果然“忙”了起來，或者說，是徹底住在了池瑤的別院。

府里關(guān)于小少爺病重池姑娘憂思成疾的傳言甚囂塵上，下人們看我的眼神，也越發(fā)復(fù)雜，有嘲笑更多的是憐憫。

我把自己關(guān)在主院里，對外稱病不見客。

那匹月白云錦被我找了出來，但我沒做衣裳，只是每日對著它發(fā)呆，或是拿起針線，漫無目的地繡上幾針。

心口那蠱蟲帶來的痛感，一日弱過一日。

有時江程的名字被下人提起，或是聽到他與池瑤的只言片語傳來，那熟悉的悸痛會遲緩地微弱地出現(xiàn)一下，像即將燃盡的燭火，最后幾下掙扎的明滅。

我開始能更清醒地思考，思考這十年，思考江程，思考我自己。

那些曾讓我痛徹心扉的畫面，他責備我“假孕爭寵”，他讓我去伺候池瑤。

他將我推向賢親王，讓我用身體換他的前程。

我像一個旁觀者，審視著那個名為“徐若”的女人的癡傻與悲哀。

原來，沒有情蠱催逼的烈火烹油般的“愛意”和隨之而來的劇痛，那些傷害本身的模樣，是如此清晰而丑陋。

他所有的偏袒利用冷漠，都**裸地攤開，再無“情深難自禁”的遮羞布。

半月后，江程終于回府了。

帶著一身倦意，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煩躁。

他徑直來了主院，彼時我正在廊下看著那株梅花，手里無意識地捻著針線。

“若若?！?br>
他喚我，聲音有些干澀。

我轉(zhuǎn)身，行禮：“爺回來了?！?br>
語氣平靜無波。

他看著我，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怨懟憔悴，或是期待，但他失敗了。

我沒有任何表情，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一樣。

“你……身子可好些了？”

他走近幾步，想拉我的手。

我微微側(cè)身，避開了，只將手中的繡繃示給他看：“勞爺掛心，好多了。

閑來無事，繡點東西?！?br>
繡繃上，是一片未完成的金色鳳尾，華麗卻冰冷，正是嫁衣上常見的圖案。

江程的目光落在上面，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臉上掠過一絲極不自然的神色。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廊下的風都似乎凝滯了。

“若若，”他終于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故作輕松的沉重，“有件事……需與你商議。”

我心里咯噔一聲：“爺請講?！?br>
“北境戎族，近來又不安分。

**……有意和親安撫。”

他頓了頓，目光游移，不敢與我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