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到第一天就遲到了------------------------------------------，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扇在臉上。，嘴里叼著半塊面包，在七點(diǎn)半的街頭狂奔。高跟鞋跑掉了一只，她又折回去撿，結(jié)果另一只也掉了。最后她干脆把兩只鞋都拎在手里，光著腳踩在已經(jīng)開始發(fā)燙的柏油路上，引來路人一片側(cè)目?！巴炅送炅送炅恕保聊簧洗T大的數(shù)字像催命符——8：47。。。，跑到單位剛好可以趕上下午茶。，正準(zhǔn)備加速，余光卻瞥見路邊有個老**正蹲在地上撿散落的蘋果。老人手腳不利索，蘋果滾得到處都是，有個已經(jīng)滾到了馬路中間。。，第一天上班遲到已經(jīng)夠丟人了。。“奶奶您別動，我來幫您！”，蹲下來就開始撿蘋果。老**連聲道謝，她一邊應(yīng)著一邊手忙腳亂地追著到處亂滾的蘋果跑，活像一只追球的哈士奇。，手機(jī)屏幕上的數(shù)字已經(jīng)變成了8：59。。
“奶奶我趕時間先走了您慢點(diǎn)！”
她抓起鞋子就跑，這次是真的跑出了吃奶的勁。腳底板踩在地上啪啪作響，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在拍什么動作片。
九點(diǎn)整，她終于看到了“中汽集團(tuán)”四個燙金大字。
氣派的寫字樓矗立在***核心區(qū)域，玻璃幕墻在陽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門口兩個石獅子威武雄壯，仿佛在嘲笑她的狼狽。
林小葵在門口喘了十秒鐘，胡亂套上高跟鞋，扯了扯皺巴巴的白襯衫，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像剛從水里撈出來的。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了玻璃大門。
大堂冷氣開得足，她打了個哆嗦，汗水瞬間變成了冰水，貼在身上說不出的難受。前臺是個燙著**浪的年輕姑娘，正對著小鏡子補(bǔ)口紅，聽見腳步聲才懶洋洋地抬起眼皮。
“**，我是今天來報到的林小葵，宣傳科——”
“報到？”前臺姑娘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皺巴巴的襯衫和歪歪扭扭的丸子頭上停留了幾秒，嘴角抽了抽，“九點(diǎn)已經(jīng)過了?！?br>“我知道我知道，實(shí)在不好意思，路上——”
“人事部在十八樓?！鼻芭_姑娘打斷她，低頭繼續(xù)涂口紅，“坐那邊電梯。”
林小葵道了謝，轉(zhuǎn)身朝電梯走去。她看到一排電梯，最左邊那扇門上貼著個小小的標(biāo)志，她近視眼看不太清，隱約覺得可能是“員工專用”之類的字樣。
別的電梯都在十幾層下不來，就這個門開著。
她毫不猶豫地走了進(jìn)去。
電梯內(nèi)部比她想象中寬敞，金屬墻壁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地板鋪著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和她之前實(shí)習(xí)公司那嘎吱作響的貨梯完全是兩個世界。
“不愧是國企總部，真有錢?！绷中】止玖艘痪?，伸手按了十八樓。
電梯門緩緩關(guān)上，平穩(wěn)上升。
她低頭檢查自己的著裝，把襯衫塞進(jìn)裙子里，抹平褶皺，又用手指梳了梳頭發(fā)，重新扎了個丸子頭。鏡子里的姑娘圓臉杏眼，笑起來有酒窩，雖然狼狽了點(diǎn)，但好歹還算精神。
“沒事的林小葵，你可以的。第一天嘛，誰不犯錯呢？”
她對著鏡子給自己打氣，然后——
電梯停了。
不是十八樓。
是三十二樓。
門開了。
門外站著一個人。
準(zhǔn)確地說，站著一個讓林小葵在零點(diǎn)三秒內(nèi)意識到“大事不妙”的人。
男**約二十七八歲，身高目測一八五，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裝，袖口的銀色袖扣在燈光下閃著低調(diào)的光。五官像是用刀一筆一筆刻出來的，眉峰銳利，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渾身上下散發(fā)著一種“離我遠(yuǎn)點(diǎn)”的氣場。
他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正低頭在看，顯然沒注意到電梯里的狀況。
林小葵的大腦飛速運(yùn)轉(zhuǎn)。
她應(yīng)該說話的。應(yīng)該說“不好意思這是員工電梯嗎”或者“您請進(jìn)”。
但她的嘴有自己的想法。
“嗨?！?br>她說了個“嗨”。
還附贈了一個標(biāo)準(zhǔn)露八顆牙的笑容。
男人抬起頭。
那雙眼睛漆黑如墨，沉得像深潭，面無表情地掃了她一眼。
這一眼掃得很慢，從她歪掉的丸子頭，到皺巴巴的襯衫，再到光著的腳——她還沒來及穿鞋。
空氣凝固了整整三秒。
“你是誰？”男人的聲音低沉冷淡，像冰塊撞在玻璃上。
“我、我是新來的！”林小葵條件反射地站起來，啪地一下并攏腳后跟，差點(diǎn)沒站穩(wěn)，“今天報到！宣傳科的！我叫林小葵！”
男人沒說話，目光落在電梯按鍵上。
十八樓的按鈕亮著。
他的眼神變了。
變得很微妙，像是不悅，又像是某種她看不懂的情緒。
“這是董事長專用電梯?！彼f，語氣平靜得像在念天氣預(yù)報。
林小葵的笑容僵在臉上。
“……??？”
“你坐錯了?！蹦腥搜a(bǔ)充，依然沒有表情。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林小葵的腦子終于上線了，她連滾帶爬地往電梯外沖，左腳絆右腳差點(diǎn)摔個狗啃泥，“我不知道！我前臺沒說！我看它開著門就——”
“出去按旁邊的電梯?！蹦腥藗?cè)身讓她，語氣里聽不出情緒。
林小葵沖出電梯，腳底板踩在冰涼的大理石地面上，涼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她手忙腳亂地彎腰穿鞋，余光瞥見男人走進(jìn)電梯，按下關(guān)門鍵。
電梯門合上前的最后一秒，她聽到一句很輕的話。
“第一天就遲到，還坐錯電梯?！?br>語氣里沒有責(zé)備，甚至沒有嘲諷，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shí)。
但不知道為什么，這句話比被罵一頓還讓她難受。
林小葵蹲在地上，盯著緊閉的電梯門，突然有一種強(qiáng)烈的預(yù)感——
這個人，以后最好別再遇見了。
三分鐘后，林小葵終于找到了普通員工電梯，成功抵達(dá)十八樓。
人事部的辦公室門開著，里面坐著個戴眼鏡的圓臉大姐，正對著電腦噼里啪啦敲鍵盤。聽見敲門聲，大姐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林小葵？”
“是的是的！不好意思遲到了！”
“沒事，正常?！贝蠼愕谋砬椴懖惑@，從抽屜里抽出一沓表格，“簽一下這些，勞動合同、保密協(xié)議、員工手冊確認(rèn)書……”
林小葵接過表格，低頭認(rèn)真簽起來。大姐在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她聊天。
“哪個學(xué)校畢業(yè)的？”
“江城大學(xué)，新聞學(xué)。”
“哦，那學(xué)校不錯。實(shí)習(xí)過嗎？”
“在一家小公司做過三個月行政?！?br>“怎么想到來中汽？”
“考進(jìn)來的?！绷中】蠈?shí)回答，“筆試第三，面試……”
她頓了一下。
說到面試，她其實(shí)一直覺得有點(diǎn)奇怪。面試那天她緊張得把自我介紹說了三遍，還打翻了一杯水，本以為肯定沒戲了，結(jié)果三天后就收到了錄用通知。
“面試怎么了？”大姐問。
“沒、沒什么，面試發(fā)揮得還行?！?br>大姐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
簽完合同，大姐給了她一**卡和一張宣傳科的位置圖。宣傳科在十二樓，出了電梯左轉(zhuǎn)走到頭。
“劉主任人挺好相處的，好好干?！贝蠼阕詈笳f了一句。
林小葵感動得差點(diǎn)掉眼淚。
好人啊！國企還是有好人的！
她歡天喜地地拿著工卡出了人事部，完全沒注意到大姐在她走后，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喂，劉主任，你們科那個新來的小林到了……對，就是那個……看著挺普通的，不知道什么**……行，您看著辦?！?br>十二樓，宣傳科。
林小葵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門半開著，里面?zhèn)鱽礞I盤敲擊聲和低低的說話聲。她透過門縫往里看，辦公室大概有七八十平米，擺了六張辦公桌，靠墻是一排鐵皮文件柜，窗戶上掛著的百葉窗簾落了一層灰。
最里面那張最大的辦公桌后面，坐著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女人。
燙著卷短發(fā)，戴金絲眼鏡，法令紋深得能夾死蚊子，穿著一件暗紅色的短袖襯衫，正低頭看文件，眉頭皺得能擰出水。
林小葵在心里給自己打了口氣，推門進(jìn)去。
“各位老師好，我是新來的林小葵，今天報到，請多多關(guān)照！”
她九十度鞠躬，聲音洪亮，中氣十足，震得離她最近的一個男同事手一抖，咖啡灑了半杯。
辦公室里安靜了兩秒。
離門口最近的工位上，一個燙**浪、穿花裙子的女人率先抬起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個笑：“喲，新來的啊？挺精神的。”
“謝謝姐姐！”林小葵立刻接話。
“什么姐姐，叫我王姐就行?！蓖醴急凰@聲“姐姐”叫得舒坦了幾分，指了指旁邊的空位，“你坐那兒吧，小李對面?！?br>林小葵看向那個空位，旁邊坐著一個瘦高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男生，看起來比她大不了多少，正對著電腦屏幕發(fā)呆，眼底下青黑一片，一看就是長期熬夜的主。
“你好！我叫林小葵！”她主動伸手。
男生愣了一下，趕緊站起來握手：“李、李小明，我也是去年才來的?！?br>“以后請多多指教！”
“指教不敢當(dāng)……”
“林小葵?！?br>一個冷淡的聲音從最里面?zhèn)鱽怼?br>林小葵轉(zhuǎn)頭，看見那位紅襯衫女人放下文件，正看著她。目光隔著金絲眼鏡片射過來，像兩把軟刀子。
“劉主任好！”她趕緊走過去。
劉玉芬沒接她的話茬，低頭翻了翻桌上的資料：“江城大學(xué)新聞學(xué)，筆試第三，面試……”
她頓了一下，目光從資料上移到林小葵臉上，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面試表現(xiàn)一般，但錄用了?！?br>林小葵不知道該怎么接這話，只能尷尬地笑。
“既然來了，就好好干。”劉玉芬站起來，拎起桌上的保溫杯，“宣傳科不養(yǎng)閑人，年輕人要多干活少說話，明白嗎？”
“明白！”
“先去把打印機(jī)修了?！眲⒂穹抑噶酥附锹淅锏拇蛴C(jī)，“壞了兩天了，沒人會弄?！?br>林小葵愣了一下。
她是新聞學(xué)畢業(yè)的，不是計(jì)算機(jī)專業(yè)的。
“愣著干什么？”劉玉芬已經(jīng)端起了茶杯，“不會就學(xué)，工作不是學(xué)校，沒人手把手教你。”
說完，她轉(zhuǎn)身進(jìn)了里面的主任辦公室，砰地關(guān)上了門。
林小葵站在原地，看著那臺灰撲撲的打印機(jī)，再看看緊閉的主任辦公室門，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剛才在人事部，那個大姐說“劉主任人挺好相處的”。
要么是她在說反話。
要么就是她記錯了人。
“別愣著了，去吧。”王芳從電腦后面探出頭，壓低聲音，“劉主任就這樣，習(xí)慣就好?！?br>李小明也投來一個同情的眼神：“那個打印機(jī)……之前已經(jīng)叫了三次維修了。”
林小葵深吸一口氣，挽起袖子走向打印機(jī)。
她就不信了，一臺破打印機(jī)還能難倒她林小葵？
不就是卡紙嗎？不就是缺驅(qū)動嗎？不就是不認(rèn)墨盒嗎？
百度一下，她就知道！
二十分鐘后，林小葵滿臉墨粉，蹲在一堆拆散的打印機(jī)零件中間，深刻體會到了什么叫“術(shù)業(yè)有專攻”。
她按網(wǎng)上的教程一步一步來，先清理了卡紙，然后重裝了驅(qū)動，最后換了墨盒。每一步都嚴(yán)格按照說明操作，每一步都自信滿滿，每一步都——
把問題搞得更糟了。
現(xiàn)在打印機(jī)不僅不工作，還在往外冒黑煙。
“要不……還是叫維修吧？”李小明小心翼翼地湊過來。
“不用！”林小葵的倔勁上來了，“就差最后一步了！我找到原因了！”
她伸手去按重啟鍵——
“滋——”
一股黑煙噴出來，正對著她的臉。
林小葵被嗆得直咳嗽，抹了一把臉，手上全是黑的。她掏出手機(jī)當(dāng)鏡子照了照，發(fā)現(xiàn)自己的臉已經(jīng)變成了包公同款色號，只有兩只眼睛還亮著，像兩顆葡萄嵌在煤球里。
“噗——”王芳沒忍住笑了出來，“小林你這……”
辦公室其他幾個同事也憋不住了，低低地笑起來。
林小葵看著手機(jī)屏幕里那張黑黢黢的臉，自己也樂了。
“沒事沒事，洗洗就好了！至少我知道它為什么不工作了——它就是想退休！”
話音剛落，主任辦公室的門開了。
劉玉芬走出來，看見滿地的零件、冒煙的打印機(jī)、滿臉墨粉的林小葵，臉上的表情精彩得像是吞了一只**。
“林小葵！”
“到！”林小葵條件反射地站起來。
“你——”劉玉芬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努力壓制怒火，“這是打印機(jī)，不是**。你是來工作的，不是來搞破壞的?！?br>“對不起劉主任，我——”
“去把臉洗干凈?！眲⒂穹掖驍嗨叭缓笕窍氯€快遞，集團(tuán)辦公室的急件?！?br>林小葵如蒙大赦，趕緊沖出去洗臉。
在洗手間的鏡子前，她看著自己花貓一樣的臉，忍不住笑了。
第一天上班，遲到、坐錯電梯、弄壞打印機(jī)、被主任罵。
很好，很林小葵。
她擰開水龍頭，捧了一把水潑在臉上。冰涼的水帶走墨粉和燥熱，也讓她混亂的腦子清醒了一些。
她看著鏡子里濕漉漉的自己，突然想起電梯里那個男人的眼神。
那種冷淡的、審視的、仿佛在看一個笑話的眼神。
“林小葵，你可真行?！彼龑χR子里的自己說。
然后她笑了一下，露出兩個酒窩。
“但明天一定會更好的，對吧？”
她擦干臉，深吸一口氣，轉(zhuǎn)身走出了洗手間。
去取快遞的路上，她路過一樓大堂，又看到了那扇貼著“董事長專用”的電梯。
門關(guān)著，安安靜靜的。
她盯著那扇門看了三秒，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那個男人，為什么會從三十二樓坐電梯下來？
三十二樓，是集團(tuán)高管的辦公層。
她沒有多想，快步走出了大樓。
身后，電梯門開了。
那個男人走出來，手里拿著一份剛打印好的文件。他經(jīng)過大堂時，腳步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地上一個小小的東西上。
是一枚****，丸子頭上用的那種，上面畫著一只傻笑的柴犬。
他彎腰撿起來，看了看，眉頭微皺。
“林小葵……”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沒什么起伏，像是記住了，又像是沒放在心上。
他把**隨手放進(jìn)西裝口袋，大步走出了大堂。
門口，一輛黑色轎車正等著他。
“顧總，去總公司開會？”司機(jī)問。
“嗯?！鳖櫛背阶M(jìn)后座，翻開文件，“走吧?！?br>車子駛出停車場，經(jīng)過大樓門口時，他余光瞥見一個瘦小的身影正蹲在路邊，手忙腳亂地追一個被風(fēng)吹跑的快遞單。
那件皺巴巴的白襯衫，那個歪歪扭扭的丸子頭。
顧北辰收回目光，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有點(diǎn)意思?！?br>這句話聲音很輕，淹沒在發(fā)動機(jī)的轟鳴里，連司機(jī)都沒聽見。
而此時的林小葵，正追著快遞單跑出去兩百米，終于在垃圾桶旁邊把它踩住了。
她氣喘吁吁地?fù)炱饐巫?，抬頭看了看天。
七月的陽光還是那么毒。
但她忽然覺得，好像也沒那么熱了。
“明天，一定會更好的?！?br>她對太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