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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恪遇懷寧

恪遇懷寧 螟蛉和猿人 2026-03-31 14:32:20 古代言情
歸府探局,暗潮洶涌------------------------------------------,殿內(nèi)燭火搖曳,光影斑駁,只剩慕容恪靜坐于胡床之上,神色沉靜無波,唯有眼底藏著久經(jīng)沙場的沉斂與審慎。自那日朱玉竹診破沉絡牽寒毒的真相,點出下毒者借日常吃食長期投毒、深諳他軍旅習性與體質(zhì)后,他便已不動聲色地吩咐暗衛(wèi),從府中飲食起居的廚役、傳膳宮人、近身仆役入手,逐層排查、溯源求證,靜靜求證幕后究竟是朱家、慕容評**,還是王宮深處另有推手。,兩道黑影自殿外陰影中悄無聲息潛入,單膝跪地,頭顱低垂,氣息斂絕,連呼吸都壓得極輕,沉聲復命:“將軍,下毒的傳令之人已查清,乃是王宮內(nèi)侍。屬下暗中尾隨三日,卻發(fā)現(xiàn)此人與慕容評有所勾結(jié)。此人并未私入慕容評府邸,僅在城郊僻靜處與慕容評的心腹隱秘相會兩次,往來皆避人耳目,行事極為詭秘?!?,碗壁的微涼透過指尖傳入心底,他語氣平緩,徐徐吩咐:“不必驚動此人,繼續(xù)暗中監(jiān)視,看他后續(xù)動向即可,不必強求探聽二人密謀內(nèi)容 —— 太過急切,反倒易打草驚蛇。府中接應投毒之人,也留原位如常當差,切勿輕舉妄動。若貿(mào)然處置,對方必會察覺計劃敗露,轉(zhuǎn)而更換人手、改變謀劃,屆時再想追查,反倒徒增阻礙。屬下遵令?!?暗衛(wèi)齊聲應道,正欲起身退下,慕容恪忽然抬眼,補充道,“另有一事,派一隊精干暗衛(wèi),徹查朱可渾府中那位宋姓妾室,以及她的女兒朱玉竹的所有底細 —— 查清宋氏的出身、過往,查清二人在朱府的真實處境,是被禮遇,還是被苛待;查清朱可渾對二人的態(tài)度,以及朱玉容與二人的嫌隙深淺。全程暗中監(jiān)視,不可打草驚蛇,不許留下任何痕跡,有任何動靜,即刻來報?!?,殿內(nèi)重歸死寂,只剩燭火跳躍的細微聲響,映得慕容恪的身影在墻上忽明忽暗,愈發(fā)顯得沉斂難測。他閉上眼,指尖輕輕按壓眉心,心中的思慮層層盤繞。他心中清楚,下毒之事,縱不細查,內(nèi)里的關(guān)節(jié)亦大致明了。王兄慕容儁,雖素來體弱多病,但城府之深,非旁人所能揣測,卻有著開疆拓土、更進一步的雄心,他渴望擺脫晉朝藩屬的身份,建立屬于燕國的霸業(yè),王兄雖忌憚他的兵權(quán),卻絕不會輕易對他下死手,畢竟,沒有他鎮(zhèn)守邊疆、統(tǒng)兵征戰(zhàn),王兄的雄心,不過是鏡花水月??扇缃瘢敌l(wèi)探查的結(jié)果,卻讓事情變得愈發(fā)復雜 —— 下達投毒指令的是王宮內(nèi)侍,卻又與慕容評一派暗中勾結(jié),這其中,究竟是慕容評私自動手,買通王宮中人借刀**,妄圖嫁禍王宮、離間他與王兄的關(guān)系?還是王宮之中,有人(或許是朱玉容,或許是王兄身邊的親信)與慕容評暗中勾結(jié),共謀除掉他?更或是,這一切,皆有王兄的默許?:若只是慕容評一人所為,或是朱家與慕容評勾結(jié),那便只是朝堂黨爭,他尚可隱忍防備,不必與他們死纏爛打,只需守住自身,護住兵權(quán),不讓他們的陰謀得逞,便不會影響燕國大局;可若是王兄授意,或是王兄默許此事,那性質(zhì)便全然不同 —— 這不再是簡單的黨爭,而是關(guān)乎燕國走向的君臣離心,是王兄對他徹底起了殺心。,多年征戰(zhàn)沙場,親眼見慣了尸山血海,見慣了百姓流離失所,最恨的便是無謂的內(nèi)耗與手足相殘,更恨因朝堂黨爭,毀了將士們用性命換來的太平局面。燕國如今看似安穩(wěn),實則四境虎伺狼環(huán),周邊諸國蠢蠢欲動,皆是覬覦燕疆的沃土,若此時朝堂內(nèi)亂,各方勢力互相傾軋,只會讓外敵有機可乘,最終落得國破家亡的下場,這是他絕不能容忍的。,他都必須防??杉幢阃跣謱λ鹆艘尚模仓粫[忍,絕不會主動挑起紛爭。他要做的,是守住底線,護住燕國,至于這些明槍暗箭,他自會一一接下,卻絕不會深陷黨爭,自毀長城。,夜色尚未完全褪去,晨霧彌漫,將整個偏院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朱玉竹與阿瑤乘夜返程,馬車碾過龍城的石板路,悄無聲息地駛?cè)胫旄?,避開了所有下人的耳目,在破曉前,終于回到了熟悉的偏院。,端坐于案前,燭火下,攤著擬好的藥方與食譜,指尖反復摩挲著紙頁上的字跡,眉頭微蹙,神色凝重,一邊推演著藥食配伍的細節(jié),一邊憂心著女兒的安危,眼底滿是疲憊,卻始終未曾合眼。直到聽到院外傳來阿瑤輕緩的腳步聲,她才猛地抬眼,眼中閃過一絲急切,起身快步迎了出去,待看到朱玉竹安然無恙地站在院門口,懸了七日的心,才稍稍落地,連眉宇間的凝重,都消散了幾分。,輕聲問安。宋青黛抬眼,見她眼下泛著青黑,習慣性地抬手理了理她鬢邊碎發(fā),溫聲道:“一路辛苦,結(jié)果如何?”轉(zhuǎn)念一想又說道:“不打緊,你先去歇息,用過飯再來回話也不遲。阿娘,無妨。馬車之上我已歇過,現(xiàn)下并不困倦。等用過早膳再歇息也來得及。” 朱玉竹語氣溫穩(wěn)柔和。。待屋內(nèi)只剩母女二人,朱玉竹挨著母親坐下,語氣平和坦然,不帶怨懟,只輕輕開口:“阿娘,那位將軍寒毒已全然解得干凈。只是,您心中那一番籌謀,終究還是落空了。您說,這算好事,還是憾事呀?”她語氣清淡松弛,如同平日閑談,并無半分芥蒂,只輕輕揭破母親的鼓面,也說了結(jié)果。,眼底了然溫和:“寧寧長大了,已經(jīng)能看穿阿**盤算了。那將軍品行容貌氣度如何?倘若真能結(jié)緣相守,你心中可愿意?”,從容取出那柄**置于案上:“將軍風骨相貌皆是難得,立身端正,行事有禮有度。若論人品,原是極好之人。只是他婉拒了您心中所求,只留下這柄**作為信物。他言日后我若遇急難,持此信物尋他,必會傾力相助。”
宋青黛望著**,了然于心,這番結(jié)果是她意料之中的,她本來也不指望那人會一口應承,只求這一遭能讓他不反感朱玉竹,她圖的,是日后。輕聲問道:“寧寧,娘親這般算計,讓你以容貌為引,去攀附一位素不相識的權(quán)貴,你心中,可有怨懟?”
朱玉竹搖了搖頭,語氣誠懇而通透:“阿娘,我從未怪過您。我心里清楚,我們母女二人,在這朱府,若是只是單純的做著朱家妾室庶女,不露于人前,或許并不會有什么滅頂之災,可偏偏被朱玉容視為仇敵,如今她權(quán)勢通天,我想要活下去,想要護住您和阿瑤,便只能借勢。我若非要嫁人,嫁一位位高權(quán)重者,借他的勢力庇佑我們,便是最好的歸宿。旁人說我****、以色侍人,我都不在乎,只要能護得您和阿瑤平安。只是阿娘,您心里一定藏著事,從來都瞞著我。到底是什么事,讓您如此倉促地籌謀,連七日留府都未曾提前告知我?如今這步棋落了空,您下一步,又打算怎么做?”
宋青黛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轉(zhuǎn)而詢問:“寧寧,你阿父有意將你送入宮中,你怎么看此事?!?br>朱玉竹聞言先是一怔,轉(zhuǎn)眼就是一副視死如歸的淡漠表情,“若我真去了,怕是很難在朱玉容的手下活過幾日??v然能引得燕王為我側(cè)目,可我若真的橫死宮中,即便燕王倚重朱家,更多的也是看中伯父,我阿父可不像有能力為我討回公道的人,他一心只想著送女兒攀附,卻不知朱玉容當上王妃仗的是朱家的勢,而不是他。朱玉容為人褊狹忌刻又心狠手辣,并非他能掌控左右,他這些小動作于朱家無關(guān)痛*,朱玉容卻是容不下的。我入宮,便是送上門任她磋磨。我雖說愿****借勢保阿娘和阿瑤,可是入宮,不過是白白送命罷了。所以阿娘你著急謀劃是為了這個?”。朱家真正的權(quán)柄,握在朱可渾的長兄一族手中,朱可渾本人胸無大志、貪財好色,不過是仗著女兒做了王妃,在朝中掛著閑職,狐假虎威。他從不想著建功立業(yè),只嘗到了送女入宮的甜頭,便想靠這個再進一步,卻全然不懂,朱玉容的王妃之位,靠的是朱氏全族的勢力,而非他這個無能的父親。他的小動作,于朱家無關(guān)痛*,卻足以讓朱玉容對朱玉竹趕盡殺絕。
朱玉竹雖久居內(nèi)院偏宅,看似是養(yǎng)在深閨的庶女,卻并非眼界狹隘、只懂閨閣之事的嬌弱女子。自幼,她便常隨阿瑤喬裝出門,游走于龍城的街巷之間,留心觀閱世事百態(tài),看盡市井煙火,也看透了朝堂勢力的暗流涌動;又在母親的教導下,通讀兵書、研讀山川異志與醫(yī)籍,深諳人心,善于觀察,燕國四境的局勢、朝堂上的黨爭** —— 慕容恪一派的兵權(quán)在握、慕容評一派的野心勃勃、朱家的攀附投機,朱府內(nèi)部的傾軋 ,她皆看在眼里,記在心中,心思縝密通透,遠超尋常閨閣少女。
宋青黛靜靜聽著女兒一番話,女兒這般聰慧冷靜、通透豁達,原是她多年苦心教養(yǎng)而來 —— 教她讀書識字,教她研讀醫(yī)書,教她看兵書、懂時局,教她如何在這虎狼窩里保全自身,教她如何看透人心、從容應對。
倘若她們母女能生在尋常人家,沒有權(quán)勢紛爭,沒有人心算計,憑女兒的才智與醫(yī)術(shù),憑她的庇護,她們定能平安順遂一生,安穩(wěn)度日,女兒也能嫁一位良人,相夫教子,遠離這所有的黑暗與紛爭??善?,命運弄人,她原本安穩(wěn)幸福的生活,被朱可渾徹底摧毀,她們母女,也因此落入了朱府這虎狼窩,落到這巨大的棋局又只有螻蟻之力,聯(lián)想到當日之事,朱可渾將她強占入府,殺了她的夫君,偏偏她腹中已經(jīng)有了孩子,為了保住她,不得不委身于仇人,謊稱朱玉竹是早產(chǎn)。仇人在眼前而不能殺,因為還要留他給女兒做庇護,還讓她們母子在這虎狼窩里動彈不得,如今更是為了自保不得不投身于更骯臟的**爭斗,她茍延殘喘只為給女兒謀條生路,可自己精心愛護的女兒,轉(zhuǎn)眼又要被朱可渾當作攀附的工具送入那吃人不吐骨頭的王宮,自己也落入朱玉容的算計眼看著時日無多,只是這些事在心中輾轉(zhuǎn)多年,恨意、絕望、不甘、心疼,交織在一起,她雖教她謀劃,卻沒有告訴她這些前塵往事,不愿意她被仇恨纏身,只想讓她做個心無痛處的尋常女子。
“阿娘?”朱玉竹見母親久久不回話,反倒在思索著什么,輕聲喚她。
“你心里明白就好,阿娘不能讓你入宮?!?br>“可為什么非要是那位輔國將軍?朱家不會為了一個庶女出面與那位將軍聯(lián)姻,這于燕王面前也過不去,那位將軍也不會求取政敵庶女,阿娘,這是一條死路……我回來的路上想過,我們逃走吧,逃到別城不行就逃出大燕?!敝煊裰衲昧四菍④?*時,便有了若真有大禍臨頭就逃走的盤算,他手握兵權(quán),要送三個人逃出大燕或許不是難事。
宋青黛何嘗沒有想過這一層,可當日入王宮,朱玉容刻意強調(diào)憑他今時今日的權(quán)勢,她們是逃不掉的,想必是猜到她們可能會逃走,自她回來第二日起,朱府就遍布陌生面孔,男女皆有,所以這幾日她也一直擔心朱玉竹回府之時會被看到,還好她們乘夜而歸,未被察覺,如今這副局面,怕是連朱府都出不去,即便出去了也是九死一生。
“寧寧不急,一切總歸還未到最后關(guān)頭,或許尚有轉(zhuǎn)圜的余地,我今日晚飯后會去見你阿父,你先去和阿瑤用飯休息,改日阿娘再和你細細商議,你不累阿瑤也該累了?!彼吻圜鞗]有應承她,只哄著她先去休息,抬手示意阿瑤帶她下去。
入夜之后,朱府內(nèi)院靜謐沉幽。這一晚,宋青黛生平第一次主動去往朱可渾的居所。她褪去平日清冷疏離之態(tài),侍奉飲食、斟酒布菜,處處周到溫柔,殷勤遠勝往日。待宴席散盡,她親手將所有仆役下人盡數(shù)遣出庭院,又緩步上前,仔細合攏窗欞、落緊門扇,確認四下再無旁人,屋中只余她與朱可渾二人。
布置妥當,她面色陡然凝起,眼底凝著濃重憂色,身形一屈,緩緩跪落于地,語聲微顫,惶恐懇切:“主君,妾心頭藏著一樁大事,重壓在心日夜難安,獨自實在承擔不起,只能如實稟明主君,求主君為妾決斷。”
朱可渾本就是色令智昏、心性淺陋之人。往日宋青黛冷淡自持,不肯刻意逢迎,他便極少踏足她的偏院;府中姬妾成群,自有旁人承歡討好。今夜宋青黛主動前來侍奉,溫柔順從、百般體貼,令他心中頗為受用。見她這般惶恐下跪、言辭凝重,當即收起散漫姿態(tài),故作溫和憐愛,放緩語聲開口:“青黛何事憂心至此?快快起身細說無妨。”
宋青黛依言起身,依舊垂首斂容,謹慎低聲道:“主君此前命妾入宮,為王妃診治久不孕育之癥。妾細察脈象之后,察覺王妃體質(zhì)康健、臟腑調(diào)和,并無疾患癥結(jié)所在。妾暗自研判,真正有礙子嗣之人,實則是燕王自身。宮中一眾太醫(yī)皆深諳明哲保身之道,誰敢直言君王隱疾?眾人只得將緣由全數(shù)推諉至王妃身上,或以‘宮寒血瘀’‘氣血虧虛’之類說辭敷衍搪塞。既保全君王顏面,又不得罪王室權(quán)貴,經(jīng)年日久,便落得王妃久無身孕的局面。妾身為王妃同族親眷,不愿她長久蒙在鼓里,便私下如實相告。誰料王妃心急焦灼,當即傳請燕王入宮,命妾為燕王復診把脈。這一番診察之下,妾不僅確認燕王早已腎精耗竭,更察覺他元氣耗竭、根基大虧,天命將至,不過僅剩數(shù)年光陰可渡。這般驚天秘辛,妾怎敢輕易外泄?只得含糊應答,只言不過操勞體虛,并無大礙,許諾回府擬定調(diào)養(yǎng)方劑,日后送入宮中慢慢調(diào)理。”
“你說什么?此事當真?!” 朱可渾聞言面色驟變,驚悸難掩,滿心駭然。
“妾絕不敢欺瞞主君?!?宋青黛語氣篤定沉肅,“燕王體質(zhì)早已衰敗枯竭,縱使妾精通醫(yī)理,亦是回天乏術(shù)。日后送入宮中的湯藥,不過只能調(diào)和表癥、遮掩虛實罷了。妾唯恐日后調(diào)理無功,被君王追責降罪,牽連主君乃至整個朱家,故而先行據(jù)實稟報,讓主君早知情由,斟酌決斷?!?br>宋青黛此番坦言,意在兩層算計:一則將朱可渾一同拉入秘局,令他背負知情之險,從此休想要置身事外;二則利用他貪婪自私的本性,悄然引動心思,讓他改換攀附目標,轉(zhuǎn)而圖謀結(jié)交輔國將軍慕容恪。
朱可渾雖資質(zhì)愚鈍,卻也知曉此事干系身家性命,頓時如臨大敵,神色緊繃壓低聲音:“今夜所言,從此閉口藏心,再不可對外吐露一字。你只照常如同宮中御醫(yī)一般,擬幾副緩和調(diào)養(yǎng)的方子送入宮內(nèi)即可,想來君王也不會無端降罪追責。這玉容也太過魯莽,怎可隨意請人入宮為君王診脈?”
宋青黛順勢面露憂戚,徐徐鋪墊:“只是可憐玉竹。前日主君有意將玉竹送入王宮侍奉燕王,妾起初只當是一樁良緣。女兒入宮尊貴立身,于朱家、于主君皆是裨益良多。可如今燕王壽數(shù)將近,不過寥寥數(shù)年,來日朝堂必定乾坤易變。燕王膝下諸子尚且年幼,且皆非王妃所出;倘若日后諸王**,屆時朱家與主君,必然深受牽連掣肘。如今****唯有主君洞悉燕王命數(shù)將近,妾今日據(jù)實相告,亦是盼主君早作籌謀,為自家留好后路?!?br>朱可渾被她層層引動心思,深覺所言句句在理,沉吟開口:“我素來知曉青黛心思縝密、胸有盤算,你既有想法,不妨直言,我該如何布局?”
“妾心中確有一計,只是恐難以如愿施行?!?宋青黛緩緩說道,“常言道,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妾雖不懂朝堂權(quán)爭,卻也明白其中道理:若玉竹所嫁之人,是來日有望繼位燕王之人,那么無論朝局如何更迭易主,主君身份地位皆可安穩(wěn)無憂。妾亦聽聞,輔國將軍戰(zhàn)功赫赫,深得先燕王信賴器重,軍中威望無人能及。若他想奪權(quán),易如反掌;若他不奪,主君有這么一位手握重兵的女婿,也能安享尊榮。”
她話鋒一轉(zhuǎn),刻意挑唆:“只是妾聽說,玉竹的伯父在朝堂上,向來與這位將軍不和,伯兄一家又素來不看重主君,更別提我們母女了。想讓伯兄出面,去與將軍商議玉竹的婚事,怕是絕無可能。主君,朱家是朱家,主君是主君,可不能讓伯兄事事占盡,還堵了主君的謀算之路!這些年,入宮為妃的是主君的女兒,可朝堂權(quán)柄、家族榮耀,卻都落在了伯兄一家手里,伯兄的兒子身居要職,主君卻只領(lǐng)些虛職,連玉容,都與伯兄一家更為親厚。這些年府中大事小情,伯兄與王妃何曾與主君商議過半分?”
這番話,句句戳中朱可渾的痛處。他本就因長兄把持家政、自己無權(quán)無勢而心懷妒恨,只是自己無才無德,無力反抗,如今被宋青黛一挑唆,當即憤然開口:“我女兒婚嫁之事,何須旁人做主!過幾日,我親自前往將軍府,當面說合這門親事便是?!?br>他心性淺薄短視,一心只想****,全然看不清朝堂深層利害。
宋青黛連忙搖頭,語氣急切:“主君萬萬不可!那位將軍素來與朱家不和,一聽是朱家人求親,怕是當場就回絕了!”
朱可渾一時無措,蹙眉思索:“那該如何是好?難不成就此作罷?莫非只能求燕王下旨賜婚?”
“賜婚倒是穩(wěn)妥路徑?!?宋青黛故作遲疑,“只是此事若被伯兄知曉,怕會暗中阻撓?!?br>“我不必與他商議!” 朱可渾執(zhí)意獨斷,“再過幾日,便是燕王繼位后的首場宮宴,屆時我當眾懇請君王賜婚便是?!?br>“只是無由而請,太過突兀?!?宋青黛細心提點周全顧慮,“恐令燕王疑心朱家圖謀過重,暗藏不臣之心。”
朱可渾愈發(fā)焦灼:“這般說來,豈不是進退兩難?”
“主君可提前入宮,私下面見燕王,就說輔國將軍如今勢大,若再與其他世家大族聯(lián)姻,便是如虎添翼。主君家中有一女,才貌雙全,性情溫和柔弱,若將她賜予輔國將軍,便可借賜婚之名,行**之實。到時候,不僅玉竹,連隨嫁的奴仆婢女,都可由陛下安排,暗中為陛下留意將軍府的動靜。想來燕王對輔國將軍本就有所忌憚,主君說到這一層,既能解燕王的心頭之憂,又能成全咱們的謀劃,豈不是兩全其美?”
朱可渾聽罷豁然開朗,只覺計策周密萬全,滿心得意浮于面上,當即上前將宋青黛攬入懷中,笑語欣慰:“青黛心思玲瓏智計過人,當真堪為我的軍師?!?br>宋青黛強忍心底厭惡,溫順輕靠于他懷中,語聲柔和恭順:“妾本無心卷入權(quán)謀算計,只是此事關(guān)乎主君前程與玉竹一生幸福,妾自然盡心籌謀,不敢懈怠分毫?!?br>屋內(nèi)燭火搖曳,暖意沉沉,一廂愚昧自得,一腔冷心算計,悄然落定。
三日后,燕王宮的紫宸殿內(nèi),慕容儁高坐于王座之上,玄色錦袍襯得他面色沉郁,目光深邃如寒潭,讓人看不透半分心思。朱可渾躬身站在殿中,頭埋得極低,大氣不敢出,將宋青黛教他的話,一字一句徐徐道來,語氣諂媚,姿態(tài)卑微。
慕容儁靜靜聽著,指尖輕輕敲擊著王座扶手,心中已然明了。他太清楚朱可渾的為人,不過是個胸無大志、貪財好色的蠢人,這番話,絕不可能是他自己想出來的,定是背后有人指點。只是有一點,朱可渾說對了 —— 慕容恪勢大,若再與世家聯(lián)姻,確實是如虎添翼,是他心頭的一根刺。
只是他心中自有權(quán)衡:如今燕國四面未安,宏圖霸業(yè)尚需仰仗慕容恪征戰(zhàn)鎮(zhèn)守,絕不可貿(mào)然猜忌打壓,更不可突兀賜婚,徒增對方戒心隔閡。倘若任由朱可渾這蠢貨在宮宴之上無視各方立場,當眾懇請賜婚,他再順勢應允、順水推舟,便可不留刻意痕跡,不著算計之名。
心念既定,燕王面上依舊神色淡然,不露分毫盤算。朱可渾稟奏完畢,垂首躬身立在殿中,被王座之上的威嚴氣勢壓得惴惴不安,屏息凝神不敢抬頭。
良久,慕容儁眸光淺淡掃過他,似笑非笑緩緩開口:“朱愛卿此番進言,究竟是見輔國將軍勢大,心生攀附之意,還是真心為孤權(quán)衡考量?孤與四弟手足情深,素來信任倚重,又何須刻意防范監(jiān)察?”
朱可渾心頭一慌,當即雙膝跪地連連叩首,惶恐辯解:“臣絕無半分攀附之心,懇請大王明察!輔國將軍與朱家在朝堂嫌隙深重,小女嫁過去怕也只是被冷落的,即便聯(lián)姻亦難以和睦相融,臣怎敢癡心攀附?臣資質(zhì)平庸,在朝堂無功無績,遠不及長房子孫聰慧得力,不能為君王分憂解難。唯有思忖到此細微關(guān)節(jié),或可為君王稍盡綿薄忠心,還望大王體察臣一片赤誠之心?!?br>這番言辭謙卑恭謹、滴水不漏,恰好貼合他諂媚庸碌的本性,亦是宋青黛提前教好的說辭,足以消解君燕王大半疑慮戒備。
燕王聽罷神色稍緩,故作戲謔淡然笑道:“莫非是愛卿愛女聽聞我四弟智勇雙全、英武過人,心生傾慕執(zhí)意想要嫁入將軍府,愛卿才不得已前來懇請孤成全?不必惶恐不安,看在王妃情分之上,孤便成全這一樁良緣。”
朱可渾縱然愚鈍,亦聽得明白:君王已然應允賜婚,卻刻意撇清主動之意,要讓朱家主動開口請旨,成全君王順水推舟之名。來日宮宴之上,仍需由他當眾叩請圣諭,才算周全體面。
朱可渾從宮中折返府中,第一時間便尋到宋青黛,將面見燕王的始末、君王應允賜婚的言語,一五一十悉數(shù)告知,言語間難掩得意,仿佛已然預見自己借女攀附、得償所愿的光景。
宋青黛靜靜聽著,垂在身側(cè)的指尖微微松弛,眼底那連日來的緊繃與憂戚,終是悄然散去幾分,心底懸著的那塊巨石,也總算稍稍落地。只是她這滿盤謀算,自始至終都未曾向朱玉竹完整透露 —— 她不愿女兒過早卷入這波詭云*的權(quán)謀旋渦。
待朱可渾離去,宋青黛獨自折返偏院。剛踏入院門,便見院中暖陽正好,朱玉竹正俯身站在藥架旁,指尖輕捻著晾曬的草藥,動作輕柔嫻熟,鬢邊碎發(fā)被風拂動,眉眼彎彎,時不時與身側(cè)的阿瑤低聲說笑,語氣溫軟,眉眼間滿是少女的澄澈靈動與溫柔可愛,全然不知一場關(guān)乎自己命運的棋局,早已在母親的籌謀中悄然落定。
宋青黛立在院門口,望著女兒這般無憂無慮的模樣,心頭一陣酸澀翻涌,眼眶微微發(fā)濕。她暗自掐算時日,入宮送藥方的期限已不足半月,那一日越來越近,她縱有萬般不舍與不甘,卻也無力回天。
她太了解朱玉容的性子,那般心狠手辣、精于算計,起初留她性命,不過是看她尚有幾分醫(yī)術(shù),盼著她能治好自己的不孕之癥。可如今,朱玉容已然知曉燕王不育的真相,且她也治不好王妃的 “不孕”(實則癥結(jié)在燕王),于朱玉容而言,她早已沒了利用價值。更何況,她還知曉燕王不育、壽數(shù)將盡的驚天秘辛,朱玉容絕不會留下任何隱患,更不會讓她有機會泄露半分秘密 —— 無論朱玉容日后是暗中與他人茍且借種生子,穩(wěn)固自身地位,還是不擇手段強奪宮中其他妃妾的子嗣據(jù)為己有,以圖長遠,她這個知**,都絕無活路可走。
不過她既逃不掉,如今也不想逃了。
她心中清楚,日后朱玉竹若真的嫁入將軍府,無論是心懷猜忌、欲牽制慕容恪的燕王,還是貪得無厭、想借女攀附的朱可渾,勢必都會將她當作牽制朱玉竹的**,借她的性命威脅女兒,逼玉竹為他們所用,成為他們安插在慕容恪身邊的棋子。
當日她向朱可渾進言時,故意引誘他,說送玉竹入將軍府是為燕王充當眼線,實則另有深意 —— 她真正所求的,是朱玉竹一踏入將軍府,便能與朱府、與她徹底切斷所有關(guān)聯(lián),干干凈凈地開啟新生,不再被這虎狼窩的恩怨情仇所牽絆。
可她也明白,只要她還活著,朱家與燕王便有恃無恐,總會以她的性命相要挾。到那時,玉竹夾在中間,一邊是生養(yǎng)自己的母親,一邊是夫君與朝堂局勢,勢必會陷入兩難境地;而慕容恪本就對朱家心存戒備,若玉竹真的有所異動,定會心生猜忌,認為這一切都是朱家與玉竹聯(lián)手設下的圈套。如此一來,玉竹終究難逃死路,她所有的籌謀,也都會付諸東流。
她絕不能讓女兒淪為他人手中的棋子,更何況是她殺父仇人的棋子。當日她讓玉竹前往將軍府,為慕容恪診治寒毒,并非真的奢望慕容恪會因此生出求取之心,與玉竹締結(jié)姻緣 —— 她所求的,不過是讓慕容恪念及救命之恩,心中生出幾分惻隱之情。日后無論玉竹是因賜婚嫁入將軍府,還是以其他方式踏入王府,縱使她是政敵之女,慕容恪也能看在昔日救命之情的份上,對她多幾分容忍與庇護,不至于輕易便痛下殺手。
這便是她藏在心底、從未言說的全盤謀算。
風輕輕拂過庭院,藥香裊裊,混著暖陽的氣息,朱玉竹的笑聲依舊清脆。宋青黛悄悄拭去眼角的濕意,斂去眼底所有的酸澀與決絕,緩緩走上前,臉上揚起溫柔的笑意,仿佛方才那些沉重的盤算,從未在她心中出現(xiàn)過。她走到女兒身邊,輕聲道:“寧寧,日頭漸烈,別曬太久,小心傷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