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燈如星------------------------------------------，看著渾濁的江水從船底淌過。，帶著水腥氣和腐爛的水草味。他身后幾叢蘆葦被人為壓彎捆扎，搭出一片勉強遮雨的棚頂。這條廢船擱在淺灘上有些年頭了，船底爛了半邊，陷進淤泥里，像個等死的老人。，看向艙里幾個人。，膝蓋上攤著一本皺巴巴的賬冊——其實不算是賬冊，就是幾頁紙訂在一起，**給人看病時記藥方用的。趙滿倉拿它來記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韓林見過他往上面抄過酒樓的菜名，說是“見見世面”?！昂由窆┓钣譂q了。”趙滿倉把賬冊一合，語氣里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鐵鯊幫這是要把咱們骨頭里的油都榨出來?！?。，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胳膊上。**周**的咳嗽聲從昨天夜里就沒斷過，像一把生銹的鋸子在拉木頭。今早他賣了半簍魚，大半的銅板都交了供奉，剩下的連抓一服藥都不夠。，像是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聽起來像很多人在嘆氣。。前世的記憶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模糊糊的，只剩下一些碎片——高樓、燈光、鍵盤敲擊的聲音。那些東西跟眼前這條破船、這片渾水、這股洗不掉的魚腥味，隔著整整一個世界。，走的時候還回頭說了句“等爹回來”。他娘周氏現(xiàn)在每天坐在船頭織網(wǎng)，手指頭被麻繩勒出一道道血口子，織一天換來的銅板，買鹽都不夠。，他們家就壓在最低的那一層。，幫派的費，一茬接一茬，像兩把剃刀輪番刮。月初鐵鯊幫的人提著鐵皮燈籠沿江走，燈籠上漆著血紅的“鯊”字，燈芯泡在腥臭的魚油里，一點燃就冒黑煙。交不上的人家，夜里船底就會被鑿個洞，第二天江面上就多一盞“水燈”——破船板扎的，底下沉著尸首。，得一枚鐵魚令牌，釘在門楣上。
韓林家的門楣上也釘著一枚。他每次經(jīng)過都要看一眼，那令牌上銹跡斑斑，看著就像一塊凝固的血。
他腦子里有一道命格，清清楚楚的，像刻進去的：
業(yè)精于勤，功不唐捐
這是他唯一信得過的東西。他試過——學泅水，比別人快；學補網(wǎng)，上手就會。沒有瓶頸，沒有門檻，只要肯下功夫，就一定有回報。
他琢磨了很久，覺得只有習武能把這道命格用到極致?？嘉淇啤⒉┕γ?、出人頭地，這是他唯一看得見的路。
可習武——
“光嘆氣沒用。”
趙滿倉的聲音把韓林拉回來。
“打漁是活不下去了?！壁w滿倉說著，目光從幾個人臉上掃過去，“老鄭叔給鐵鯊幫押船，好歹還能喘口氣。你們呢？有什么打算？”
幾個人都沒吭聲。
他們都是從落雁灘長大的，從小一起在泥水里滾。趙滿倉家算是最好的，**走街串巷給人看病，他娘在酒樓洗碗，城里還有個三爺趙德厚做書吏。孫小蓮家做腌魚，身上永遠帶著一股咸腥味。錢小福的爹是船匠，日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家最難。**走得早，姐姐嫁了人，如今老父親病在床上，全靠他一個人撐著。
“我爹要送我去萬寶樓。”錢小福先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人聽見似的，“簽十年活契，能先支三年工錢?！?br>萬寶樓是當鋪。小郎進去，頭三年掃地搬貨，連賬簿都摸不著邊。
趙滿倉皺了皺眉：“我聽說……進萬寶樓，得給二朝奉塞進門錢。”
他沒說多少，但在座的人都明白——少說十兩。
**和孫小蓮臉上剛浮起來的一點希冀，一下子就碎了。
十兩銀子，夠落雁灘一家人吃一整年。
錢小福連忙擺手：“哪有那么多！是我爹**賣鐵借來的。”他說完就住了嘴，縮了縮脖子。
韓林懂他的意思。借錢的事，點到即止。在這世道，財不露白是活命的本分，哪怕是在幾個發(fā)小面前。
孫小蓮嘆了一聲：“能熬出來就好?！?br>韓林點了點頭。朝奉是吃技術(shù)飯的，油水肯定少不了。
趙滿倉轉(zhuǎn)向**：“阿虎，你呢？”
**抬起眼，往艙外看了一眼。
外頭是渾濁的江面，遠處有幾條漁船在浪里晃。他的目光穿過那些船，落在很遠的地方，像是看到了什么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我想去南邊跑船?！彼f，“聽說那邊工錢高?！?br>“南邊？”孫小蓮愣了一下。
“嗯?！?*收回目光，聲音更低了，“我爹有我姐照看?！?br>船艙里又安靜了。
韓林知道這句話的分量。周**病著，家里就剩他一個勞力。走了，是一家老小在泥潭里滾。留下，是自己在泥潭里滾。怎么選都是疼的。
孫小蓮咬了咬嘴唇，小聲說：“我娘托了張婆子，想送我去錢員外家當丫頭……說是要是手腳麻利模樣周正，月錢能多兩百文?！?br>她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像是自己也覺得這話說出來沒什么意思，“大戶人家嘛……好歹能見見世面?！?br>趙滿倉點了點頭，最后把目光落在韓林身上：“阿林，你呢？”
“習武?！?br>韓林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自己都覺得有點不真實。
船艙里安靜了一瞬，然后趙滿倉先笑了。
“又說胡話?！?br>“我說真的?！?br>趙滿倉搖了搖頭，掰著指頭給他算：“一家普通武館，拜師費就要十兩，還得看人家收不收你。就算收了，每月食宿二兩，藥浴一兩，器械損耗……阿林，窮文富武，你不是不知道?！?br>他沒說出口的那些話，在座的人都懂。
落雁灘不是沒人動過習武的念頭。最后不是欠了一**債，就是給大戶人家看門護院，混得比打漁還慘。
孫小蓮和錢小福交換了一個眼色，都沒說話。**張了張嘴，喉結(jié)動了動，到底還是把話咽回去了。
孫小蓮轉(zhuǎn)頭看向趙滿倉：“滿倉哥，你呢？”
趙滿倉的腰板不自覺地挺直了一點。
“我三爺趙德厚在漕運司做書吏?！彼f這話的時候，語氣刻意放得很平淡，但韓林看見他嘴角往上翹了一下，“我爹說了，讓我先跟著三爺讀書習字，等過幾年三爺退了，想辦法引薦我……”
“滿倉哥你要**老爺了？！”
孫小蓮眼睛一亮，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韓林看見**和錢小福臉上也浮起了羨慕的神色。不是那種客氣的、禮貌的羨慕，是真的、從心底里冒出來的那種。
對落雁灘的人來說，一個衙役都是了不得的人物，何況是漕運司的書吏。能跟著學，將來頂了缺，那是祖墳冒青煙的事。
“還沒影的事?！壁w滿倉擺了擺手，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壓不下去，“咱們都是從落雁灘出來的，往后得常聯(lián)系，互相照應。”
眾人紛紛點頭。
又說了一陣子話，孫小蓮和錢小福對趙滿倉的態(tài)度明顯熱絡了不少。韓林看在眼里，沒說什么。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幾個人撐著小船離開蘆葦蕩，回到落雁灘。
韓林一個人往家走。
岸邊曬著破漁網(wǎng)，網(wǎng)上掛著爛掉的水草和死魚。一**上傳來老人的咳嗽聲，咳了很久，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遠處江面上有幾點暗紅色的光在晃——那是鐵鯊幫的燈籠，像幾只不閉的眼睛。
快到自家船的時候，前面突然炸開一聲厲喝——
“不長眼的東西！上游是我鐵鯊幫的地界，你也敢去下網(wǎng)？！”
“老子今天讓你長長記性！”
韓林腳步一頓。
自家船旁邊的泊位上，鄰居劉嬸家的門板被踹裂了一條大口子，布簾歪歪斜斜地掛著，地上碎了幾只陶罐，死魚死蝦的腥臭混著爛泥味直沖鼻子。劉嬸癱坐在地上，抱著頭小聲哭。劉老栓被兩個穿著短打的漢子按在泥地里，臉上青了一塊，嘴角淌著血。
孫彪站在中間。
他敞著綢緞褂子，胸口一道刀疤從鎖骨拉到肋下，像一條趴著的蜈蚣。他歪著頭，手指不緊不慢地**指甲里的泥，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曬太陽，不是在別人家門口鬧事。
韓林認識他。鐵鯊幫在這一帶收供奉的，手底下養(yǎng)著七八個打手，落雁灘的人見了他就像見了**。
鐵鯊幫的規(guī)矩多得很。
死人要交“陰船引路銀”，否則扔進江里喂魚。嫁閨女要交“水鬼嫁妝”，不然就鬧得你辦不成喜事?；閱始奕ⅲ瑯訕佣家獜墓穷^里榨出油來。誰敢說個不字？漁網(wǎng)半夜被割爛，船底被人鑿穿，家里莫名其妙起場火——都是常有的事。
“呦，阿林！”
孫彪一眼瞥見韓林，不摳指甲了，大步走過來，臉上堆起笑。
“你看看你看看，劉老哥這事兒鬧的……”他嘆了口氣，伸手摸了**口的刀疤，那疤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那上游漁場是我鐵鯊幫的地盤，劉老栓犯了規(guī)矩，我也沒辦法啊。幫里的規(guī)矩，不能壞。”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像是真替人發(fā)愁似的：“我這心里，也不好受?！?br>韓林臉上也浮起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彪爺說的是?！?br>“唉，這日子是越來越難了。魚價跌得厲害，油鹽醬醋什么都漲?！?br>孫彪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聲音，顯得格外推心置腹，“阿林啊，你家最近手頭緊不緊？看你和**這么熬著，我這心里實在不是滋味?！?br>他的手指又開始不自覺地摳指甲，目光從韓林臉上慢慢滑到他身后的破船上。
“要是不夠，我這兒可以借你一筆應急。一百文，每日兩文利，清清楚楚，絕不坑你。拿你家那**抵一下就行?！?br>韓林臉上陪著笑。
身后的江面上，一盞“水燈”不知從哪里飄過來，燈芯上的火苗在風里晃了晃，差點滅了，又頑強地燃起來。那光映在水面上，像一小攤化不開的血。
劉嬸的哭聲若有若無地飄著。
韓林拱了拱手，笑得更加殷勤：“多謝彪爺掛心！您太仁義了！眼下還能撐著，實在撐不住了再求您?！?br>孫彪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盯著韓林看了兩息，那目光不急不慢的，像貓看老鼠，知道它跑不掉，所以不急。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便冷了下來。
“行?！彼f，聲音平平淡淡的，“有需要隨時來找我。”
他轉(zhuǎn)過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快回去吧，別讓**等急了?！?br>最后那三個字，拖得很長。
韓林嘴里應著“多謝彪爺”，腳下加快，頭也不回地往自家船上走。
身后，孫彪的目光像一灘陰冷的水，慢慢漫過來。
韓林爬上自家船的時候，手心里全是汗。
他回頭看了一眼——孫彪已經(jīng)帶著人走了，劉嬸家的船歪歪斜斜地泊在原處，門板上那道裂口像一張張開的嘴。江面上那盞水燈還在飄，越飄越遠，燈芯上的火苗越來越小，終于被風撲滅了。
船艙里，周氏還在織網(wǎng)。
麻繩在她手指間來回穿梭，發(fā)出單調(diào)的“沙沙”聲。她沒有抬頭，只是問了一句：“回來了？”
“嗯?！?br>韓林應了一聲，鉆進船艙，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周氏的手指頓了頓，又繼續(xù)織起來。
船艙外，江水無聲地流。
遠處，鐵鯊幫的燈籠還在亮著，像幾只永遠不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