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婚破局------------------------------------------，握著蘇婉兮的手反反復復摩挲著，指尖的涼意透過薄薄的衣料滲進來，帶著江南梅雨季特有的濕冷。她另一只手輕輕**蘇婉兮的額頭，嘴里不停念叨著“菩薩保佑”，生怕女兒再出半分意外。，看著床上臉色依舊慘白的女兒，那聲沉重的嘆息落下來，混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壓得整個房間的氣氛都沉了幾分。他往前邁了兩步，拖過一把椅子在床邊坐下，金絲眼鏡后的目光里，有愧疚，有心疼，更多的卻是不容置喙的堅定?！巴褓猓隳苄堰^來，爹爹比誰都高興?！彼_口，聲音帶著熬夜熬出來的沙啞，“投湖的事，爹爹不怪你，是爹沒顧及你的感受?？苫槠谝呀?jīng)定了，帖子也給周督軍那邊遞了，半個月后你必須嫁過去，這事沒有商量的余地?！?，正是這句不容置喙的定論，把原主逼上了絕路。半個月后，走投無路的原主再次投湖，最終落了個香消玉殞的下場。可現(xiàn)在坐在床上的，不是那個只會用沉默和自盡反抗的江南閨秀，是來自百年之后，看過整本劇情走向，清楚知道所有人結(jié)局的蘇晚。，眼淚又涌了上來，拉著蘇敬亭的胳膊連聲哀求：“老爺！婉兮剛從鬼門關(guān)撿回一條命，你怎么還能說這種話？那周督軍都能當婉兮的爹了，家里四個姨**虎視眈眈，婉兮嫁過去，哪里還有活路??！活路？不嫁過去，蘇家就沒活路了！”蘇敬亭猛地提高了音量，額角的青筋繃了起來，手里那串盤了十幾年的紫檀佛珠，被他攥得咔咔作響，“柳氏，你當了一輩子的世家主母，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你知道現(xiàn)在外面是什么世道嗎？這是亂世！手里沒兵沒權(quán)，咱們蘇家這點家業(yè)，就是別人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語氣里滿是恨鐵不成鋼，更藏著化不開的無力：“婉兮，爹爹知道你委屈，可你是蘇家的嫡長女，享受了蘇家二十年的錦衣玉食，現(xiàn)在家族有難，你必須擔起這份責任。周督軍是**的土皇帝，攀上他，咱們蘇家的碼頭、生意才能保住，一家老小幾百口人才能在這亂世里活下去。這門婚事，不僅是為了蘇家，也是為了你以后能有個靠山。靠山？”，聲音還帶著剛醒過來的沙啞，卻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既沒有歇斯底里的哭鬧，也沒有卑微的哀求，只有超乎年齡的冷靜與了然。她抬眼看向蘇敬亭，目光清明又銳利，像能看透這亂世里所有的風云變幻，第一句話就直接戳中了蘇敬亭最深處的恐懼?！暗?，您以為把我嫁過去，蘇家就能高枕無憂了？恰恰相反，這門婚事根本不是給蘇家找靠山，是把蘇家連人帶家產(chǎn)，一起拖進萬劫不復的深淵里?！?，顯然完全沒料到剛從鬼門關(guān)回來的女兒，會說出這樣一句話。，自己這個女兒自小就是溫婉柔順的性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卻對生意、時局一竅不通，連大聲說話都很少有。上一次和他爭執(zhí)，也只是哭著喊“我死也不嫁”，可現(xiàn)在，她坐在那里，臉色依舊蒼白，眼神里卻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篤定與銳利，讓他心里莫名一震。“你胡說什么？”蘇敬亭定了定神，皺起眉頭，語氣里帶著明顯的不悅，“我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都多，難道我不知道什么是火坑，什么是靠山？周督軍手握**軍政大權(quán)，只要他肯護著蘇家，咱們家的生意就能順風順水，怎么就成了萬劫不復？爹爹，您只看到了他手里的兵權(quán)，卻沒看到，這靠山根本就是建在流沙上的，風一吹就塌了?！碧K婉兮輕輕拍了拍柳氏的手背，示意她別擔心，隨即不慌不忙地開口，早就想好了無懈可擊的說辭——總不能說自己是穿書來的，知道所有人的結(jié)局，只能把信息來源歸到在上海做洋行買辦的舅舅柳明遠身上，這也是書里唯一能接觸到時局核心信息的合理渠道?！熬司嗣總€月從上海寄來的報紙，我都認認真真看過；他每次來蘇州看我和姆媽，都會跟我講上海洋行里的客商都在聊什么，講南北的時局變化。爹爹，您只盯著眼前**的一畝三分地，只看到周督軍手里那兩個旅的兵力，卻沒抬頭看看，整個東南五省的天，都要變了。”
她微微坐直了一點，后背靠著軟枕，雖然身體依舊虛弱，可說出的話卻一句比一句有分量，精準地踩在了書里既定的劇情節(jié)點上：“爹爹，您應該知道，孫傳芳大帥從福建起兵，一路北上，三個月就拿下了福建全省，現(xiàn)在兵鋒直指**。您真的以為，他和周督軍之間那點面和心不和的和睦，還能維持多久？”
“不出半年，**必有一場大戰(zhàn)。這不是我隨口說的，上海的洋行圈子里，各路軍閥都在暗中**，**交易翻了三倍，就連匯豐銀行的買辦都在暗中調(diào)整頭寸，避開**的生意，只有您還蒙在鼓里，以為周督軍能穩(wěn)穩(wěn)當當坐在這個位置上?！?br>蘇敬亭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不是不知道孫傳芳，也不是沒聽說過福建那邊的戰(zhàn)事，只是他一個江南絲綢商人，一輩子都在和生絲、綢緞、碼頭打交道，對這些軍閥之間的打打殺殺，天生就帶著一種回避的心態(tài)。他總覺得只要自己按時上供、不**，就能獨善其身，總覺得這些大人物之間的爭斗離他這樣的小商人很遠，卻從來沒想過，一旦戰(zhàn)火燃起，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他下意識地反駁，語氣卻已經(jīng)沒了之前的篤定：“就算孫傳芳要打過來，周督軍手里有兩個旅的兵力，還有**的天險，未必就會輸！”
“未必會輸？”蘇婉兮輕輕搖了搖頭，語氣里帶著一絲淡淡的悲憫——因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場仗周善培輸?shù)脧貜氐椎?，連命都丟了。
“爹爹，您真的以為，周督軍手里的兩個旅，真的能打嗎？他手下的第一旅旅長，是他的小舅子，****樣樣精通，帶兵打仗一竅不通，連軍營都很少進；第二旅旅長，早就被孫傳芳用十萬大洋和一個師長的位置暗中收買了，只要戰(zhàn)事一起，第一個臨陣倒戈的就是他?！?br>“周督軍看著兵強馬壯，實則內(nèi)里早就空了，就是個紙糊的老虎，一戳就破。您把蘇家的身家性命，還有女兒的一輩子，都壓在這樣一個人身上，不是賭命是什么？”
這些全都是書里寫死的劇情。浙奉戰(zhàn)爭一爆發(fā)，周善培手下的主力旅立刻臨陣倒戈，他連三個月都沒撐住，就丟了**的地盤，最終在兵變里被自己的下屬槍殺，連全尸都沒留下。
蘇敬亭的臉徹底白了，指尖抖得連佛珠都捏不住，“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滾到了墻角。
他做生意做了一輩子，最懂的就是人心向背，最清楚內(nèi)部出了問題的攤子，外表再光鮮也撐不了多久。他不是沒聽過周督軍手下兩個旅長的風評不好，只是從來沒往深了想，沒料到竟然已經(jīng)到了被人收買、臨陣倒戈的地步。
柳氏也愣住了，哭都忘了，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像是第一次認識她一樣。她從來沒想過，自己那個只懂琴棋書畫、連賬本都很少看的女兒，竟然能說出這么一番話，竟然對千里之外的軍政時局，看得這么透徹。
春桃站在一旁，也驚得瞪大了眼睛，眼里滿是崇拜——她家小姐醒過來之后，好像一下子就長大了，再也不是那個只會偷偷掉眼淚的柔弱姑娘了。
蘇婉兮沒有給蘇敬亭消化的時間，繼續(xù)往下說，直接戳破了他“找靠山”的幻想，也戳中了他最核心的利益：“爹爹，咱們退一萬步說，就算周督軍僥幸贏了，守住了**，您以為，把我嫁過去，蘇家就能拿到免死**了？”
“您有沒有想過，他為什么偏偏在這個時候，非要娶我？蘇州比蘇家有錢的富商不是沒有，比我長得好看的閨秀也比比皆是，他什么樣的女人找不到？為什么非要娶您這個寧死都不愿意嫁給他的嫡長女？”
蘇敬亭下意識地問：“為什么？”
“因為他缺錢，缺大量的軍餉。”蘇婉兮的語氣斬釘截鐵，沒有一絲含糊，“孫傳芳虎視眈眈，他要擴軍，要買**，要收買手下的軍官，哪一樣不需要真金白銀？他盯上的，從來都不是我這個蘇家大小姐，是咱們蘇家?guī)状藬€下的家底，是蘇州數(shù)一數(shù)二的絲綢產(chǎn)業(yè)?！?br>“您把我嫁過去，就等于把蘇家的錢庫，直接送到了他的手里。今天他能拿碼頭逼您嫁女兒，明天就能拿我的性命逼您掏空家底，后天等他把蘇家榨干了，沒有利用價值了，您覺得，他還會護著咱們嗎？”
“到時候，他在前線打仗，軍餉跟不上，第一個拿來開刀的，就是咱們蘇家這個姻親。隨便安一個通敵的罪名，就能抄了咱們的家，吞了咱們所有的家產(chǎn)，到時候您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連后悔的機會都沒有！”
“更別說，他家里還有四個虎視眈眈的姨**，背后都各自有家族勢力。我嫁過去，無依無靠，就是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我要是在督軍府里出了什么事，您覺得，他會為了我，去得罪其他姨**背后的勢力嗎？到時候，您不僅沒攀上靠山，連女兒都賠進去了，蘇家也落不到一點好！”
房間里徹底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還有蘇敬亭越來越粗的呼吸聲。他站在原地，臉色一陣紅一陣白，額頭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連掉在地上的佛珠都忘了撿。
蘇婉兮的話，像一把又一把鋒利的刀，一刀刀戳破了他自欺欺人的幻想，把他逼婚背后所有的風險、所有的隱患，全都**裸地擺在了他的面前。
他活了快五十年，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了一輩子，什么陰謀算計沒見過？什么人心險惡沒經(jīng)歷過？只是這次，他被周督軍的兵權(quán)嚇住了，被“靠山”兩個字迷了眼，被家族存續(xù)的焦慮沖昏了頭，竟然連這么簡單的道理都沒看透。
嫁女兒，根本不是給蘇家找靠山，是把蘇家連人帶家產(chǎn)，全都送到了周善培的砧板上，任人宰割。
柳氏終于反應過來，嚇得渾身發(fā)抖，再次抓住蘇敬亭的胳膊，聲音都在抖：“老爺！婉兮說的對！這婚不能結(jié)！咱們不能把女兒往火坑里推，更不能把蘇家搭進去啊！”
蘇敬亭的嘴唇動了動，看著床上眼神堅定的女兒，又看了看身邊滿臉恐懼的妻子，眼里的堅定一點點瓦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茫然與無措。
他踉蹌著后退了一步，重新坐回了椅子上，雙手**頭發(fā)里，聲音沙啞得厲害：“不嫁？不嫁能怎么辦？周督軍已經(jīng)放話了，半個月后不送親，就封了咱們的碼頭，扣了咱們的貨。那三千匹生絲，是咱們蘇家全部的身家，一旦被扣了，就全完了！”
他抬起頭，看向蘇婉兮，眼里滿是***：“婉兮，你說的這些，爹爹都懂了，爹爹也不想逼你了?？傻鶝]有別的辦法??！蘇州商會里的那些老板，一聽說咱們得罪了周督軍，個個都避之不及，沒人敢?guī)驮蹅冋f話。你舅舅在上海的洋行，勢力也伸不到**的軍政界，咱們根本沒有還手的余地！”
他不是沒想過別的辦法，只是在這個亂世里，商人的力量在兵權(quán)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塵埃。他走投無路了，才想到了嫁女兒這個最無奈，也最傷人的辦法。
蘇婉兮看著他眼里的茫然與絕望，心里微微一軟。
說到底，爹爹不是個惡人，更不是那種為了利益就能犧牲女兒的冷血父親。他只是個在亂世里掙扎求存的商人，是個想護住家族、護住一家老小的大家長。他的局限，是這個時代賦予所有商人的局限。
“爹爹，碼頭的事，生意的事，我有辦法解決?！碧K婉兮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語氣里帶著讓人信服的力量，“您只要答應我，立刻去回絕周督軍的婚事，給我十天的時間，我不僅能保住**的碼頭，保住咱們家的三千匹生絲，還能給咱們家的生意，找一條比攀附軍閥更穩(wěn)、更長、更安全的路?！?br>蘇敬亭猛地抬起頭，眼里滿是不敢置信，像是聽到了什么天方夜譚：“你有辦法？婉兮，這可不是鬧著玩的！爹爹知道你聰明，可這不是閨閣里的字畫游戲，是真刀**的生意，是能掉腦袋的時局！”
“我不會拿蘇家?guī)装倏谌说男悦[著玩?！碧K婉兮的語氣無比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爹爹，您做絲綢生意做了一輩子，從蘇州的小作坊，做到江南數(shù)一數(shù)二的絲綢商，您的眼光和能力，沒人能比?？赡@么多年，一直困在國內(nèi)的內(nèi)銷市場里，靠著國內(nèi)的水路碼頭做生意，所以才會被周督軍這樣的軍閥卡著脖子，人家一句話，就能斷了咱們的生路?！?br>“可您有沒有想過，把生意做到海外去？”
“海外？”蘇敬亭愣住了，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眼里滿是茫然，“海外生意？那都是上海的大買辦、大商人才敢碰的東西，水太深了，咱們從來沒接觸過，萬一出了岔子，那就是血本無歸啊！”
在他固有的認知里，海外貿(mào)易就是遙不可及的東西，風險極高，規(guī)矩極多，不是他這樣的蘇州本地商人能碰的。
“水再深，有軍閥混戰(zhàn)的水深嗎？風險再大，有把女兒嫁給周督軍的風險大嗎？”蘇婉兮反問了一句，隨即把自己早就想好的方案，結(jié)合書里寫的時代機遇，一點點拆解給蘇敬亭聽，“爹爹，現(xiàn)在是什么時候？歐洲的一戰(zhàn)剛剛結(jié)束不到七年，各國的工廠都被炸得差不多了，紡織業(yè)更是幾乎全毀了，他們本土根本生產(chǎn)不出來足夠的生絲和綢緞，對咱們中國的生絲，需求量大到難以想象?！?br>“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