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家里的老二，我上有懂事好學(xué)的姐姐，下有惹人疼愛的開心果弟弟。
我夾在中間，既不受寵，也不惹眼。
過年去鄉(xiāng)下走親戚，我又一次被父母遺忘，伯母急著給媽媽打電話。
“小悅呀，你們把思思忘在這了，這年頭村里偷小孩的還挺多，趕緊回來接一趟吧！”
伯母把我放在村口的岔路，可爸**車一直沒有出現(xiàn)。
夜里我借了小賣部的電話打回去，媽**聲音更不耐煩。
“你弟弟吵著要吃我煮的餃子，哪還有時間回去接你？”
“在哪過年不是過，你就在親戚那住一晚，大過年的還怕被偷嗎！”
可當(dāng)我被人捂住口鼻昏過去前，我真的很想告訴媽媽：
村里真的有人偷小孩，還有……
我好想回家和你們一起過年。
1
我跪在伯母家的**里。
膝蓋陷在濕漉漉的泥地里，冰涼的觸感順著褲腿往上鉆。
幾只剛斷奶的小豬仔圍著我哼哼唧唧，用帶著細(xì)刺的小鼻子拱著我的手背。
其中一只還死死叼著姐姐的兔子玩偶。
雪白的絨毛上沾滿了黑褐色的豬屎，散發(fā)著刺鼻的腥臭味。
“快點(diǎn)快點(diǎn)！磨磨蹭蹭的，再撿不回來我就告訴媽媽你故意把我的玩偶扔**里！” 姐姐站在**外的石板路上，雙手叉腰。
新買的粉色棉襖在陽光下晃眼，**上的蓬松絨毛襯得她像只嬌氣的小孔雀。
我不敢反駁，只能踮著腳往前探身，小心翼翼地掰開小豬仔的嘴。
小豬仔不樂意地哼哼著，牙齒劃破了我的手指。
細(xì)小的血珠滲出來，混著泥水沾在玩偶上。
好不容易把玩偶搶回來，我顧不上擦手上的泥污和血跡，趕緊爬起來。
膝蓋和褲腿都沾滿了黏糊糊的泥巴，冷得我打了個寒顫。
可當(dāng)我跑到**門口時，卻發(fā)現(xiàn)石板路上空蕩蕩的。
姐姐不見了，剛才還在院子里追著跑的弟弟也沒了蹤影。
屋檐下嘮嗑的媽媽、伯母和其他親戚們，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有院子里的幾只雞還在悠閑地啄食，桌上殘留著沒喝完的茶水，冒著淡淡的熱氣，證明他們剛走沒多久。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塊大石頭砸中，手里的兔子玩偶差點(diǎn)掉在地上。
我下意識地往村口跑，遠(yuǎn)遠(yuǎn)就看到家里那輛灰色面包車的尾燈一閃，順著村道拐了個彎，徹底消失在視線里。
“爸爸！媽媽！姐姐！弟弟！”
我拼命地喊著，聲音帶著哭腔，沿著村道追了幾步，可雙腳像灌了鉛似的，怎么也跑不快。
寒風(fēng)卷著地上的塵土打在臉上，像刀子一樣疼。
我喊得嗓子都啞了，可那輛車連半點(diǎn)停頓都沒有。
我停下腳步，站在空蕩蕩的村道上，手里緊緊攥著那個臟乎乎的兔子玩偶。
從小到大，這樣被忽略的場景太多了。
買水果時，爸媽記得姐姐愛吃草莓，弟弟愛吃車?yán)遄?，卻連我芒果過敏都記不住。
買新衣服時，姐姐的漂亮裙子，弟弟的小西裝都買了，我的鞋子都開膠了，爸媽卻不記得給我買一雙新鞋。
村口的風(fēng)刮得人臉生疼。
我呆呆的站在原地，抱著玩偶，看向不遠(yuǎn)處。
心里還在期望著，或許爸媽很快就會折回來找我。
可等了好久，別說爸**車了，就連一個路過的人影都沒有。
2
我實(shí)在等不下去了，抱著玩偶跌跌撞撞地跑回伯母家。
院子里還是空蕩蕩的，我繞到屋后的磨坊，終于看到伯母正幫著磨面粉。
“伯母！伯母！”
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
混著臉上的泥污，在臉頰上劃出兩道狼狽的痕跡。
“我爸媽…… 他們把我忘了，車子開走了，我找不到他們了！”
伯母愣了一下，隨即反應(yīng)過來：
“哎呀我的天！把你落下了？”
她急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掏出手**電話。
我站在旁邊，緊緊抱著那只臟兮兮的兔子玩偶，聽著伯母焦急的聲音：
“小悅啊，你們怎么回事？思思還在我這兒呢！”
“什么？不可能？我騙你做什么！孩子現(xiàn)在就站我跟前！”
“你們出發(fā)前沒點(diǎn)數(shù)嗎？三個孩子變兩個，這都發(fā)現(xiàn)不了？”
伯母的聲音越來越高，眉頭緊皺。
電話那頭媽媽似乎說了什么，伯母嘆了口氣：
“行了行了，趕緊回來接吧。最近村里不太平?！?br>“前幾天村西頭的李嬸還說，看到有陌生男人在村口轉(zhuǎn)悠，眼神鬼鬼祟祟的，好多人都說可能是偷小孩的！”
我低下頭，盯著自己破舊的鞋尖。
這雙鞋是姐姐穿小的，鞋底已經(jīng)磨得很薄，今天走田埂時差點(diǎn)滑倒。
“好，那你們快點(diǎn)，我叫孩子在村口等著。”
伯母掛了電話，轉(zhuǎn)向我時表情緩和了些。
“**媽這就回來接，估計(jì)二十分鐘。你去村口等著，別亂跑?！?br>“伯母……”我小聲問。
“我能洗洗手嗎？玩偶也臟了……”
“哎呀洗什么洗，一會兒上車又弄臟了。”
伯母揮揮手。
“快去等著吧，他們應(yīng)該很快就到。”
她轉(zhuǎn)身回廚房了，鍋里還炒著菜。
我抱著兔子玩偶走到村口。
岔路口有一棵老槐樹，樹下堆著雪。
我在樹旁站定，朝爸媽來的方向張望。
時間一點(diǎn)一點(diǎn)流逝。
我跺跺腳，腳很冷。
兔子玩偶的泥水凍成了冰碴，我的手也凍得通紅。
遠(yuǎn)處有摩托車經(jīng)過，不是爸爸的車。
有村民趕著牛車慢悠悠走過，好奇地看我一眼。
“等爸媽呢？”
一個路過的大嬸問。
我點(diǎn)點(diǎn)頭，沒說話。
又過了不知多久，天色暗了下來。
冬天的傍晚來得早，才四點(diǎn)多，天空已經(jīng)變成灰藍(lán)色。
村里的路燈亮了，昏黃昏黃的。
我的肚子咕咕叫起來。
午飯沒吃多少，姐姐說我吃相不好看，我就沒敢再夾肉。
現(xiàn)在餓得胃有點(diǎn)疼。
一輛車燈從遠(yuǎn)處亮起，我急忙踮腳張望。
是輛貨車，呼嘯而過。
兔子玩偶在我懷里越來越沉。
我想起姐姐拿到它時開心的樣子。
她抱著兔子在沙發(fā)上跳，媽媽笑著說“小心別弄臟了”。
現(xiàn)在兔子臟成這樣，她會哭嗎？
還是會罵我？
又一輛車經(jīng)過，依舊不是爸**車。
3
天完全黑了。
村口的風(fēng)特別大，吹得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嗚嗚作響。
我把臉埋進(jìn)衣領(lǐng)，可冷風(fēng)還是鉆進(jìn)來。
腳已經(jīng)凍得沒知覺了，只好在原地小步跳著。
伯母說村里有偷小孩的。
我四下看了看，村口這條路上沒什么人，只有遠(yuǎn)處小賣部還亮著燈。
更遠(yuǎn)的地方，田地里黑漆漆一片，偶爾有狗叫聲傳來。
有點(diǎn)害怕。
如果現(xiàn)在有壞人出現(xiàn)，我該怎么辦？
大聲喊？往哪里跑？
伯母家有點(diǎn)遠(yuǎn)，小賣部近一些……
可小賣部的王爺爺耳背，喊他可能聽不見。
手里緊緊攥著兔子玩偶，它的一只耳朵快被我揪下來了。
我突然想，要是姐姐發(fā)現(xiàn)兔子壞了，會不會更生氣？
媽媽肯定說“你怎么這么不小心”，爸爸則會嘆口氣，什么也不說。
又一輛車燈亮起，我的心跳加速。
這次是轎車，黑色的……
但開近了發(fā)現(xiàn)不是爸爸的車牌。
天徹底黑了。
已經(jīng)等了快兩個小時了吧？
手機(jī)沒帶，不知道具體時間，但小賣部墻上的鐘剛才敲了五下。
我咬著嘴唇，猶豫了好久，終于下定決心，朝小賣部走去。
小賣部的玻璃門上貼著褪色的春聯(lián)，里面亮著溫暖的黃光。
推門進(jìn)去時，門上的鈴鐺響了。
王爺爺正在看電視，頭也不回：“買啥？”
“爺爺，我能……借電話打一下嗎？”
我的聲音小得像蚊子。
王爺爺轉(zhuǎn)過頭，老花鏡滑到鼻尖：
“哪家小孩呀？怎么沒見過你？”
我鼻子有些酸，低頭揪住兔子耳朵說：
“我是跟爸媽來走親戚的，爸媽有事先走了，說等會來接我……”
我不想說他們忘了我。
“我能打個電話問問嗎？”
王爺爺指指柜臺上的舊電話機(jī)：
“打吧，快點(diǎn)啊，長途貴?！?br>我撥了媽**號碼。
“喂？”
媽**聲音傳來，**音很吵，弟弟在大聲笑。
“媽，是我……”
我小聲說。
“思思？你在哪兒呢？怎么用這個號碼？”
“我在村口小賣部……你們快到了嗎？”
我問，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后媽**聲音變得不耐煩：
“哎呀，正要跟你說呢！你弟弟到家就吵著要吃餃子，鬧得不行?！?br>“我們這剛和面呢，哪有時間回去接你？”
我的心沉下去。
“可是伯母說……”
“伯母家又不是別處，你就在那住一晚怎么了？”
媽媽打斷我。
“大過年的，能有什么危險(xiǎn)？明天早上我們再來接你?！?br>“但我……”
我想說我害怕，想說天黑了，想說伯母說村里有偷小孩的。
“行了行了，你弟弟催我呢，鍋里的水開了?！?br>媽媽語速很快。
“你乖一點(diǎn)，別給伯母添麻煩。在哪過年不是過？掛了。”
“媽，等等……”
電話里傳來弟弟的聲音：
“媽媽快來！我要看餃子游泳！”
然后嘟的一聲，忙音。
我握著聽筒，站在那里。
小賣部的燈泡發(fā)出嗡嗡的聲音，電視里在播廣告，王爺爺打了個哈欠。
“打完了？”
他問。
“打完了?！?br>我把電話輕輕放回去，“謝謝爺爺?！?br>走出小賣部，外面的冷風(fēng)讓我打了個寒顫。
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水泥地上晃晃悠悠。
4
從村口到伯母家要走一段沒有路燈的土路。
我抱著兔子玩偶小跑起來，總覺得背后有腳步聲。
回頭看了三次，什么都沒有，只有我的影子在晃動。
可那種被盯著的感覺越來越強(qiáng)烈。
好像黑暗里有什么東西，在看著我。
我跑得更快了，破舊的鞋子踩在凍硬的土地上，發(fā)出咔咔的聲音。
心臟砰砰直跳，不知道是因?yàn)榕艿锰?，還是因?yàn)楹ε隆?br>終于看見伯母家的燈光了，我?guī)缀跻蕹鰜怼?br>沖到門前，用力敲門：
“伯母！伯母開門！”
沒人應(yīng)。
我又敲，手掌拍得生疼：
“伯母！是我！”
過了好一會兒，門開了條縫。
不是伯母，是堂哥。
他比我大三歲，個子很高，總喜歡捉弄我。
“怎么又是你？”
他皺起眉頭，上下打量我。
“臟兮兮的，又掉**了？”
我低頭看看自己，棉襖上的泥已經(jīng)干了，結(jié)成硬塊。
手里的兔子玩偶更糟糕，豬糞干了之后變成深色污漬，看起來惡心極了。
“我爸媽……把我忘了?！?br>我小聲說，“他們讓我今晚住這里……”
堂哥幸災(zāi)樂禍：
“**媽不要你嘍！”
“不是的，他們明天來接我……”
我的聲音哽咽了。
“嘖嘖，還哭鼻子?！?br>堂哥靠在門框上，沒有讓我進(jìn)去的意思。
“你知道你身上多臭嗎？一股豬屎味。手里拿的什么玩意兒？垃圾堆撿的？”
我把兔子玩偶往身后藏了藏。
“我媽不在家，去三嬸家打麻將了。”
堂哥說。
“我爸也不在。你走吧，我們家不歡迎又臟又臭的小孩?！?br>“可是……我爸媽說了讓我住這里的……”
眼淚終于掉下來，滾燙的，在冰冷的臉上格外明顯。
“那你去村口等**媽啊，來我家干嘛？”
堂哥翻了個白眼。
“趕緊走，等會兒熏臭我家沙發(fā)?！?br>門在我面前關(guān)上了，砰的一聲。
我站在門外，眼淚止不住地流。
抬手想再敲門，又放下了。
堂哥不會開門的，他一直都不喜歡我。
說我又土又笨，不像姐姐成績好，不像弟弟可愛。
樹下有個石墩，我走過去坐下。
這里能看到伯母家的門，等她回來，我就過去。
媽媽說了讓我住這里的，伯母應(yīng)該會收留我一晚。
天越來越冷，我抱著膝蓋，把臉埋進(jìn)去。
兔子玩偶的臭味飄上來，但我沒放開它。
這是姐姐的，我得還給她。
遠(yuǎn)處傳來鞭炮聲，天空偶爾亮一下。
城里的家里，現(xiàn)在應(yīng)該也在吃餃子了吧？
媽媽包的餃子很好看，每個褶子都勻稱。
弟弟會搶著吃第一個，姐姐會挑餡多的。
爸爸不說話默默吃，媽媽會笑著問“好不好吃”。
我其實(shí)也想吃餃子。
也想回家。
風(fēng)吹過樹梢，像有人在輕聲說話。
我打了個哆嗦，抬起頭四下張望。
黑暗里，好像有什么在動。
我屏住呼吸，盯著那個方向。
是樹影嗎？
沒等我聽仔細(xì)，一個黑影從樹后閃出來，很快，我還沒看清，就被捂住了口鼻。
毛巾上有奇怪的味道，甜得發(fā)膩。
我拼命掙扎，手腳亂踢，但那只手像鐵鉗一樣有力。
兔子玩偶掉在地上，被人踩了一腳。
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燈光變成一團(tuán)團(tuán)光暈。
最后看到的，是伯母家窗戶透出的暖**燈光，那么溫暖，那么遠(yuǎn)。
失去意識前，我再心里想：
媽媽，原來村里真的有偷小孩的。
還有，我好想回家和你們一起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