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打余波------------------------------------------，邵陽城熱得像一口蒸籠。，連知了都叫得有氣無力。街上的行人稀少，只有賣冰棍的老**推著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木箱，嘴里喊著“白糖冰棍三分一根”，聲音拖得老長。，卻是另一番景象。。，有的站著，有的蹲著，有的騎在墻頭上，有的爬上了籃球架。男人光著膀子，女人打著傘，孩子們騎在父親的肩頭，所有人都在翹首以盼。，九點開始。“嚴打”以來，邵陽最大規(guī)模的一次公審。六個**犯，六個年輕的生命，將在今天畫上句號。，背靠著圍墻，看著這黑壓壓的人群。他的警服被汗水浸透了，貼在背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但他沒有動，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審判臺。，用鋼管和木板臨時搭建的，上面鋪著一塊紅色的絨布，擺著幾張桌子和幾把椅子。審判臺上方拉著一條**，白底紅字：“邵陽市嚴厲打擊刑事犯罪分子公捕公判大會”。，像一面旗幟。，囚車到了。，前后各有一輛**護送，閃著警燈，鳴著警笛，從體育場的東門開進來。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所有的眼睛都盯著那幾輛囚車。，車門打開。。
他穿著白色的囚服，剃了光頭，手上戴著**，腳上戴著腳鐐，走路的時候鐵鏈拖在地上，發(fā)出刺耳的聲響。兩個法警一左一右架著他，但他走得很穩(wěn)，甚至可以說走得很從容。
他的頭抬得高高的，眼睛掃視著人群，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那一刻，整個體育場安靜了。
一萬多人的體育場，忽然安靜得能聽到風(fēng)吹**的聲音。
所有人都看著劉天豪。這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這個***，這個自封的“梟雄”，在這一刻，成了全場的焦點。
他后面，張鐵柱、王建軍、李衛(wèi)東、趙國強、陳小軍依次被押下來。他們也都穿著白色囚服，剃了光頭，但沒有人像劉天豪那樣抬著頭。
張鐵柱低著頭，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雞。他的腿在發(fā)抖，鐵鏈嘩啦啦地響，兩個法警幾乎是在拖著他走。
王建軍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不停地哆嗦，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面，好像地上有什么東西在吸引他。
李衛(wèi)東、趙國強、陳小軍也都低著頭，不敢看臺下的人。
六個人被押上審判臺，面朝觀眾，站成一排。
法官站起來，展開判決書，開始宣讀。
聲音通過擴音器傳出去，在體育場上空回蕩。
“被告人劉天豪，男，二十二歲，**，湖南省邵陽市人，原中南制藥廠工人。經(jīng)審理查明，被告人劉天豪于一九八六年三月糾集張鐵柱、王建軍、李衛(wèi)東、趙國強、陳小軍等人，成立名為‘中國梟雄會’的***性質(zhì)組織，自任‘大龍頭’……”
法官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文件。
但臺下的人聽得很認真，連孩子都不哭了。
“……一九八六年四月某日晚，被告人劉天豪帶領(lǐng)張鐵柱等五人，在資江大橋上攔截下夜班工人陳德貴，由劉天豪持刀向陳德貴腹部連捅三刀，致其當場死亡……”
念到這里，臺下有人哭了。
那是一個女人的哭聲，壓抑的、斷斷續(xù)續(xù)的，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隨時會斷。
姜一平順著聲音看過去，看到一個瘦小的女人站在人群中間，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顫抖。旁邊一個十來歲的男孩拉著她的衣角，茫然地看著臺上。
那是陳德貴的妻子和他的兒子。
姜一平的眼眶忽然有些發(fā)熱。他別過頭去，看著臺上。
“……依照《***民共和國刑法》，判決如下：被告人劉天豪，犯組織、領(lǐng)導(dǎo)***性質(zhì)組織罪，****，********；犯故意**罪，****，********。數(shù)罪并罰，決定執(zhí)行**，********?！?br>“被告人張鐵柱，犯參加***性質(zhì)組織罪，判處****十五年；犯故意**罪，****，********。數(shù)罪并罰，決定執(zhí)行**，********?！?br>“被告人王建軍……”
一個一個念下去，六個**。
念到張鐵柱的名字時，他忽然癱倒了。兩個法警把他架起來，他的腿像兩根面條，軟綿綿的，站都站不住。
他的嘴在動，像是在說什么，但擴音器里只傳出一陣含混的嗚咽。
王建軍的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牙齒咯咯地響，整個身體都在發(fā)抖。
李衛(wèi)東的眼淚流了下來，無聲地，順著臉頰往下淌。
趙國強和陳小軍也都哭了。
只有劉天豪站著，一動不動。
他的頭還是抬著，眼睛還是看著遠方，嘴角還是掛著那絲笑。
法官念完判決書，問：“被告人劉天豪，你還有什么要說的嗎？”
劉天豪轉(zhuǎn)過頭來，看著法官。
“沒有，”他說，“就是覺得你們太慢了。早該判了?！?br>臺下響起一片嘈雜的聲音。有人罵，有人喊，有人鼓掌。
法官敲了敲法槌：“肅靜！”
然后他轉(zhuǎn)向其他五個人：“被告人張鐵柱，你還有什么要說的嗎？”
張鐵柱的嘴張了張，發(fā)出一陣含混的聲音，誰也聽不清他在說什么。
“被告人王建軍？”
王建軍哆嗦著嘴唇，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法官沒有再問，宣布休庭。
法警上來押人。
六個**犯被押下審判臺，往囚車走去。
走到臺邊的時候，劉天豪忽然停下來，回過頭來，對著臺下黑壓壓的人群喊了一句話。
那句話穿過嘈雜的人聲，穿過擴音器的回聲，穿過七月的熱浪，清晰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老子十八年后又是一條好漢！”
臺下安靜了一瞬。
然后，像是被這句話點燃了一樣，人群炸開了。
“槍斃他！”
“殺了他！”
“給陳德貴報仇！”
喊聲、罵聲、哭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燒開的水，翻滾著，沸騰著。
有人把手中的東西扔向臺上——礦泉水瓶、報紙、**，甚至還有一塊磚頭，砸在審判臺的木板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法警們加快了腳步，把六個犯人推進囚車。
車門關(guān)上了，喊聲還在繼續(xù)。
姜一平站在角落里，看著這一切，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說不出的難受。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劉天豪時的情景——那個站在倉庫陰影里的年輕人，眼睛里有一種陰冷的光，像冬天里的蛇。他想起在樓頂上抓劉天豪的那個夜晚——月光下，劉天豪站在樓頂邊緣，指著遠處的邵陽城說：“站得越高，下面的人就越小?！?br>他想起審訊室里，劉天豪說：“與其窩窩囊囊地活著，不如轟轟烈烈地死?！?br>現(xiàn)在，他真的死了。
但他說“十八年后又是一條好漢”。
姜一平不知道十八年后劉天豪會不會真的又是一條好漢。但他知道，就在這一刻，就在邵陽城的某個角落，一定有人在聽著這句話，眼睛發(fā)亮，心里在想：“這才是男人該有的樣子?！?br>這才是最可怕的事。
二
公審大會結(jié)束后，姜一平?jīng)]有跟著人群散去，而是一個人走到了資江大橋上。
橋上很安靜，偶爾有一輛自行車經(jīng)過，車鈴叮當響一聲，又遠了。他扶著欄桿，看著橋下的江水。七月的資江水很渾，夾帶著上游沖下來的泥沙和垃圾，緩緩流過橋墩，流向遠方。
他想起四個月前，陳德貴就是在這座橋上被人捅了三刀，死在了冰冷的路面上。那些血跡早就被環(huán)衛(wèi)工人掃干凈了，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但姜一平覺得，那些血還在。
不是在地上，是在他心里。
他站了很久，直到太陽升到了頭頂，曬得他頭皮發(fā)麻，才轉(zhuǎn)身往回走。
回到局里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中午了。
刑偵大隊的辦公室里，幾個人正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吹浇黄竭M來，老劉喊了一聲：“一平，下午慶功會，別忘了啊?！?br>“知道了。”姜一平應(yīng)了一聲，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慶功會。
這兩個字讓他覺得有些別扭。一個案子破了，有什么好慶功的？陳德貴死了，他的妻子成了寡婦，他的孩子沒了父親，六個年輕人要被執(zhí)行**——六個家庭也毀了。
這算什么功勞？
但他還是去了。
下午三點，刑偵大隊的大會議室里，坐滿了人。市局的領(lǐng)導(dǎo)來了，區(qū)里的領(lǐng)導(dǎo)也來了，還有幾個記者，扛著相機，咔嚓咔嚓地拍照。
會議室的**臺上拉著一條**：“邵陽市***‘中國梟雄會’案慶功****”。
朱守正坐在第一排，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警服，表情嚴肅。姜一平坐在他旁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局長先講話，表揚了刑偵大隊的同志們“英勇善戰(zhàn)、快速破案”，表揚了朱守正“指揮有方、經(jīng)驗豐富”，表揚了姜一平“不畏艱險、沖鋒在前”。
然后是頒獎。
朱守正立了個人三等功，姜一平得了嘉獎，其他幾個參與的**也都得到了表揚。
局長把獎狀遞給朱守正的時候，笑著說：“老朱，干得不錯。這個案子破得漂亮，給咱們局爭光了?！?br>朱守正接過獎狀，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謝謝局長?！?br>他沒有笑。
姜一平上臺領(lǐng)獎的時候，臺下響起一陣掌聲。他看著臺下那些鼓掌的人——有他的同事，有他的領(lǐng)導(dǎo)，有他不認識的人——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陳德貴的妻子在公審大會上哭泣的樣子，想起了那個拉著母親衣角的男孩，想起了張鐵柱癱倒時嘴里發(fā)出的含混嗚咽。
他想，這些掌聲，他們聽不到。
慶功會結(jié)束后，大家陸續(xù)散了。姜一平坐在位子上沒動，朱守正也坐著沒動。
會議室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朱隊，”姜一平說，“你怎么不高興？”
朱守正把獎狀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
“有什么好高興的？”他說，“一個案子破了，六個兇手判了**。但這邵陽的治安，就會好嗎？”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一平，你知道1983年‘嚴打’的時候，全國抓了多少人嗎？”
“不知道?！?br>“幾十萬，”朱守正說，“槍斃了不知道多少。那時候大家都說，這下好了，壞人都抓完了，天下太平了。結(jié)果呢？才過了三年，又冒出來個‘中國梟雄會’。你說，這‘嚴打’有什么用？”
姜一平沉默了一會兒：“朱隊，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朱守正轉(zhuǎn)過身來，“光靠抓，抓不完。你抓一個劉天豪，明天可能冒出來兩個劉天豪。你判六個**，后天可能有六十個人在等著當‘梟雄’?！?br>他嘆了口氣，走回座位坐下來，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茶已經(jīng)涼了，他皺了皺眉，還是咽了下去。
“一平，我問你，劉天豪死前說的那句話，你覺得是真的嗎？”
“哪句？”
“‘這邵陽，像我這樣的人多的是。你們抓得完嗎？’”
姜一平?jīng)]有回答。
朱守正繼續(xù)說：“我干了三十年**，什么案子沒見過？**、**、**、**，什么都有。但我告訴你，最可怕的不是這些案子本身，而是這些案子背后的人。”
他指了指窗外：“你出去看看，這邵陽城里，有多少年輕人沒工作？多少知青返城后在街上晃？多少孩子初中沒畢業(yè)就輟學(xué)了？這些人整天沒事干，不看錄像就打架，不打架就看錄像?？吹氖裁翠浵瘢俊队⑿郾旧贰豆呕笞小?，學(xué)的是什么？講義氣、砍人、當老大?！?br>他把搪瓷缸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這些人，就是下一個劉天豪?！?br>姜一平沉默了很久。
“朱隊，”他終于開口，“那怎么辦？”
朱守正苦笑了一下：“怎么辦？咱們當**的，能怎么辦？抓唄。抓一個算一個，抓兩個算一雙。至于治本的事，那是上面的事，是**的事，是社會的事。咱們管不了?！?br>他站起來，拍了拍姜一平的肩膀。
“走吧，別想那么多了。明天還有案子等著咱們呢?！?br>三
一九八六年下半年，邵陽城的街頭，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這種變化不是一夜之間發(fā)生的，而是像資江的水一樣，慢慢地、悄悄地流淌，等你發(fā)現(xiàn)的時候，已經(jīng)淹沒了很多東西。
首先是錄像廳。
邵陽城的錄像廳，在這半年里像雨后春筍一樣冒出來。大街小巷，到處都能看到那種昏暗的門面，門口掛著一塊黑板，上面用彩色粉筆寫著當天的片單——《英雄本色》《喋血雙雄》《古惑仔之人在江湖》……
門口站著幾個年輕人，叼著煙，穿著花襯衫，喇叭褲，頭發(fā)抹著發(fā)膠，油光锃亮。他們的眼睛盯著來來往往的行人，不是在看人，是在找“獵物”。
然后是臺球桌。
街頭巷尾，到處都能看到那種綠色的臺球桌，上面支著一盞燈，幾個年輕人圍著桌子，手里握著球桿，嘴里叼著煙，眼睛盯著球。打一局五毛錢，贏了的不給錢，輸了的掏腰包。但更多的時候，他們不是在打球，是在“談事”。
談什么事？地盤、保護費、誰打了誰的人、誰踩了誰的線。
最后是砍刀。
這東西不像錄像廳和臺球桌那么顯眼，但它存在。在年輕人的枕頭下面，在自行車后座的帆布袋里，在錄像廳的柜臺后面，在出租屋的床底下。磨得锃亮的砍刀，有的還帶著血。
邵陽城的地下世界里，新的勢力正在**。
最先冒頭的是三個團伙。
第一個叫“塔北路幫”。
塔北路是邵陽城北的一條老街，兩邊是密密麻麻的居民樓和商鋪。這條街上住的大多是老邵陽人，世代居住，彼此熟悉，對外來的人有一種天然的排斥。
塔北路幫的頭目叫周文虎，二十五歲，人稱“虎哥”。他個子不高，但很壯實，渾身的腱子肉，臉上有一道從眉梢到嘴角的疤——那是他十七歲跟人打架時被刀砍的。
周文虎的父親是個屠戶，在塔北路菜市場賣豬肉。周文虎從小就在菜市場里長大，殺豬宰羊，手起刀落，眼都不眨一下。他十六歲輟學(xué)，開始在街上混，打過架、偷過東西、進過***，但每次都因為“證據(jù)不足”或者“情節(jié)輕微”被放出來。
一九八六年秋天，周文虎把塔北路上的一群年輕人攏到了一起，成立了“塔北路幫”。他對手下說：“塔北路是咱們的地盤，誰要是敢進來，就讓他躺著出去。”
第二個團伙叫“下河街幫”。
下河街在邵陽城南，靠近資江碼頭。這條街是邵陽城最亂的地方——賭場、**、煙館，什么都有一席之地。這里的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下河街幫的頭目叫徐海波，二十八歲，人稱“波哥”。他跟周文虎不一樣，周文虎是粗人，徐海波是“文化人”。他讀過高中，在廠里上過班，后來因為**被開除了。他個子不高，瘦瘦的，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
但認識他的人都知道，這個人比周文虎狠十倍。
徐海波不**，他讓人打。他不砍人，他讓人砍。他坐在茶館里喝茶、下棋、看報紙，外面的人打得頭破血流，他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一九八六年冬天，徐海波把下河街上的幾個**團伙整合到了一起，成立了“下河街幫”。他對手下說：“下河街是咱們的碼頭，誰要是敢來搶生意，就讓他永遠別想走路?！?br>第三個團伙叫“廣場幫”，勢力最小，夾在塔北路和下河街之間，兩邊都不敢得罪。廣場幫的頭目是個叫“劉三”的人，三十歲出頭，在火車站附近開了一家錄像廳。他不像周文虎那么沖動，也不像徐海波那么陰狠，他只想安安穩(wěn)穩(wěn)地掙點錢。
但他很快就發(fā)現(xiàn)，在這個世道里，想安安穩(wěn)穩(wěn)掙錢，比登天還難。
這三個團伙，就像三顆種子，在邵陽城的土壤里生根發(fā)芽。它們現(xiàn)在還不大，但根已經(jīng)扎得很深了。
四
一九八六年十月的一個晚上，姜一平在街上巡邏。
這是他調(diào)到刑偵大隊后的例行工作——每天晚上，他和幾個同事在城區(qū)的重點地段巡邏，從晚上八點到凌晨兩點。
這天晚上，他們走到塔北路的時候，聽到前面?zhèn)鱽硪魂嚦臭[聲。
姜一平加快腳步走過去，看到一家臺球室門口圍著一群人。他擠進去一看，地上躺著兩個人，臉上都是血，身上的衣服被撕爛了，旁邊散落著幾根折斷的臺球桿。
“怎么回事？”姜一平問。
旁邊一個看熱鬧的人說：“打架唄。塔北路的人跟下河街的人，為了搶臺球桌，打起來了?！?br>“人呢？”
“跑了。打完就跑了。”
姜一平蹲下來看地上的兩個人。他們的傷不重，都是皮外傷，但臉上的血糊了一臉，看起來很嚇人。
“你們是哪兒的？”他問。
兩個人哼哼唧唧的，不說話。
旁邊的一個人替他們回答了：“下河街的。來塔北路打球，被塔北路的人打了。”
姜一平站起來，看著周圍的年輕人。他們叼著煙，抱著胳膊，一副看好戲的樣子。沒有人害怕，沒有人緊張，好像打架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你們誰看到**的人了？”
沒人回答。
“誰認識**的人？”
還是沒人回答。
姜一平知道，問不出什么。他讓同事***受傷的人送到醫(yī)院，然后繼續(xù)巡邏。
走到塔北路盡頭的時候，他看到一個年輕人站在路燈下，靠著墻，雙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叼著一根煙。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姜一平看清了他臉上的那道疤——從眉梢到嘴角，像一條蜈蚣趴在那里。
“周文虎？”姜一平停下來。
周文虎吐出一口煙，瞇著眼睛看著他：“你誰??？”
“市***的，姜一平?！?br>“哦，姜警官，”周文虎笑了笑，“有什么事嗎？”
“剛才臺球室打架的事，你知道嗎？”
“知道，”周文虎說，“下河街的人跑到我的地盤上撒野，打他們算是輕的。”
“你的地盤？”姜一平盯著他，“這邵陽城，什么時候成你的地盤了？”
周文虎把煙頭彈出去，煙頭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落在地上，濺起幾點火星。
“姜警官，”他說，“你別跟我說這些大道理。我不是劉天豪，我不會去**。但我的兄弟被人欺負了，我不能不管。這是我的地盤，誰要是進來搗亂，我就要讓他知道厲害?！?br>他說完，轉(zhuǎn)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
“姜警官，你跟劉天豪的事，我聽說了。你是個好**，我敬你。但你別管我的事，我也不給你添麻煩。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姜一平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這個周文虎，跟劉天豪不一樣。劉天豪是瘋子，周文虎是聰明人。瘋子好對付，聰明人最難纏。
五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邵陽城下了一場大雪。
這是近十年來最大的一場雪，一夜之間，整個城市變成了白色。資江大橋上的雪被人踩得結(jié)結(jié)實實，走上去嘎吱嘎吱響。街上的行人少了，連錄像廳的生意都淡了。
但犯罪沒有因為下雪而停止。
十二月十五日，塔北路發(fā)生一起**案。一個中年婦女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被兩個年輕人搶走了錢包和手表。婦女被打得鼻青臉腫，躺在地上半個多小時才被人發(fā)現(xiàn)。
十二月***，下河街發(fā)生一起傷人案。一個外地來的商人，因為“不懂規(guī)矩”在徐海波的賭場里贏了錢，被人打斷了三根肋骨，扔在資江邊的垃圾堆里。
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誕節(jié)，廣場幫的劉三開的錄像廳被人砸了。兩臺錄像機、一臺電視機、十幾把椅子，全部被砸爛。墻上用紅漆寫著幾個大字：“下河街，到此一游?！?br>姜一平趕到現(xiàn)場的時候，劉三正蹲在門口，抱著頭，一聲不吭。
“劉三，誰干的？”
劉三搖了搖頭：“不知道?！?br>“你知道?！?br>劉三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姜警官，我知道又怎么樣？我說了，他們明天還會來。我不說，至少還能保住這條命。”
姜一平蹲下來，跟他平視。
“劉三，你怕他們，就不怕法律？”
劉三苦笑了一下：“法律？法律能保護我嗎？你今天抓了他們，明天他們就出來了。出來了第一件事就是找我算賬。你說，我該怕誰？”
姜一平無言以對。
他知道劉三說的是實話。
這些**分子，抓了判，判了放，放了再犯。法律的程序需要時間，而時間，就是他們的武器。他們不怕坐牢，因為他們知道，牢房關(guān)不住他們太久。
真正讓他們害怕的，不是法律，是暴力。
而真正讓老百姓害怕的，也不是法律，是暴力。
這才是最悲哀的事。
六
一九八七年的春節(jié)，邵陽城在一種詭異的平靜中度過。
大年三十的晚上，資江兩岸響起了鞭炮聲，煙花在夜空中綻放，把江水映得五彩斑斕。家家戶戶貼春聯(lián)、包餃子、看春晚，好像什么事都沒有發(fā)生過。
但姜一平知道，平靜下面，是暗流涌動。
春節(jié)前三天，塔北路幫和下河街幫在資江大橋上對峙了一次。雙方各帶了二十多人，手持砍刀和鋼管，站在橋的兩端，像兩軍對壘。周文虎站在橋北，徐海波站在橋南，隔著幾百米的距離，對視了整整十分鐘。
然后，雙方各自散了。
沒有人知道他們?yōu)槭裁礇]有打起來。有人說是因為**來了，有人說是因為徐海波不想在過年的時候鬧事，也有人說是因為雙方都在等一個更好的時機。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場仗，遲早要打。
大年初二，姜一平去給朱守正拜年。
朱守正住在***后面的一棟老樓里，兩室一廳，家具很舊，但收拾得干干凈凈?？蛷d的墻上掛著一幅字，寫著“人***”四個字，是朱守正退休的老領(lǐng)導(dǎo)送的。
朱守正的老伴端出一盤瓜子、一盤糖，又給姜一平倒了一杯茶。
“一平，吃糖，”老**笑著說，“老朱天天念叨你，說你是個好苗子?！?br>姜一平笑了笑，抓了一顆糖，剝了糖紙放進嘴里。糖很甜，甜得有些膩。
朱守正坐在沙發(fā)上，穿著件舊毛衣，腳上是一雙棉拖鞋，看起來比在局里的時候和善了很多。
“一平，”他說，“最近街上不太平，你知道嗎？”
姜一平點了點頭：“知道。塔北路幫和下河街幫，一直在較勁?！?br>“不只是較勁，”朱守正說，“我聽說，徐海波放話了——‘凡是塔北路長大的青年，見一個打一個，嚴重的就廢掉?！?br>姜一平的心一沉：“真的？”
“真的。我有個線人，昨天告訴我的?！?br>姜一平沉默了一會兒：“朱隊，我們怎么辦？”
朱守正嘆了口氣：“能怎么辦？加強巡邏，多安插線人，等他們犯事的時候抓現(xiàn)行。但說實話，咱們的人手不夠。刑偵大隊加上***，一共才多少人？這邵陽城這么大，管不過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一平，我跟你說句實話。這邵陽的治安，還會更差。劉天豪死了，但劉天豪們還在。塔北路幫、下河街幫、廣場幫，還有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小團伙，他們就像地里的野草，割了一茬，又長一茬?！?br>他轉(zhuǎn)過身來，看著姜一平。
“你知道為什么嗎？”
姜一平搖了搖頭。
“因為根還在，”朱守正說，“這些年輕人，沒工作、沒學(xué)上、沒前途。他們整天在街上晃，不看錄像就打架，不打架就看錄像。看的是什么錄像？《英雄本色》《古惑仔》。學(xué)的是什么？講義氣、砍人、當老大。你以為他們是天生的壞人？不是。是這個社會，把他們逼成了壞人?！?br>他走回來，坐到沙發(fā)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不是給他們開脫。**償命，天經(jīng)地義。但咱們不能只抓人，不想辦法治本。光靠抓，抓不完。得讓他們有書讀、有事做，這個社會才能真正太平。”
姜一平看著朱守正，忽然覺得這個老**比他想象的更深、更重。
他不僅是一個**，還是一個觀察者，一個思考者。他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東西，想到了別人想不到的問題。
“朱隊，”姜一平說，“你說的對。但這些事，不是咱們**能解決的。”
“我知道，”朱守正說，“但咱們至少得把該做的事做好。案子破了，兇手抓了，老百姓至少知道，王法還在?！?br>他放下茶杯，看著姜一平。
“一平，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要你灰心。我是要你做好準備。接下來，還有更硬的仗要打?！?br>姜一平點了點頭。
他知道。
七
春節(jié)過后，邵陽城的局勢果然如朱守正所料，越來越緊張。
塔北路幫和下河街幫的矛盾，像一根越擰越緊的繩子，隨時都可能繃斷。
二月初，塔北路幫的一個小弟在下河街被人打了。周文虎大怒，帶著人砸了下河街幫的兩家游戲廳。
二月下旬，下河街幫報復(fù)，在塔北路燒了一輛摩托車。
三月初，雙方在資江大橋上第二次對峙。這一次，雙方各帶了五十多人，手里都拿著家伙?？车对诼窡粝麻W著寒光，鋼管敲擊地面的聲音在夜空中回蕩。
如果不是巡邏的**及時趕到，那一夜，資江大橋上一定會血流成河。
但姜一平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平靜。
暴風(fēng)雨來臨之前，總是最安靜的。
一九八七年三月的一個深夜，姜一平在辦公室里整理案卷。桌上的臺燈亮著，照著一摞摞厚厚的卷宗。他翻著翻著，忽然看到了一份報告。
那是李彥坤寫的技術(shù)分析報告，關(guān)于近半年來邵陽城發(fā)生的各類暴力案件的統(tǒng)計。
他仔細看了看那些數(shù)字，心里越來越沉。
半年時間，邵陽城發(fā)生了三十七起惡性斗毆事件，其中十二起涉及砍刀、鋼管等兇器。十七人重傷，兩人死亡。受害人中，有六個是無辜的市民，他們只是在錯誤的時間出現(xiàn)在了錯誤的地方。
更可怕的是，這些案件的破案率，不到三成。
不是**不努力，是沒人敢作證。
姜一平放下報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劉天豪死前說的那句話：“這邵陽，像我這樣的人多的是。你們抓得完嗎？”
他想起周文虎在路燈下說的那句話：“這是我的地盤，誰要是進來搗亂，我就要讓他知道厲害?！?br>他想起劉三蹲在錄像廳門口說的那句話：“法律能保護我嗎？”
他想起朱守正說的那句話：“接下來，還有更硬的仗要打?！?br>他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夜色。
邵陽城的夜，還是很黑。路燈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其他地方都藏在黑暗里。
但他知道，黑暗里，有人在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