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賣部的姑娘------------------------------------------，張華在屋里待不住，便出來進去地轉(zhuǎn)悠。，拿濕衣裳抽了他一下：“你今兒是咋了？跟踩了螞蟻窩似的，一會兒進屋一會兒出來，把門框都磨亮了。”，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腦子里老轉(zhuǎn)悠著那兩個字，慧蘭。，念一遍，心里頭像有根羽毛掃了一下，**的。，卻又做了個夢，夢里的內(nèi)容已經(jīng)記不清了，只記得早上醒來時，枕頭濕了一塊?！皨?，”他站在院子里，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話，“咱家鹽還有嗎？”，頭也不回的說道：“有，昨天你剛買的。哦。”，又沒話說了。，他又湊過來問道：“媽，醬油呢？”，轉(zhuǎn)過身看著他，眼神里帶著笑：“醬油也有。你到底想說啥？”，耳朵根子發(fā)紅，低著頭拿腳蹭地。，笑得眼角皺紋都出來了。
她把手在圍裙上擦擦，說道：“去吧，鹽不多了，再買點兒回來也不礙事。”
張華抬起頭，臉一下子紅了：“媽，我真就是問問鹽......”
“行行行，你問問?！?br>張母忍著笑意，從口袋里掏出兩塊錢遞過去，“拿著，去村口買兩斤鹽，剩下的錢買包火柴,咱家的火柴也快用完了?！?br>張華接過錢，揣進兜里，推起自行車就要走。
張母在身后喊道：“騎什么車？就幾步路還騎車？”
張華這才回過神，把車子重新支好，低著頭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時，聽見母親在身后笑，他走得更快了。
從張家到村口，也就二里地。
平時走慣了，不覺得遠。
可今天這路走得，心里頭七上八下的。
一會兒想著去了見不著人咋辦，一會兒想著見著了說啥，一會兒又想著她要是還記得昨天他發(fā)愣的樣子，會不會覺得他是個傻子。
走到半道上，腿都有些發(fā)軟。
老槐樹遠遠就看見了，枝枝葉葉的，遮了一**陰涼。
小賣部的窗戶開著，有人在里頭走動。
他看不清是誰，心跳得厲害起來。
走到跟前，他的心咚的一下落下去，又是昨天那個中年婦女。
還是藍布褂子，還是拿著雞毛撣子，正在柜臺后頭收拾東西。
張華站到窗戶跟前，她抬頭看了一眼：“買啥？”
“買、買兩斤鹽。”張華說道。
店主人放下雞毛撣子，從柜臺底下拖出一個麻袋，里頭裝著粗鹽。
她拿秤稱了兩斤，用報紙包好，遞給他：“一塊一?！?br>張華接過鹽，從兜里掏出那兩塊錢，遞過去。
女店主接過去，低頭找零錢。
就在這時，里屋的門簾子掀開了。
張華猛地抬起頭，只覺得一股熱血“唰”地一下涌上臉頰。
是何慧蘭。
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褂子，還是那條長辮子，還是那雙黑亮的眼睛。
她大概是剛睡醒，臉上還帶著點兒迷糊，頭發(fā)有些散，幾根碎發(fā)貼在臉頰上。
她走到柜臺前，喊了一聲：“媽，我來吧。”
張華這才知道，這中年婦女是何慧蘭的媽媽。
何母回頭看了閨女一眼，說道：“行，你看著，我去做飯?！闭f完把錢和鹽都交給何慧蘭，轉(zhuǎn)身進了里屋。
何慧蘭站到柜臺后頭，接過那張兩塊錢，低頭找了零錢，遞出來：“九毛找給你?！?br>張華伸手去接，兩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何慧蘭的手涼涼的，帶著點兒水汽，大概是剛洗過臉。
張華的手一哆嗦，零錢差點掉地上。
他攥著那九毛錢，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何慧蘭也站在柜臺后頭，兩只手放在柜臺上，眼睛不知道往哪兒看。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半邊臉上，能看見細細的絨毛。
“你......你是村東老張家的吧？”
何慧蘭先開了口，聲音輕柔，仿佛微風拂過田野。
張華愣了一下，點點頭：“你咋知道？”
“我見過你。”何慧蘭說，“你天天騎車從這兒過，去縣城上學?！?br>張華沒想到她注意過自己，心跳得更厲害了：“我、我不上了，退學了?！?br>“為啥？”何慧蘭抬起頭看著他，眼睛里帶著好奇。
“供不起了，”張華老老實實說，“想去城里干活。”
何慧蘭“哦”了一聲，低下頭，手指在柜臺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張華想說點啥，可腦子里一片空白。
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天天在店里？”
“嗯，幫我媽看店?！?br>何慧蘭說，“我媽忙的時候我就來。”
“那挺好?！睆埲A說道。
“好啥，悶死了?！?br>何慧蘭撇了撇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整天坐在這兒，連個能說說話的人都沒有?！?br>她這一笑，兩個酒窩又出來了。
張華望著那對淺淺的酒窩，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似的怦怦直跳。
他鼓起勇氣，問道：“那、那往后我路過，能跟你說說話不？”
何慧蘭愣了一下，臉慢慢紅了。
她低下頭，辮子梢在手里繞著，繞了一圈又一圈。
張華的心懸在半空中，等她的回答。
半天，何慧蘭輕輕點了點頭，點得很輕，要不是張華一直盯著她看，根本看不出來。
“那、那我走了?！睆埲A攥著那九毛錢，手心全是汗。
“嗯?！?br>何慧蘭應(yīng)了一聲，還是沒抬頭。
張華轉(zhuǎn)身便走，走出好幾步遠，卻又猛地回過頭來。
何慧蘭站在柜臺后面，正望著他。
四目相對的瞬間，兩人都慌忙別開了臉。
張華這一路走回去，腳底下跟踩著云彩似的，輕飄飄的。
走到家門口，才想起來鹽還在手里攥著，報紙都讓他攥濕了。
張母正在院子里做針線活，看他進來，便連忙問道：“買著鹽了？”
“嗯?！睆埲A把鹽遞過去。
張母接過來，看了一眼問道：“咋去這么長時間？”
“剛才碰到個人，聊了幾句?！睆埲A說道。
“誰?。俊?br>張華沒有回答，轉(zhuǎn)身進了屋。
張母望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里那塊被攥得皺巴巴的鹽，嘴角泛起一抹笑意。
中午吃飯的時候，張華心不在焉，扒拉著碗里的飯，眼睛看著碗，也不知道在想啥。
張父還是老樣子，吃完飯就去地里了。
張母收拾碗筷，也不問，就是嘴角一直帶著笑。
下午，張華去王楚欽家。
王楚欽正在門口修一輛自行車，不是自己的，是幫別人修的。
看見張華來，他頭也不抬地招呼道：“來得正好，幫我按著車把。”
張華過去按住車把，王楚欽蹲在地上搗鼓鏈條。
搗鼓了一會兒，他問道：“你上午去村口了？”
張華心里一跳：“你咋知道？”
“我看見了?！蓖醭J抬起頭，笑得賊兮兮的，“站在小賣部門口，說了半天話。跟誰說話呢？跟何慧蘭吧？”
張華不說話，算是默認了。
王楚欽放下手里的扳手，拿袖子擦擦汗，說道：“行啊你，動作夠快的。昨天剛打聽人家名字，今天就去找人說話了?！?br>“沒找她說話，”張華辯解道，“我是去買鹽了?！?br>“買鹽？”
王楚欽笑得直不起腰，“你當我不知道？你家昨天剛買的鹽，我媽跟**一塊兒去的供銷社，我親眼看見的。你家的鹽都夠吃半個月了，你買啥鹽？”
張華被他說得臉上掛不住，耳朵根子都紅透了。
王楚欽笑夠了，上前拍拍他的肩膀說道：“行啦行啦，別不好意思。喜歡就是喜歡，有啥不能說的？我跟你說，何慧蘭那姑娘確實不錯，長得俊，性子也好，不像有些人家的閨女，眼珠子長在頭頂上?！?br>張華蹲下身，與他并排蹲著，問道：“你和她熟嗎？”
“不熟，”王楚欽搖搖頭，“她比我小好幾歲呢，小時候見過，后來她去她姥姥家那邊念了幾年書，前年才回來。**讓她看店，平時不怎么出門?！?br>張華“哦”了一聲，心里頭琢磨著。
王楚欽看著他，說道：“不過我跟你說，何老蔫那人你得小心。他可就這一個閨女，看得緊著呢。前年有人去提親，被他罵出來了，說人家配不上他閨女。你要真想跟她好，得先過何老蔫那一關(guān)?！?br>張華低下頭，沉默不語。
王楚欽又說：“不過你也別灰心。你現(xiàn)在是窮，可往后去城里干活，掙了錢，誰還敢小瞧你？到時候回來娶媳婦，何老蔫也得高看你一眼?！?br>張華抬起頭，望向遠處的田野。
田野里綠油油的一片，微風拂過，莊稼苗便一層層地翻滾起來。
“你說，”他忽然問道，“城里真能掙著錢？”
“能，”王楚欽肯定地說，“我去年去干了一年，除去花銷，攢了四百多。今年工頭說了，干得好還能漲工錢。你跟我去，好好干，攢個兩三年，回來蓋房子娶媳婦，啥都有了。”
張華點點頭，心里頭熱乎乎的。
王楚欽又說道：“不過我可跟你說，去了得吃苦。早上四五點就得起來，晚上干到天黑，一天十來個鐘頭。夏天曬得脫皮，冬天凍得手裂口子。你能吃得了這苦不？”
“能?！睆埲A說，“啥苦我沒吃過？”
“那就行?！?br>王楚欽拍拍他的肩膀，“干完地里的農(nóng)活咱們就走，工頭那邊我跟他說好了?！?br>兩人蹲在那兒，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太陽慢慢往西斜，影子越拉越長。
張華想起上午的事，想起何慧蘭低著頭繞辮梢的樣子，想起她說“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他心里頭像有團火在燒，燒得他坐立難安。
“我回去了?！彼f著站起身來。
“急啥？”王楚欽說，“吃了晚飯再走?！?br>“不了?！睆埲A擺了擺手，轉(zhuǎn)身往家走去。
走到半道上，他又停住了。
往村口方向望去，老槐樹的樹冠遠遠的依稀可見。
他站了一會兒，還是沒往那邊去，轉(zhuǎn)身回家了。
晚上躺在炕上，他又輾轉(zhuǎn)難眠。
想著上午的事，想著何慧蘭說的話。
她說“悶死了”，說“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這是不是就是告訴他，往后可以去跟她說話？
他又想起她點頭的樣子，點得那么輕，要不是一直盯著看，根本看不出來。
他翻了個身，臉沖著墻，心里頭像喝了蜜似的，甜滋滋的。
可甜了一會兒，又想起王楚欽說的話，何老蔫那人不好惹。
何老蔫，何慧蘭她爹。
他見過，五十來歲的人，個子不高，臉黑黑的，平時不愛說話，看人的時候眼神挺兇。
村里人都說他脾氣倔，認死理，不好說話。
他要是不讓閨女跟人來往，那可咋辦？
張華心里頭七上八下的，一會兒甜，一會兒苦，翻來覆去折騰到后半夜才睡著。
第二天一早，他起來吃了飯，又坐不住了。
在院子里轉(zhuǎn)了兩圈，看見**在喂雞，他湊過去問道：“媽，咱家火柴還有嗎？”
張母回頭看他，忍不住笑著說：“昨天不是讓你買了嗎？”
張華這才想起來，昨天買的火柴還在兜里揣著呢。
他訕訕地站了一會兒，又想了個轍：“媽，我想去王楚欽家?！?br>“去吧?！睆埬刚f，“早點回來吃飯。”
張華出了門，沒有朝王楚欽家的方向去，而是又走向了村口。
走到半道上，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可笑，這是干啥呢？
昨天剛?cè)ィ裉煊秩?，人家不會覺得他奇怪？
可腳底板不聽使喚，還是往前走。
到了小賣部門口，他放慢腳步，往窗戶里看了一眼。
何慧蘭在。
她坐在柜臺后頭，手里拿著本書，正低頭看著。
陽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辮子搭在肩上，辮梢垂到胸口。
她看書看得認真，并沒注意到外頭有人。
張華站在那兒，不知道該不該出聲。
站了一會兒，何慧蘭抬起頭，正好看見他。
她愣了一下，然后臉慢慢泛紅了。
她把書放下，站起來，走到柜臺前，小聲說道：“你......你又來買東西？”
張華搖搖頭，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不買，就是......路過。”
“哦?！?br>何慧蘭應(yīng)了一聲，低下頭。
兩人就這么站著，誰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何慧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嘴角卻微微彎起，那兩個酒窩若隱若現(xiàn)。
張華望著那兩個淺淺的酒窩，只覺得心底像是有一束陽光悄然灑落，瞬間變得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