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死后第三天。

隔壁衣鋪的小娘子，***孩子丟在我攤子前。

她說我不孕，這兩個孩子是夫君特地給我留下的禮物。

“有了現(xiàn)成的兒女，你就再不用忍受孤苦了。”

我放下鍋具，目瞪口呆。

糟了，媒婆那邊我沒來得及說有一兒一女——

該不會說我是騙婚的吧？

后來，見我成了狀元和巨商娘親，身旁又有美嬌夫。

我那死去多年的丈夫，又坐不住了。

我男人死了。

聽說死得挺慘，趕山路被豺狼給吃了。

我在他墳前哭了三天。

不是因為多愛他，是心疼那個和***里人一樣的長相。

柳青山這個人吧，長得確實好看。

當(dāng)年媒婆把他領(lǐng)到我攤子前，我手里還攥著剁骨刀，差點沒把刀扔了。

我尋思，哪怕他病殃殃的，連桶水都提不動，我也認了。

好看就行。

可我沒想到的是，人長得好看，心不一定好看。

成婚三年，他考了三年功名，連個舉人都沒中過。

我在攤子上剁骨頭、熬湯、炒菜，從天不亮忙到天漆黑。

掙的那點銅板，全給他交了束脩、買了紙筆。

他呢？

每天搖頭晃腦念“之乎者也”，念完就嫌棄我身上有油煙味。

“你這手......一股豬油味兒。”

我笑嘻嘻把手往他臉上貼，

“那你還吃不吃飯了？豬油炒的菜可香了。”

他躲得比兔子還快。

我不在意。

我?guī)煾笌熌镒叩迷?，就給我留了這么個小攤子。

我這輩子也沒什么大志向，就想有個家。

哪怕這男人不太中用，好歹是個伴兒。

可我沒想到，柳青山這個人，不太中用也就罷了，他還不太老實。

隔壁坊衣鋪的燕娘子，隔三差五就來我攤子上買鹵肉。

每次來都扭著腰，說話輕聲細語的，跟唱戲似的。

我當(dāng)時還覺得這娘子人不錯，買東西從不講價，有時候還多給幾個銅板。

現(xiàn)在想想，那銅板大概是柳青山給她的。

我的錢，轉(zhuǎn)了一圈，又回到了我手里。

這賬，怎么算都是我虧。

不過這些事，我都是后來才知道的。

我男人死后的第三天，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人死了都不讓你安生”。

我正蹲在攤子后面熬鹵湯，滿街飄香。

一個身影“撲通”一聲跪在我攤子前。

我抬頭一看，是隔壁坊衣鋪的燕娘子。

她頭發(fā)亂糟糟的，懷里抱著兩個孩子，跟塞包袱似的往我面前一推。

“趙娘子，這兩個孩子，是你家相公給你留下的?！?br>
我手里的勺子“啪嗒”掉進鍋里，鹵湯濺了一臉。

“你......你不孕，這事你家相公跟我說過。”

燕娘子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

“他說怕你孤苦，特地......特地給你留了這一兒一女，算是給你的禮物?！?br>
我上下打量這兩個孩子。

男孩女孩都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地面，不抬頭望人。

偶爾看向我，也是怯生生的。

那眼神，像極了我小時候。

師父師娘收養(yǎng)我那年，我也是這樣的。

害怕、不安、不知道接下來會被丟到哪里去。

但我趙寶兒什么人？

從小在灶臺邊長大，什么人沒見過？

我一眼就看出這倆孩子不對勁。

不是孩子不對勁，是這事兒不對勁。

“燕娘子，這兩個孩子，是你跟柳青山的吧？”

燕娘子臉色煞白。

“我......趙娘子，你聽我說——”

我打斷她，

“我不想聽你說?！?br>
“我就問你一句，你是不是養(yǎng)不起他們了？”

她張了張嘴，沒說話，眼淚卻下來了。

我沒再問，不用問了。

柳青山死了，她一個開衣鋪的娘子，帶著兩個孩子，確實難。

可她難，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

她偷我男人的時候，怎么沒想過我難？

我趙寶兒又不是開善堂的。

可再轉(zhuǎn)頭一看，燕娘子跑了，那倆孩子還站在原地。

男孩死死攥著女孩的衣角，女孩則抿著嘴，盯著我。

我忽然有點想笑。

這小屁孩，還挺精。

我蹲下來，跟他們平視。

“你們叫什么？”

女孩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柳嬌?！?br>
男孩小聲跟著說，“柳加官?！?br>
加官晉爵，嬌俏可人？

柳青山那個窮酸秀才，取的什么**名字。

“**把你們丟給我了，你知道嗎？”

我斟酌著措辭，努力不讓兩孩子破防。

“她不是不要你們，她是......養(yǎng)不起你們?！?br>
兩個孩子已經(jīng)明白事理，雖然沒哭，但是眼眶都紅了。

我看著他倆，忽然想起師父當(dāng)年撿我的時候。

那也是個冬天，我縮在墻角，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師父蹲下來，看著我，說了句，

“吃不吃包子？”

我吃了。

然后跟了他一輩子。

“行了，別哭了?！?br>
我伸手想***小孩抱起來，

柳嬌往后退了一步。

“別碰我?！?br>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那你跟著走?！?br>
我一手抱著柳加官，一手提著剁骨刀，走在前面。

柳嬌在后面跟著，始終保持三步遠的距離。

2

帶兩個孩子回家，比我想的要難。

真正讓我頭疼的，是錢。

多了兩張嘴，我的攤子就得想辦法多掙錢。

我尋思著多熬一鍋湯、多鹵幾樣菜，起早貪黑地干，勉強能糊口。

這天，我忙著招呼客人，忘了帶菜單。

客人問今天有什么，我抓耳撓腮。

柳加官在旁邊擇菜，頭也沒抬。

“今天熬了兩鍋骨頭湯、一鍋酸辣湯，還蒸了三十個饅頭，鹵了......”

我一愣。

“這些你都記住了？”

他沒說話，繼續(xù)擇菜。

我試著問他大前天的菜單，他照樣一字不差地背了出來。

再問他五天前的，還是一個字都沒錯。

我驚呆了。

這哪是普通孩子？

這分明是個神童?。?br>
當(dāng)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這孩子在柳青山手里，算是白瞎了。

得讀書。

可讀書要錢。

束脩、書本、紙筆，哪樣都要錢。

我那個小攤子，養(yǎng)三個人已經(jīng)很吃力了，再供一個讀書人......

我翻了個身，把枕頭底下的錢袋子摸出來，數(shù)了數(shù)。

三兩銀子。

夠交一個月的束脩。

可下個月的飯錢就沒著落了。

我嘆了口氣，把錢袋子塞回去。

要不把珍藏版***賣了？

那王婆子還想出高價呢。

算了，有點舍不得，先不想了。

第二天出攤，我一邊剁骨頭一邊琢磨。

柳加官端著碗出來了。

“你的飯。”

我接過來一看，是一碗白粥，配一碟咸菜。

“你怎么不吃？”

“吃過了?！?br>
“騙人?！蔽覍W(xué)他說話，“你吃了什么？”

他臉一紅，不說話了。

我放下剁骨刀，蹲下來看他。

“加官，你是不是把早飯省給我了？”

他低著頭，不說話。

“你正在長身體，不能不吃飯。”

“可是......錢不夠?！彼÷曊f，“我算過了，這個月的錢，不夠我們?nèi)齻€人吃?！?br>
我一愣。

“你什么時候算的？”

“昨天，你數(shù)錢的時候，我看見了?！?br>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這孩子，不光記性好，算術(shù)也好。

“錢的事不用你操心?！?br>
我揉了揉他的腦袋，

“你只管吃好喝好，其他的有我?！?br>
他端著碗回去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暗暗做了個決定。

得想辦法多掙錢。

供他讀書。

我除了守著我的攤子。

還去了附近酒樓和社學(xué)洗盤子洗衣服。

最后湊足了錢，找了村東頭的周夫子，問他能不能收柳加官做學(xué)生。

周夫子看了看銀子，又看了看柳加官。

“這孩子多大？”

“七歲?！?br>
“七歲，有點晚了?！?br>
“他聰明，學(xué)得快?！蔽亿s緊說，“夫子您考考他?！?br>
周夫子捋著胡子，隨意考了幾個字。

柳加官對答如流。

周夫子又考了幾首詩，柳加官還是答得一字不差。

周夫子驚訝了。

“這些是誰教你的？”

“自己看書學(xué)來的。”柳加官低著頭。

周夫子點點頭，收下了他。

我大喜過望，趕緊把銀子遞過去。

柳加官卻站在原地沒動。

“怎么了？”

他抬起頭看我，

“這些錢，是你攢了很久的吧？”

“不久，一個月而已。”

他低下頭，

“你每天只睡三個時辰，就是為了攢這些錢？”

我愣了一下，說，

“讀書要花錢，這是應(yīng)該的?！?br>
“你不用想那么多，好好讀書就行。”

柳加官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跪下來，給我磕了個頭。

我嚇了一跳，趕緊把他拉起來。

“你干什么？”

“謝謝你。”

他說完，轉(zhuǎn)身跑了。

3

柳加官讀書很用功，進步也快。

每隔半個月回來一次。

每次回來，都帶好消息。

“周夫子先生夸我了，說我是他教過最聰明的學(xué)生?！?br>
......

“周夫子說，我可以去參加縣試了?！?br>
我高興得直剁骨頭，剁得案板“咚咚”響。

柳嬌在旁邊翻白眼。

“你高興什么？又不是你考中了?！?br>
“我高興不行??？”

我瞪她一眼，

“去，給我倒杯水?！?br>
柳嬌嘴巴撇撇，立馬給我倒好。

柳加官看了看我，

“寶兒姐，你不用給我寄那么多錢了。張先生免了我的食宿，我夠用的。”

“免了？為什么免了？”

“因為我?guī)退痰湍昙壍膶W(xué)生，算是抵了食宿?！?br>
“那你的功課怎么辦？會不會耽誤？”

他笑了笑，“那些功課很簡單，不耽誤。”

我還是有點擔(dān)心，但他堅持說夠用，我也就沒再多說。

只是每個月還是偷偷多寄一些，藏在信里。

柳嬌發(fā)現(xiàn)了，皺著眉頭罵我。

“你是不是傻？你自己都瘦成什么樣了？你一個月吃幾頓肉？”

“你管我那么多干什么？”

她扭過頭，“誰管你了？”

“我只是......只是不想你把自己**了，沒人給我做飯。”

我笑了。

這孩子，嘴硬心軟，也跟我一模一樣。

但是很快，災(zāi)荒來了。

先是旱，后是蝗，田里的莊稼顆粒無收。

村里的人開始往外跑，我的小攤子也沒了生意。

最新的***都買不起了。

我算了算家里的存糧，最多夠吃十天。

柳嬌比我更清楚家里的情況，她每天把糧食數(shù)了又數(shù)。

眉頭皺得可以夾死**。

第二天，媒婆上門了。

災(zāi)荒年，媒婆反而更吃香。

家家戶戶都想把女兒介紹出去換點錢。

“趙娘子，好事?。℃?zhèn)上李員外家想納一房小妾，出價五十兩銀子，就想找個模樣周正的姑娘......”

她話還沒說完，柳嬌就沖出來了。

“滾！”

媒婆被她嚇了一跳。

“這......這小姑娘怎么說話的？”

“我說滾！你沒聽見嗎？”

柳嬌站在門口，手里攥著一把剪刀，眼睛紅紅的，

我趕緊攔住她。

“嬌嬌，你干什么？”

她聲音發(fā)抖，

“你跟我爹當(dāng)年說的一樣，要把我賣了換錢！”

“沒有，沒有人要賣你?！?br>
“你騙人！”她舉起剪刀，“你要是敢賣我，我就......我就——”

她把剪刀對準(zhǔn)了自己的脖子。

我嚇得魂飛魄散，沖過去一把奪下剪刀。

剪刀劃破了我的手，血一下子就涌出來了。

“柳嬌！你干什么！”

她看見我手上的血，整個人愣住了。

“我......我不是......”

我氣得渾身發(fā)抖，甩了她一巴掌。

“誰說要賣你了？誰說要把你賣了？”

她像是被我打醒了，聲音沒那么尖銳了，

“可是......可是那個媒婆......”

“媒婆是來了，但我說了嗎？我答應(yīng)了嗎？”

我攥著流血的手，

“柳嬌，你給我聽好了?！?br>
“我趙寶兒這輩子，就算**，也不會賣女兒?！?br>
4

柳嬌愣住了。

“你......你說什么？”

我蹲下來，看著她，

“你是不是以為，我跟他們一樣？是不是覺得，一到困難的時候，我就會把你丟掉？”

她沒說話，但眼淚掉下來了。

“你小時候的事，我知道。**要扔你，把你當(dāng)搖錢樹，這些事你都記得，對不對？”

她點了點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所以你一直不相信我，對不對？”

她哭得說不出話，只是拼命搖頭。

我把她抱進懷里，

“你不是賠錢貨，你不是累贅，你不是誰的工具?！?br>
她在我懷里哭得渾身發(fā)抖。

“你騙人......你騙人......你對我這么好，肯定圖我什么......”

我給她擦了擦眼淚，

“你算賬厲害，我圖你能錢生錢，就是想把錢給你管，不行嗎？”

她愣了一下，抬起頭看我。

“你......你說什么？”

我擦掉她的眼淚，

“我說錢給你管，我放心?！?br>
柳嬌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只是哭。

哭了好久，才小聲說了一句。

“你真的......把錢給我？”

我點點頭，

“你以為我不知道？每次我熬夜干活，你是不是偷偷給我留了飯？每次我腰疼，你是不是悄悄給我捶了背？”

她臉紅了。

“我......我只是......”

我敲了敲腦袋，

“你只是嘴硬，走，跟我出去?！?br>
我拉著她走到門口，媒婆還在那兒等著。

“趙娘子，那事兒——”

“不賣?！蔽艺f，“以后也別來了?！?br>
“可是李員外給的價——”

“再多也不賣?！?br>
我低頭看了看手里的剁骨刀，

“我趙寶兒的女兒，就算一百歲不嫁人，也沒關(guān)系，我的鋪子，留給她。”

就像很多年前，師父師娘對我好一樣。

媒婆目瞪口呆，轉(zhuǎn)身就跑。

柳加官身上有了功名之后，我們?nèi)兆雍眠^了不少。

縣里給他發(fā)了一點廩米，雖然不多，但好歹不用餓肚子了。

大家聽說我家孩子有功名，我生意也越做越好，攢了一點錢，

把王嬸的錢還了，還多給了幾個銅板當(dāng)利息。

柳嬌的賬本越記越厚，錢袋子也越來越鼓。

有一天，她忽然跟我說。

“寶兒姐，我想做生意。”

“什么生意？”

“漕運?！?br>
我愣了一下。

“漕運？那不是大商人才做的生意嗎？”

柳嬌認真地說，

“大商人也是從小做起來的?！?br>
“我算了算，現(xiàn)在災(zāi)荒剛過，百廢待興，正是做漕運的好時候。而且我有路子，可以從小做起?！?br>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孩子長大了。

“需要多少錢？”

“三十兩?！?br>
可惜我只有十五兩。

正盤算著自己那些珍藏版***能換多少銀子的時候，柳加官回來了。

他聽說柳嬌想做漕運生意，二話沒說，把自己攢的錢全拿出來了。

柳嬌愣了一下。

“哥，你......你不讀書了？”

“讀啊，但我夠用的?！?br>
“可是——”

柳加官笑著說，

“拿著吧?！?br>
“你從小不是一直想做生意嗎？我支持你?！?br>
柳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忽然笑了。

“你們倆，一個比一個傻?！?br>
我瞪她，

“你要是不傻，怎么想去做漕運？那玩意兒多累啊?！?br>
她擦了擦眼淚，

“累怕什么？”

“我是趙寶兒的女兒，還能怕累？”

我一愣。

“你......你說什么？”

她也愣了一下，然后臉紅了。

柳加官在旁邊笑了。

“妹妹，你是不是想改名字？”

柳嬌瞪他一眼，

“要你管？”

柳加官看著我，非常認真，

“其實......我也想改?！?br>
我一愣。

“你也想改？”

他點點頭，

“我不想姓柳?！?br>
他沒說為什么，但我知道。

柳青山那個人，不配。

“那你們想改什么？”

柳加官想了想，說，

“我想跟寶兒姐姓趙?！?br>
“我也是?！绷鴭哨s緊說。

“趙什么？”

他們倆對視了一眼，同時搖了搖頭。

“不知道?！?br>
我想了想，忽然想起一句詩。

這是我長這么大唯一會背的詩，還是我?guī)煾笌熌锝涛业摹?br>
清溪奔快，不管青山礙。

我看著他們，

“趙清，趙溪?！?br>
我說，

“你以后要做一個清官，清清白白的官?！?br>
“因為像溪水一樣，清澈、自由。”

那天晚上，趙清和趙溪跪在我面前，認認真真地磕了三個頭。

“娘?！?br>
他們異口同聲地叫了一聲。

我應(yīng)了一聲，眼淚掉下來了。

“哎?！?br>
5

柳加官中了舉人之后，要去京城參加會試。

臨走前，他把一個男人領(lǐng)到了我面前。

“娘親，你要贅婿不要？”